簡介

我的故事,終章會是時間盡頭,因為愛無止境。 文學歸於文學,作品止於作品。 閱讀愉快。





「班長,喝水嗎?」陌生煙嗓耳畔響起,同齡人來說不免過分老成。
「謝謝,不需要。」懶得抬頭,紀德的《背德者》讀到大半被無端打擾,壓制煩躁湧出喉頭方保禮貌。 

新學年,新添一個插班生,人事基本依舊,我繼續獲薦為班長,除了好學生的安分守己,大概班長是冰王子的說法更讓人津津樂道。許是年幼內向少話,長成一副淡漠模樣,同窗樂得有個冷性子、閒事莫理的紀律領導,大家是點頭之交,交情亦止步於此。我的想法很平常,既然犧牲最叛逆最寶貴的時期埋頭苦讀,不妨按這條所謂正確的軌道走下去,考所大學,找份工作,安安穩穩過一生。 

暑假轉眼飛逝,玩心哪是一星期收得回來。多數同學課堂昏昏欲睡,課間休息馬上精神百倍,各顧談天說地嬉戲玩鬧,不時交頭接耳大聲起哄。我嫌吵想去走廊,剛站直,他掙脫人群抄起練習冊走來,像驅逐老鼠般趕走前座正預習的同學,一屁股坐上木椅,側著身歪著頭,叫我教他寫作業,原來早晨問候來自新同學。頓時,眉間微皺,心裡嘀咕:插班的為什麼找我,我顯然不熱心,這不科學。 

或是得不到預想反應,他挑眉反問是否不可以,「不想」脫口而出之際,發覺眼前人送我絕色風光,目如桃花眸如星辰,鼻樑挺立側看成峰,薄唇暗紅魅惑,濃眉英偉似劍,五官雕鑿媲美鬼斧神工,那兩個字便鬼使神差咽回肚腸。我機械地嗯一聲,輕到可能聽不見,又微微點頭。 

氣氛微妙得尷尬,他不緊不慢翻開練習冊,手掌拍拍示意,不忘晃晃翹老高的二郎腿,端出大爺那理所應當的氣勢。這做派使我好感全無,對一時色令智昏的決定後悔不已,想趕緊了事把人打發,瞄題就隨手撕開半張草紙,提筆唰唰寫完答案,推至桌面另一邊,沒等敷衍的道謝說完我已走出課室。態度是真欠,皮囊也是真令人驚艷招人羨妒,這種人可遠觀不可褻玩焉,玩不起。 





除去早上的小插曲,學習生活一如既往的平淡。放學鈴聲響遍校園,教師依依不捨收拾材料,學生孜孜不倦討論學習以外的事,我埋頭填寫班務日誌。偌大教學房剩餘稀稀拉拉四五人,他蹦躂來到我前面,合上並奪走手肘下的記錄薄。 

「作業解題我不會。」
我不動聲色感嘆:怎麼又來煩死了,卻口不對心說:「哪道?」「這課。」
打算藉故推託,參著事實和著謙虛蒙混過關:「太多,你問老師吧,老師講得比我好。」
「你是班長,有義務幫助成績差的同學。」帶些要挾意味的嗓音低沉富力量,腔調流露與外貌不搭的世故,抑揚頓挫皆悅耳非常。 

又是一陣沉默,我望著他,他大方盯著我,有點—怎麼說呢—不懷好意。 





行,我屈服。偷偷嘆氣,跟他一頁頁翻閱課本參照作業,講述背景、解釋重點、分析細節、總結常犯錯誤。開始他老老實實聽,起碼懂就點頭不懂就問,後來不吭聲呆呆坐著,夢遊紙張之外,我仍然像傻子般口沫橫飛,算了忍了。休息喝水時,偏偏越想越來氣,明明不會做題的是他,他不給絲毫回應我還要勞心費神教導是什麼道理,不由得衝動上頭非質問一番不可。淺淺吸氣抬頭,卻分毫不差對上一波秋水深若寒潭,他看著我,目光得犀利能夠看穿靈魂。我愣住。 

「看什麼?」「看你。」
「有什麼好看?」「你就好看。」 

我白一眼轉過頭去,他依然保持凝望,若視線有溫度此時必然躍升,炙熱將我面孔烤至熟透海蝦一樣通紅,這般臉丟到家的作態似乎取悅了他,一副食花生看戲的表情,翹手䟴腳好不快活。顧不上作業沒講完便一股勁胡亂收拾,我像只誤入狐狸穴的兔子落慌而逃,萬分難堪。然而當爽朗笑聲迴盪走廊,卻怎麼聽怎麼舒服。 

即使第一次單方面不歡而散,我成為他的課後指導,不忍拒絕便一而再,半推半就便再而三;打著助人為樂的旗號,頂著溫故知新的藉口,足夠冠冕堂皇。順路一起回家也成為習慣,每天重複並肩而行然後分道揚鑣的腳程,途中夾雜傻逼廢話、黃色笑話、土味情話,偶爾相對無言,年少輕狂,誰又把誰當真。我特別享受這段時光,覺得與他之間應該算朋友。 

開學一月有餘,班級活動的籌備工作步入正軌,其中班長負責秩序管理,常常需要午休開會討論雜七雜八的事,到達食堂時距離下節課只有七八分鐘,剩兩道玉米片拌玉米粒或者醃黃瓜燴拍黃瓜,隨便扒拉口飯完事。我自問不算挑食,起碼市面大多食材俱可下嚥,管它蒸炸煎煮,不過填肚與吃飯終究兩碼事,午飯不對胃口下午就懨懨的,幹什麼都提不起勁。 





為此他自告奮勇替我打飯,畢竟菜款五花八門,喜好總有高低排序,口味刁鑽的本色被加以縱容得以彰顯。南方人晚餐吃米飯,所以我中午通常選擇麵食,較好米線河粉,嫌米粉油面難消化。再者,喜歡雞排羊腿,不喜魚骨肥膏;喜歡節瓜冬瓜,不喜芥菜苦菜;喜歡蝦醬腐乳,不喜麻油麻醬;喜歡間歇香辣,不喜持續麻辣。我沒跟他認真說過這些,不礙盤中主食分量合適、葷素搭配得宜。累了半天,一頓合心意的美食讓我美滋滋,嘴上掛著客氣的感謝,不吝嗇誇讚他。 

禮拜五體育課難得不被語文老師霸占,熱情的巴塞羅那球迷組隊踢球,男孩們雄赳赳吶喊助威,我運動細胞不發達興趣也不在此,作樣投籃打發一節課。到了賽點,球場內外情緒十分高漲,豈料樂極生悲,一聲吼叫迅速擴散操場,他還沒玩夠就扭傷腳踝。當事人堅稱不嚴重沒大礙拒絕就醫,老師觀察好一會判斷是舊患復發,吩咐班長攙扶傷者前往醫務室,兩個人勾肩搭背消失於眾人視野。他傍著床頭靠枕,等當值大叔熟練擦完藥酒,急不可耐走開收聽電台,我落座他身邊,在傷處敷冰袋。 

「很疼嗎?」「你多關心就不疼。我向食堂阿姨打探過,今天吃糖醋排骨好不?」
「別管我的菜,管好你的腳。」我沒好氣搭理他。 「我問你好不好嘛!」
我無奈,知他倔得很,吃軟不吃硬,必須順著哄:「好。」 

半晌,他冷不丁一句:「我挺喜歡這樣。」
「喜歡這樣什麼?」「現在這樣啊!」
「嗯?你說什麼奇怪的?」我一頭霧水。
「欸,李凌,你說很久以後,我們也要像現在這樣,好嗎?」
「哈?為什麼?很久以後,我們畢業賺錢,娶老婆生孩子了,還要像現在這樣?」 





儘管神情變化再細微,還是見他整個人頓一下,旋即揚起左邊嘴角,不發一言。我逐漸適應雙方不想說話的沉寂,低頭放空踢動小腿。未幾有隻手插進頭髮,反复撓亂而後理順,我睜大眼睛露出疑惑,他倒變本加厲,指肚趁機滑溜到頸椎,隔著半濕汗衫沿每節脊骨往下探索。 

他蹭我左耳:「班長,語文不及格哦。中間兩組短句不但非後句必要條件,其一甚至錯誤理解題意,糖醋排骨扣了。」 

我壓根沒心思聽他念念有詞,小面積摩擦使皮膚緩緩升溫,指甲不安分刮出大片痕癢,挑逗越露骨我越失方寸。指尖持續向隱秘處遊走,缺乏剎車徵兆,我扭動身軀試圖擺脫掣肘,手指的翩翩起舞便落幕於尾龍骨,不慌不忙收回手心。小口籲著氣,我有種逃過一劫的感覺,是劫。他一鬧嚇得心臟差點跳出肋骨,回神片晌,朦朧視野彷彿出現一魅笑意。 

十二月是一年到頭最忙碌的日子,補課模考接踵而來,眾口叫苦連天,尤其素來測驗濫竽充數、徘徊留級邊緣的同儕,因為頭號壞學生連續缺席令老師轉移注意對象。缺課的箇中原因,班主任秉持一貫作風閉口不言,可到底是小戶人家,嚼舌根戳脊梁乃常事,關於他父親失勢緊接失踪的傳聞滿天飛,天花亂墜、奇葩荒唐的版本應有盡有。我一是關心他二是耳濡目染知道大概,老一輩的糊塗賬牽扯小半世紀總算了結,然則遺留重擔需由年輕一輩承受。 

失去踪跡三個多星期,這段特殊期間我沒有見過也不敢聯繫他,繁重學業外的心神用作發傻,要么為他家庭狀況憂心忡忡,要么為他渺無音訊悶悶不樂,驚覺他早侵占生活每個角落,孑然度過課堂、午休、放學是多麼寂寞,什麼時候起我再次渴求陪伴,準確點是他的陪伴。大街人海茫茫,看誰都像他,像他費盡心機擠對我,像他牙尖嘴利打趣我,像他含情脈脈凝視我,像他無微不至照顧我,看誰都不是他。我惶恐至極,第一反應是逃避,此般墮入情網可謂始料未及,更可怕是不知不覺間已然泥足深陷。 

某天,我終於受夠了,清楚意識自己逃無可逃,唯有積攢一腔孤勇找他。我謊稱身體不適請晚自習假,張姓教導主任見是班長便爽快批准。踏出課室瞬間我拔腿狂奔,不管大雨滂沱不顧路面交通,上氣不接下氣跑到新城區,他具體住址是小休用一包薯片向鄰座打聽的。在屋簷下躲著瓢潑暴雨,我快速撥打熟悉的號碼。 

「餵陳易,我在你家樓下,你—」
「嘟」、「嘟」、「嘟」…… 





機器播放的音頻惹人厭煩,心底崩緊的琴弦猛地斷裂,我難以自抑蹲下,任由沾染灰土的雨水濺上校服,從潸然淚下到嚎啕大哭,連自己都不確定為何悲傷至此,只覺得痛感撕心裂肺,生怕再不握住什麼就會從指間流走。有人走近,扶我起來,讓我挨著居委會通告版,摸頭道:「傻瓜,哭什麼,再哭我心更疼了。」我漸漸收斂,少許嗚嗚咽咽尚未平復。 

他把頭埋在我頸窩,唇角有意無意貼上沁透細汗並殘留霉味的脖子,柔聲說:「借你肩膀靠一靠,好嗎?」我不及迴聲笨拙回應,妄圖以冰涼的身體捂暖冰冷的軀幹,結果反被他牢牢箍套動彈不得。這是肌膚之親吧:我感受他的憂鬱,他的氣息,他的心跳;他感受我的悸動,我的體溫,我的脈搏。兩個少年相互依偎,久立雨夜。 

待年中考結束他亦將家事處理妥當,是寒假尾聲,我們相約看海,賦予新年團圓另一重意義。日落時分的海岸線是幽會勝地,四周佳偶成雙為見面圖添曖昧。黃沙上聳立眺望遠方的伶仃背影,海天一色下安然等候,我邁足奔赴,轉念想及未和他挑破的關係,連擁抱都覺得明目張膽,不免心虛隨之放緩腳步。我推著不情不願的他挪到角落,剛收迴力氣就被措不及防一拉,直直往魁梧的身軀砸,瀕臨撞上胸骨便有隻粗糙的大手卸力,他虔誠地將臉蛋捧於掌心:「半年了,我們在一起吧。」不是詢問,而是正式確認。 

他恃著暮色吻我,親吻降落於額頭,糾纏於嘴唇,我不自覺仰起下巴主動索取,甜蜜的晚風吹拂眼睛撫摸臉龐,迷戀逐漸取代羞澀。我想看他親我的樣子,是如何情深款款,是如何專注纏綿,不過當他挨近,我卻下意識閉眼,用細膩的觸覺感受這份溫潤的美好。兩人緊緊相擁肉體相抵,默契環抱對方,不忍鬆開不敢亂碰,克制此刻肆意放蕩的野性,避免擦槍走火。我們放棄防守,混身力氣傾注唇齒,開合撕磨似野獸咬噬獵物,在對方口腔瘋狂掠奪領地,缺氧剎那才依依不捨分離。幾滴唾液沿拉出的銀絲下墜,頭顱相互依靠,邊喘息邊回味。第二天,恰巧相逢上學途中,皆喜形於色,還心照不宣。 

縱然學校是堅硬陰冷的鋼筋水泥建造,我們悉心呵護的愛苗總算茁壯生長,有時戰戰兢兢,有時粗野蠻橫,有時潤物無聲。我不懂談戀愛,更不懂跟男生談戀愛,幸好確定自己愛他較承認同志身份簡單直接,與他之間,相處是自然而然,相愛是水到渠成。少不更事憧憬過愛情來臨,幻想過對象條件,奈何所有因素在感覺對了前面不值一提,我沉醉於這段關係,沒有小心翼翼,沒有勉強做作,沒有委曲求全。因為愛上他,我比往日愛自己。 

學期結束,準高三學生允許放假一周調整備戰狀態,班委藉機組織聚會,曰最後的放肆,其實一群人吃火鍋討熱鬧。筵席散,少年三三兩兩回家,昏黃路燈無限拉長瀝青上的影子。大夥興致盎然高談未來與理想,我和他悠然踱步漸趨落隊,只為貪圖人前親密卻不被發現的快感,十指緊扣的雙手藏他腰窩,我得寸進尺歪歪地倚著旁邊偉岸的軀體。雖然一年過去,全班都知道班長和學渣走得近,但似乎不疑有他認為那是老師欽點的學業輔導,不清不白的二人樂見其聞。 

他趁街口把我牽進小巷,甩掉一堆電燈泡心情格外愉悅,像宣示主權把我圈入手臂範圍,拐彎抹角轉悠。我猜要找個清淨地方喝兩杯,誰料成年的他不聲不響帶我去賓館,正兒八經開間房。起初我一臉驚訝錯愕,紅暈綴滿面頰,他惡作劇得逞般坏笑,修長的中指勾起下頜骨說:「想什麼呢?」霎時我羞愧到無地自容。最初我們促膝而坐,有一搭沒一搭聊漠北孤雁江南煙雨,後來不知怎麼抱到一起,癡纏對方肉體怡人的溫度。 

兩顆心跳動的頻率加重再重疊,他用唇撬開我的嘴,半誘導半逼迫我伸出舌頭任君採擷,七葷八素之際舌尖驟然一記痛楚,味蕾感知咸腥並發,他攻其不備咬我,然後琢舔,意猶未盡又忽然放過紅腫的嘴唇。我哀怨望著他,他回以意味深長的眼神:「寶貝乖先洗澡,我出門抽根煙。」我嗔道莫名其妙。不消片刻,有人強闖浴室,赤裸的身體來不及裹毛巾便被壓著灌了三四次腸,我求饒打罵對方皆無動於衷,一邊親吻後頸敏感帶一邊執行手上任務,我才知道原來他去便利店買嬰兒油和安全套。 





我特別緊張,呼吸急促得美名嬌喘實際哮喘,埋首胸膛的頭顱限制肺部膨脹收縮,潛伏會陰的陽具刺激肛門持續擴張。我顫巍巍地抓他頭髮試圖緩解不適,察覺身下慘兮兮的景象,他言傳身教如何放鬆接受,全身無處不曾被按摩、被揉捏、被吸吮。他進來,不算澀但疼死了。這樣真槍實彈做,連前戲都不多,臨時買的潤滑劑活塞運動後已全部擠出,裡面只剩雙方體液交融,來回反复間產生淫靡的液體流動與肉體拍打之音,蝕骨銷魂。快及高潮,陰莖被出其不意捉住,摁得馬眼脹痛,他耳語:「我們一起。」 

「啊!啊啊……嗯……不行了!不要不要……快……」魂魄早游離肉身之外,不知所言,腦袋僅存念頭是立刻飛升極致歡愉,盡情釋放原始隱秘的慾望。
老色胚打著樁居然有心思調侃:「我快的話,你怎麼辦?」所以他身體力行,自詡適當把控各方面速度,實質橫衝直撞深入淺出賣力猛頂後,放手,終於都射了。 

狹窄床架窩著兩個大汗淋漓的人,腰臀腿黏黏糊糊,混雜半透明葷腥的精液、前列腺液、口水、潤滑劑,冷氣吹得涼颼颼。一動不動被清理乾淨,我躺靠隨手鋪墊毛巾的床鋪,背對他閉目假裝睡覺,許是第一次的緣故,男孩直覺被上多少有點羞恥,不過也是真累。他嘚瑟笑著,兩條腿箝制盤骨,結實臂彎擁我入懷,像個人形抱枕。我心滿意足入眠,睡得極酣,一夜無夢。 

肉體結合讓戀人進一步靠近彼此,我學會信任他依賴他,慢慢適應他在身旁。短暫得可憐的假期,我們幾乎天天見面,做比做愛有意義的事情:看日落、看電影、乘摩天輪、坐咖啡館、漫無目的遊蕩、情到濃時接吻,前提是當日復完習刷完題。他為枯燥苦悶的學習生活注入源源動力,每日能在黃昏相會的幾小時徹底放鬆,即使撒謊外出為扮演乖小孩的人帶來心理負擔,我樂此不疲。 

高三正值盛夏開學,蟬日以繼夜鳴叫求偶,天籟然,噪音亦然。晚自習結束,班主任一如常態發表演說: 

「同學務必努力讀書考取名牌大學,建功立業回饋社會,將『甲中』博學務實的校訓發揚光大;否則對不起父母含辛茹苦的養育,對不起老師循循善誘的教導,推脫光耀門楣的責任,浪費國家寶貴的資源。距離高考剩兩百余天,老師作為過來人,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多,希望各位聽勸,成績優秀的同學繼續奮鬥,堅持就是勝利;成績尚可的同學,這分鐘開始急起直追,還是有機會的。」 

上述一番話大同小異我班聽過不下二十次,有人深信不疑奉若真理,有人一笑置之當耳邊風,此時均保持緘默,前者昂首期待偉論,後者默默圍觀笑話。這年頭,勵志演講不昇華道德價值就不上檔次,主旨立意與忠孝仁義掛鉤,聽眾不認同便「大逆不道」。表演欲未得滿足,班主任接著扯淡: 





「謙遜好學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在座不要覺得活了十幾年就無所不能,不要妄想看了幾本言情小說就參透愛情。二十歲左右是大腦皮層最活躍的黃金時期,同學務必好好把握,追求淵博知識,絕對不是虛無縹緲的兒女私情。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小情小愛無助學習,多少豪傑年少成名,因為適當時做適當事。你們還小,被所謂好感沖昏頭腦情有可原,學校堅決嚴厲打擊早戀問題,扼殺萌芽於搖籃,這是為你們好。」 

「陳易、李凌,你們出來。」平地一聲雷響徹四壁,這簡直此地無銀。我心臟驟停幾秒,驚嚇慌亂爭先恐後湧上心頭,突如其來的深水炸彈將地下戀情公諸於世,倆人被推至風口浪尖。我步履闌珊穿過課室漫長的過道,兩旁竊竊私語飄進耳殼。
「哇!耽美成真啦!」「磕到了,撐住!」
「陳易跟班花不是一對嗎?」「壞男孩大美女多般配啊!」「對呀,兩個男人怪噁心。」
「誰舉報的?」「班花的裙下之臣唄!」「真缺德。」
「班長呢!呵,還不是雌伏陳易屌下。」「好一對狗男男。」「夠下賤,正一騷貨。」 

遠離同儕異樣眼光的審視,冰王子風度蕩然無存,教務長室鑽出沾染哭腔的嚅囁:「陳易,怎麼辦?我們怎麼辦?」
「沒事,有我呢。我追你的,負點責任也應該。」
「我不需要你負責!」我極度激動,雙手力氣奇大地拽他衣領。
「沒關係親愛的。」他安撫我。 

其實,我不怕學校記過處罰,不論大懲小誡也認命接受,靈魂深處最畏懼的夢魘是見家長。我爸這人傳統保守,難聽點就是食古不化,堅信同性愛情與人倫背道而馳,堪及邪惡魔鬼之化身。知道兒子早戀,未必棒打鴛鴦;知道對像是男人,必定不分手不收場,威脅要么「情侶」快刀斬麻,要么父子恩斷義絕,恃百行孝為先,非要相愛的人風流雲散不可。傳聞厭惡治療有效根治頑疾,遣送問題兒女接受電擊、灌藥充分體現父母愛子心切,可能對於部分人,同性戀是道德的淪喪,是人性的扭曲,是真正意義上的神經病。我太了解他,但是不理解。 

「怎麼還拉拉扯扯?知不知羞!有沒有廉恥!」班主任索性不掩飾赤裸裸的鄙視,喋喋不休訓人。 

「陳易,你平日惹事闖禍老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了。李凌是班長,本來品學兼優是天之驕子,如今倒好,陪你鬧陪你瘋。不好好學習淨拖累人,真應那句近墨者黑,你帶壞的同學還少嗎?仗著半張小白臉,班級女生被弄得三迷五道,誰知你連男生也不放過,擺明誤人誤己!這種人將來不淪落社會渣滓我燒高香啦!」
「您注意言辭,別血口噴人。」他咬牙切齒吐出十字。
「你閉嘴,不懂尊師重道白讀聖賢書。」 

「李凌啊李凌,老師對你失望透頂。哪次考試你不是名列前茅,哪次德行獎你不是眾望所歸,哪次模範生舉薦你不是無愧當選;老師誇讚你,引以為驕傲;同學羨慕你,引以為榜樣;你呢,你看看自己乾了些什麼?男人間算什麼狗屁愛情?跟他摻一腳無疑自毀前程,你應該感到羞愧。」
他重啟壓倒性氣場:「我問您到底是誰舉報?」
「誰舉報不關你事,人家是見義勇為。」學生不服頂嘴,為人師表的益發理直氣壯。 

「其他男女同學早戀過家家,斥責一通立即態度良好認錯認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皆大歡喜,哪像你們一個不甘一個不響,毫無羞惡悔過之心。枉顧三綱五常搞……搞基,丟光班主任我的顏面,平白送別的老師飯後談資,唯恐天下不亂!」
「黃老師。」張主任敲門示意:「黃老師,陳太太到了,接待一下並說明狀況,麻煩同陳易去吧。」
「好的主任,馬上。」 

「我父親來嗎?」「被攔下,暫時擱置。」「謝謝主任。」
「他母親怎麼?」「他可是惡名昭彰的學生。」「他不是。」
「李凌,你想過沒有,這樣一出會毀了你、毀了他。」
我難以抑制悲慟,哽咽:「我什麼都沒做。」
「不,你愛上不該愛的人,全心投入而且拼搏守護這段沒有將來的感情。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做事不考慮後果。唉!」張主任溫柔將手搭我肩膀,嘗試給予安慰。 

「我沒做錯。」我篤定為自己辯護。
「錯在你是男的,錯在他也是男的,錯在時代不允許男人相愛。」
「為什麼?」聲嘶力竭地質問,我腦漿糊成一團,有些口沒遮攔:「為什麼社會藏污納垢,包養出軌潛規則都被容忍?我們,最普通的戀人卻不!」
「忘記他,重新來過,好嗎?」「可是真的……真的喜歡。」我抱頭痛哭,氣促抽動心口神經,一下又一下,痛不欲生。
張主任把事件避重就輕告訴母親,她不比父親理解我的荒唐,慶幸天賦母性使態度軟化,與其目送骨肉踏上不歸路,寧願相信兒子只是偏執魔怔了。 

翌日回校,沒有他的踪影,我焦急焚心,厚著臉皮四處探聽旁人口中的茶餘八卦,我心上的緊要消息。面對昔日班長:有人同情不幸的遭遇;有人憐憫病態的性取向;有人喝你他媽的滾遠點;有人罵他媽叫你滾遠點;有人惡狠狠唾口水;有人色瞇瞇豎中指;有人譏呵學校出現艾滋傳播者;有人嘲笑腿被操至合不攏,有人諷刺不男不女不如做人妖。唇槍舌劍將我凌遲,剜挑得血流成河,侮辱到體無完膚,人的惡意究竟多大,多少人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別人,我深有體會。或許我代表世風日下,他們代表人心不古。 

一包薯片展開的交情,鄰座好心告知:「昨晚他家雞犬不寧,陳伯母從來沒有如此失態,痛罵、威迫、恐嚇招式悉數而出,哭鬧上吊逼他發誓,整棟樓聽得一清二楚。易哥被揍了,有個醫院主任的媽揮著烏木棍鐵心狠打,頭破血流是小事,恐怖的是人家直朝行動要害下手,膝蓋腫的腫、股骨頸裂的裂、足踝腕骨折的折,一年半載根本無法復原。唉,陳易也是塊硬骨頭,近乎不吱聲不反駁。慘烈,慘不忍睹。」 

擔心懼怕一早上,午休匆匆躲進牆角,手顫著撥打熟悉的號碼,接通較日常久。
「你怎麼了?我聽說你被打,還好嗎?」「你就是我兒子那小情人?」
「伯母好,我是李凌,想關心一下陳易—」
「如果以朋友身份,我告訴你他很好。」「其實我們……」
「我沒興趣知道你們捅的馬蜂窩,從今以後,你們要么做朋友要么斷絕來往。」
「我喜歡陳易!」我情急之下口不擇言。 

中年女性激昂的呼嚎穿透耳膜:「你怎麼恬不知恥!他不是同性戀,他根本不是同性戀!
「你自己不正常,怎麼非要連累我兒子?跟你處是熱血上頭一時糊塗!
「他老子沒了,家裡就一根獨苗,你是要陳易絕後嗎?
「算阿姨求你,看在陳家列祖列宗的面子上,放過他,好嗎?」
電話被掛斷。 

準備義無反顧相愛相守,兩頭困獸卻囚於世俗桎梏:同輩的鄙視、長輩的惡意、社會的苛刻、未來的徬徨,一堵堵高牆隔絕兩顆熾烈的心。事發要緊關頭,校方家長皆望息事寧人,陳易因病退學、我原校備考,對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結果,唯獨對我們不是。學校愛惜名聲,公權力強壓校外訛傳的效果不容小覷,仍抵不住校內眾口鑠金,排擠欺凌不在話下,我沒有抗爭的立場更趨軟弱,日子根本掐著分秒度日如年過。後來,我考入北邊某所大學,得以出走故鄉,據聞他出國留學,曾經親密無間的戀人各散東西。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拿得起放不下的情堆積成往事,心尖早已不夠位置容納更多悲喜愛恨。日月如梭,而立之歲恰逢開學季,夜幕籠罩酒吧益顯熱鬧,桌面空了十三杯龍舌蘭日出,這是我最喜愛的酒,是我習慣點的酒,是第一次去酒吧他給我點的酒。小酒館請不起駐唱歌手,中央投影幕在重播五月天的演唱會—《溫柔》,我一定是酒精上腦,居然聽阿信的話打出那通電話。 

「你好,請問哪位?」怎麼可能有人接聽,十三年,不會錯,我沒醉就出現幻覺。
「餵……」
「李凌?」
「陳……陳……陳易?」天哪!我幹嘛!深呼吸深呼吸,放輕鬆放輕鬆。
「你……你好,好—」「好久不見。」他打斷我。
「欸,好久不見。突然來電話打擾你吧?」「沒,意外的。」
「不好意思啊,我那個……你最近怎麼樣 ?」「挺好,你呢?過得怎麼樣?」「也還行。」
話筒徒然傳入陌生聲線:「孩子要吃奶,你快來幫忙。」婦人的煩躁被嬰孩哭鬧掩蓋。
「我現在有點事,日後保持聯繫啊。拜拜。」
「嘟」、「嘟」、「嘟」…… 

自此,我們間中閒話家常,他結婚了有個兒子,回國便在南方經商,生活應該挺好。這一通電話,有時我撥有時他撥,經年默契讓雙方不提見面,可是我特別想他,想看他的眼睛,想听他的聲音,想他記得有個我。我自私貪婪得過分,渴望拋開陳年糾葛,渴望淡忘悔恨愧疚,渴望模糊前任與校友的界限,當然僅僅幻想而已。 

青春是化凍的沼澤,長大後經常閱讀思考,終於捋清我的真實想法:愛情旋渦中,性傾向其實不那麼重要,女也好男也罷,我只喜歡他,無關性別無關體位。有人因循苟且相信人血饅頭,天真把師長價值觀當作自己世界觀的全部,然而退一步,擯棄頑固觀念的束縛,我愛上一個男人而我們彼此相愛,傷害誰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憑什麼同性戀天理難容?我依舊困惑,甚至不減當年。 

我也思量,如果當初我們在一起,哪怕結局仍然是分手,總比現在不倫不類強。能夠癒合的傷口才結痂留疤,不能癒合的傷口只撕裂發炎,每次回憶泛起思緒翻騰又是一次血淋淋的創傷。心藏了人肝解不了憂,熬過多少時間,看過多少風景,歷過多少人事,這病治不好,置之不理自然每況越下,頭暈耳鳴胸悶心絞痛一樣不落。夜闌人靜時閉上眼睛,彷彿回去那個擁有一切的青春,能夢裡熱吻睡眠成毒癮,我無藥可救。 

年關將至公司忙得連軸轉,偏生這節骨眼,他出事了。車禍,危駕醉駕藥駕全佔齊,傷重不治。院方查看他的隨身手機,致電標註為「#」的唯一聯絡人,就是我接到那通。我被死死釘在地板,肌肉僵硬一動不動,同事用力搖晃方稍稍清醒,已經淚流滿面。故人逝去,率先襲來的悲哀是汪洋輕波,平靜卻永雋,真正意識到他去不復返,傷痛沿經絡蔓延殘軀,空餘源源思念。 

我聯繫他的私人律師,他表示深切哀悼:「陳易先生月前離婚,淨身出戶並放棄撫養權,他倒不惱不氣稱樂得自在,我觀察倒不像是裝。至於後事……有次消遣聊天,他講過要最親最愛的人操辦,我還說開什麼玩笑。唉!事到如今,我猜他心心念念的人,應該始終是你吧。」這次,任我喊得呼天搶地肝腸寸斷,哭到眼淚乾涸喉嚨沙啞,最終泣不成聲,發抖縮至牆角,沒有人走近,扶我起來,摸頭喊我傻瓜。 

他喜歡海,我自作主張將骨灰撒落太平洋。輪船回程時,三九暖陽落西山,獨自徜徉甲板,感喟天氣真好,堪比初吻那天。縱身一躍,終於,回到他懷抱。日落太平洋,以他這輩子只交給我的回憶和骨灰陪葬。 

我錯了,終章是我戛然而止,因為相愛未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