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問道:「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一見鍾情嗎?」
  雖然已經不太記得,具體答案是甚麼,不過如果要再回答一次的話,我會回答:「當然相信,因為我親身感受過。」
  現在我將自己的故事記下,因為我知道,你們看完也不會相信。

  月白風清,晚風輕拂臉頰,剛為活色生香的花朵澆水的我,正靠在天台的女牆,望向遠處的萬家燈火。
  我的父母,在數個月前,已搬到台灣生活,剩下我一個人留守香港,每當夜深,都倍感寂寥。
  「凝輝!」我一聽到前門有人叫喊我的名字,便從天台向下一望。
  真是稀客,原來是陳立聰和李仁佳,我以前的小學同學。
  陳立聰身型高而瘦削,膚色還有點黑,至於李仁佳,則略顯肥胖,戴着一副款式普通不過的近視眼鏡,兩人的長相,雖然有點古靈精怪,卻有世間難得一見的急才。
  現今,網絡世界發展一日千里,每個人都有能力成為媒體的一部份,小時候,不敢前往探險的廢棄地方,現在有人以影片,甚至以直播的形式,為大家揭露那些地方的真實一面,陳立聰和李仁佳就是其中一員。




  我會這樣說,當然是我有關注他們的影片,截至上次看的數據,他們的頻道,已有二十萬追隨者。
  兩位探險家,找上門來,不知道所為何事,更奇怪的是,看見他們兩人憔悴的樣子,顯然多晚都未能安睡。
  我連忙下去開門,讓他們進來,他們似是有事情要告訴我,卻難以啟齒,我可以斷定,不是找我敘舊那麼簡單。
  不等他們開口,我就作了個手勢,請他們進來:「進屋再說!」
  進屋後,他們兩人都低下頭,不敢說話,顯得十分拘謹,這幾年來,我和他們兩個人的見面次數,可說是少之又少,也難怪他們會這樣。
  我從冰箱取出三瓶飲料,放到餐桌上:「所以,甚麼風把你們吹來的?」
  陳立聰打開一瓶飲料,往嘴裏灌了幾口,李仁佳開口道:「凝輝,這不是普通的地方,今次,非你不可,非你不可啊!」
  李仁佳顯得有點激動,我心中卻滿是疑惑,他又道:「我們去了一個奇怪的地方,其中怪異之處,是我倆從未經歷過的。」
  陳立聰和李仁佳,說話都喜歡故弄玄虛,很多時候,都會聽得人失去耐性,至少今天,他們並沒有賣關子,為了得知,他們陷入何等囹圄之中,我決定耐住性子,繼續聽下去。
  或許陳立聰也注意到,我充滿疑惑的表情,便主動解釋道:「我和阿佳進去過張保仔洞。」




  聽後我更是不解。
  張保仔洞,相傳是海盜張保仔收藏寶藏的地點,不知道是寶藏早已被拿去,還是這個本來就只是謠言,洞內實際上空無一物,根本沒有甚麼寶藏。
  我的語氣略帶諷刺:「你們去尋寶?那裏甚麼都沒有。」
  「不,我們是去盜墓!」我不明白李仁佳說的「盜墓」是甚麼意思,李仁佳的表情,卻兀自認真:「鎖羅盤的那個墓穴,才是真正的張保仔洞。」
  鎖羅盤位於比較偏僻的地方,若然有不為人知的洞穴,也不足為奇。
  他們平常的行徑,都不太正經,可是,兩人現在的眼神,加上他們平常的探險經驗,感覺這些話都不是胡說,雖然我內心是接受這件事,不過,這兩個傢伙平時說的話,沒有幾成是真的,為了試探他們,我扮作不以為然地道:「張保仔的寶藏,聽起來,好像只是一些無稽之談。」
  陳立聰拍了拍李仁佳的肩膀:「佳佳你聽到麼?他說張保仔的寶藏,只是無稽之談。」李仁佳望着我,眼睛睜得老大:「才不是,張保仔的寶藏是真實存在的。」
  張保仔的寶藏,一直都藏在某個地方的話,又怎會現在才被他們發現?
  我推一推眼鏡:「你們怎會找到你們說的那個墓穴?」
  陳立聰道:「我們本來,想去鎖羅盤的鬼村探險,拍攝新的一期節目,結果就意外發現墓穴入口。」




  我皺一皺眉,這兩個人鬼頭鬼腦,我對他們說的話,頗有懷疑,說不定,他們身上,就藏着隱蔽鏡頭,拍攝我的反應,用來作新一期的節目呢!
  陳立聰覺察到我的神色有異,便道:「我們說的都是真話!你看看這個。」
  他拿出一台已嚴重損壞的攝影機,放在餐桌上。
  我有一位熱愛攝影的朋友,他不時會給我觀賞,種類繁多的攝影機,並且跟我逐一介紹,我可以認出,陳立聰手上的,是近幾年的型號。
  陳立聰解釋道:「我們在墓穴裏頭,找到這部攝影機,攝影機本身早已摔壞,然而,裏面的記憶卡,並沒有受損。」
  他又在褲袋,拿出一個小巧的灰色盒子,打開盒子後,是一張記憶卡,他的意思,當然是要我看一下記憶卡中的影片。
  我接過記憶卡,直接將之插進電視螢幕,我家的電視螢幕,經我改裝過,可以直接讀取記憶卡,而不需額外加上任何轉換器。
  正當我關掉燈光,打算播放影片之際,他們兩人驚呼了一聲,看見只是我關掉燈光,就鬆了口氣,但臉上的驚恐表情,卻沒有消減。
  剛才的反應,絕對不像是裝出來。就是這一點,令我敢肯定,他們不是說謊,兩人都是有名的靈探專家,不可能被一個關燈的動作就嚇到,他們一定是看到極之離奇的事情,才會變得如此神經緊張。
  我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螢幕,按下播放影片的按鈕。
  畫面一開始,是在黑夜中的森林,除了拍攝者的燈光外,就沒有別的光源,因此,我推斷他是一個人行動的。
  順道,我看了看影片的拍攝日期,距離今天大概一個月。
  攝影者來到了一棵榕樹前,四周張望一下後,就閃身進了榕樹底的一個洞,經過一個長長的石級,他來到了另一個更加陰森的環境。
  陳立聰揚一揚手:「給我遙控器。」
  我將遙控器遞給陳立聰,陳立聰就快轉了影片。




  影片裏的畫面,變得模糊又快速,仔細看的話,其實都只是那個人,在裏面探索的畫面,快轉了約莫一分鐘,影片的實際時間,已過了十幾分鐘,那個人依然未能走出去。
  我驚呼了一聲:「那個地方,面積居然如此之大?」
  陳立聰點頭道:「裏面的結構錯綜複雜,大得令人難以置信。」
  聽到陳立聰這樣說,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香港一直都只是一個國際大都會,鮮有甚麼大型古代遺跡。
  如今,竟被他們發現,香港有如此龐大的地下結構,若然此事,不是一個精密安排的惡作劇的話,那麼就真的是空前未有的大發現。
  陳立聰取消了快轉,讓影片回復正常的播放速度。
  只見那個人停在一面牆前,牆上刻着一個白色的人形圖案,那個人形圖案,手腳分開,呈現「大」字形。
  攝影者俯下身,拿起地上一個物件,觀察片刻,又放下那件東西,繼續探險。
  當時,影片畫質受黑暗環境影響,畫面並不是十分清晰,我沒有看清楚,那件是何物。
  攝影者右轉進去一間小室,看到這裏,陳立聰拿起遙控器,按了暫停按鈕,使影片停格,我這才看清楚,地上佈滿了人的骨頭!
  有些是頭骨,也有些是人的股骨,就這樣散落在地上,數量相當龐大,剛才我還以為,自己眼花看錯,那個看不太清楚的東西,正是頭骨!
  我發出了幾下毫無意義的聲音,卻說不出話來,可見我震驚到甚麼程度。
  陳立聰瞧我一眼:「我和李仁佳都搞不清楚,何以裏面有如此多的駭骨,那麼你現在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了吧?」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並示意陳立聰繼續播放影片。
  陳立聰拿起遙控器,按下播放的按鈕,影片復歸播放。




  攝影者來到一塊小空地前,迎入鏡頭的,是數之不盡的寶物!
  那些寶藏,就像方才的人骨一樣,就這樣散落一地,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要憑一段模糊的影片,就辨出寶物,實在太難,是以我看了一會,也看不出個名堂來。
  奇怪的是,攝影者並沒有理會,只把注意力放在地上一處,那裏依稀能夠看到有一個小東西,在那片小空地之上,他蹲下來,原來那個小東西是一個棕色的瓶子,瓶身長而窄,瓶口有一個像木塞子的東西。
  攝影者伸手拿起瓶子觀察,他將瓶子收到鏡頭的後方,卻沒有將之放回地下,我問道:「剛才是甚麼東西?」
  李仁佳用很誇張的表情,加上肢體動作,像是一位演講的導師一樣:「傳說中的仙藥,即是所謂的長生不老藥,據說也有起死人而活白骨之效。」
  我是一個對任何古怪事情都極有興趣的人,不過我也得承認,在這方面,陳立聰和李仁佳比我更博學多聞,因為我沒有聽過這個傳說,我也不打算去追問這個傳說的來源。
  攝影者的鏡頭,向周圍望了望後,決定回程,忽然,他開始越走越快,最後變成在奔跑,感覺背後有甚麼正在追趕着他。
  雖然在影片中,那個人沒道出任何一句話,只聽見他的喘氣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啪」的一聲,攝影機掉到地上的一潭水上,隨着攝影者的腳步聲遠去,影片亦在此突然斷掉,電視螢幕變回黑屏。
  看來剛才的是Lost Tape,在外國,這種失蹤人士留下的影片,叫做Lost tape,作為他們留在世界上最後的證據。
  整條影片,由始至終,都沒有拍到拍攝者的樣貌,我們無法得知他的身份。
  影片中的地方,蘊藏數之不盡的寶物,那麼這個地方,是張保仔洞的可能,就有一定的說服力,可是為何洞中有如此龐大數量的遺骸?
  如果真的如陳立聰和李仁佳所說,這個是張保仔洞的話,那麼裏面的駭骨,照道理最有可能是張保仔手下的一群幫眾,然而這麼龐大的數量,真的只是幫眾?
  而且散落一地,感覺不像是埋葬他們的方式,太粗糙了。
  我的思緒十分紊亂,本以為看完影片後,會有一個比較完整的解答,怎料現在產生出更多的疑問,使我更摸不着頭腦。




  他們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像是等待我發表甚麼燃犀之見,我先不提出自己的想法,反而拋出一個問題:「你們從哪裏找到這部攝影機?」
  陳立聰答道:「就在墓穴沒有很深入的位置。」
  看來就是他們進去墓穴,撿到此攝影機後,看到影片覺得不對勁,就決定先退出,不敢再深入探險。
  不過這樣也沒有解釋到,墓穴裏到底有甚麼會追趕攝影者?那個攝影者看來是有備而來,他又是怎樣發現這個墓穴的?他活了下來?
  這些問題,都在我的腦海中盤旋,我思考良久,依然毫無頭緒,不得要領。
  只知道,要麼他成功逃出去,要麼他就成為了墓穴的一部份。
  我沉默了很久,陳立聰終於忍不住問我:「凝輝,你覺得他被甚麼追趕?」
  陳立聰沒有用「甚麼人」,而是問「甚麼」追趕攝影者,可見大家都懷疑追趕他的,有可能不是人類。
  這其實有點好笑,不是人類的話,難道是猛獸?但是,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古墓裏,會有甚麼猛獸活着?
  我不會這樣取笑他們,因為連我自己都懷疑,追趕拍攝者的,並不是人類,而是一種「生物」,是以我只好搖頭道:「我也是毫無頭緒。」
  李仁佳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輝,我們需要你,我們已失眠多晚!」
  我向來都不太喜歡別人碰我,我調整了一下坐姿:「為甚麼要找我?」
  李仁佳想了想:「我們知道你膽識過人,聽說你還學過功夫,我們認識的人之中,只有你的身手最好。」
  李仁佳的一輪諂言,使我感到一陣的飄飄然,不過真正的原因可想而知,就是他們找不到其他願意同行的人,我在心中竊笑了一下。
  就算沒有加上最後攝影者被追趕的畫面,普通人看到這麼可怕的環境,絕大部份的人,都不會有勇氣進去,更何況,有可能遇上真正的危險?




  我是一個好奇心極重的人,而且一向都富有冒險精神,我有信心自己一個人,也能夠應對墓穴內的各種情況,可是帶着他們的話,我的心始終惴惴不安,怕他們遇上任何危險。
  想到這裏,我已有主意要一個人前去,不過首先要甩掉他們,我看了一眼時鐘,現在是晚上九點正,還有一些時間可以準備。
  我故意將身子移開一點,不去面向他們:「我是學生,不是冒險家,恕我失陪了。」
  陳立聰和李仁佳相視一眼:「輝,你該不會想自己一個人去吧?」
  多年不見,想不到他們一眼就看破我的目的。
  不過,也屬正常,稍微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一個好管閒事之徒,如此有趣的事情,我怎會放過?
  我竭力擺出一個輕鬆的表情,未待我想出怎樣回應,他們又道:「只有我們才知道入口的準確位置,你需要我們一起去的。」
  我不想讓他們冒險,但是我的確需要他們指路,多了兩個人幫忙,亦屬好事。
  再者,我不讓他們同行的話,即使事情得到解決,他們也會覺得沒有參與其中,是一個遺憾。
  我思索好一會,才勉強點頭道:「好,我隨你們去。」
  陳立聰和李仁佳高興得歡呼起來,看他們的樣子,就像在無數失眠之夜中,拯救了他們出來。
  他們齊聲道:「我們先回去取裝備,半小時內回來。」
  說罷,他們就一枝箭似的奔出屋外,隨即亦聽到漸漸遠去的車聲,他們離去之急,讓我不禁擔心他們有沒有安全駕駛。
  他們二人離開後,我到書房拿了些必要的裝備,然後在客廳踱來踱去,思考還有甚麼可以準備。
  為免父母擔心,我不打算告知他們今晚的事,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了,倒是有一個人,我需要通知。
  我有一位台灣筆友,叫瑤玲。
  這趟探險,可能十分凶險,加上我已多日未回信給她,故此我草草擬了一封信:「瑤玲,最近事情繁重,遲遲未能回覆,望見諒。今晚要到一個地方探險,詳情則往後再述,我會萬事小心,勿念,凝輝上。」
  當我擬好書信,托朋友幫我盡快寄出後,陳立聰和李仁佳就湊巧駕車回來。
  我們回到客廳,陳立聰在飯桌攤出一張白紙,我們重新播放一次那條影片,用簡單的符號記下要走的路。
  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的繪製和重複檢查後,我將這張紙複印,確保我們每個人手上,都有一張可循的地圖。

  當晚,我們坐上陳立聰的車,出發到鎖羅盤,路燈將一條條的車路染上橙黃色,由於我們要去的位置,無法用車輛直接到達,車子在馬路的一旁停下來。
  陳立聰關掉引擎,我們三人跳下車,我望一望四周,畢竟這裏本來就杳無人煙,加上凌晨時份,自然一個人都沒有。
  我們從車尾箱搬出等會可能要用上的工具和物資,亮好頭燈,就向密林出發,此時的我們,就像去夜行的行山人士一樣。
  步行了好幾個小時,陳立聰和李仁佳兩人平常沒有做運動,上山的過程,對他們來說相當辛苦。
  最後,我們終於來到一條荒廢了的村落,我們沒有在村落逗留。
  繞過村落後,陳立聰道:「我們要『爆林』上去。」
  有時候,要穿越一些山頭,那些野地是沒有被開發過的,亦即是沒有山路可循,只可以靠自己開闢出來,會稱之為「爆林」。
  又走了一會,陳立聰突然停下來,神色凝重地道:「就是這裏了。」
  我抬頭一望,果真有一棵榕樹,不過之前在影片看見的洞口不見了,我問道:「入口呢?」
  李仁佳觀察一下周圍:「看來是之前的大雨,山泥傾瀉所以淹沒了洞口。」
  陳立聰向李仁佳使了個眼色,李仁佳就從工具箱取出兩個鐵鏟,拋了一個給陳立聰:「凝輝,你把風,我們挖開入口。」
  我關上頭燈,手足並用,不用兩三下功夫,就攀到接近樹冠的位置,找了一條比較穩固的粗樹枝坐下來。
  我背靠樹幹,晚風微冷,我從小就住在比較偏僻的地方,此時森林的寧靜更催人眠。
  當我快抵不住睡意時,李仁佳喊道:「看到入口了!」
  我連忙單手抓住樹枝,再一躍而下,剛才榕樹下的一塊泥地,已被他們挖出一個洞,再次亮起頭燈一望,只見一條樓梯,寬不超過兩米,頭燈的光照不到樓梯的盡頭。
  和影片中的環境一模一樣,不過自己親身體驗,是兩碼子的事情。
  我深吸一口氣,就一腳踏進墓穴,此時突然來了一陣大風,吹得整個森林的樹葉,都沙沙作響。
  待風停下來,回頭一看,雖然燈光微弱,可是依然能夠看見,陳立聰和李仁佳的身子在顫抖,面色都變得蒼白。
  恐懼源自於未知,是我們的自我保護機制,儘管陳立聰和李仁佳有多次冒險經驗,面對未知的危險,亦難免會如斯害怕。
  我生怕他們會改變主意,便忙道:「我們出發吧!」
  亮起手上的手電筒,眼前的是一條長長的石級,通往地下深處,深不見底,牆上早已佈滿蠄蟧絲網,空中也彌漫着灰塵。
  我們當時使用的裝備,並非一流的探險裝備,手電筒照不到底,也不是甚麼稀奇事。
  到了底部,是一個空間比較廣闊的石室,感覺就像一個大廳一樣。
  石室之後又有一條路,李仁佳囑咐道:「從這裏開始就是迷宮入口,記得遇到甚麼事都不要慌張。」
  陳立聰拿出地圖:「我走前面,凝輝你殿後。」
  李仁佳隨便應了一句,我們走進入口,很快就出現了岔路。
  平常的探險熱點,都會有不少年輕人,去測試自己的膽量,如果你也有親自去過,或者看過別人探險的影片,你就會知道很多人喜歡留下一些自己的記號,不是為了方便後人認路,就是為了證明自己到此一遊。
  然而這一次,是真真正正幾乎沒有人踏足過的地方,因為這裏一個記號都沒有。
  陳立聰指一指右方:「走右邊,阿佳,留下記號,方便認路。」
  李仁佳拿出一枝粉筆,在牆上畫了一個指向右邊的箭頭符號,表示我們往這條路走。
  這裏的通道,都是非常狹窄,頂多只供兩個身型瘦削的人並肩而行,而且並非完全筆直。
  走了不久,又出現岔路,我左右望了一眼,兩條通道大同小異,感覺走哪條路也是一樣,陳立聰看一看地圖,便選了左邊的路,李仁佳也是一樣在牆壁上,畫了個指向左邊的箭頭符號。
  又走了一段時間,這次沒有甚麼岔路,倒是有幾階石級,走到石級底,地上有一層積水,陳立聰指向地上的一處:「我們就是在這個位置撿到那個攝影機。」
  地上還有着攝影機的零星碎片,我沒有回答他,只是掃視四周,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線索.卻一無所獲。
  墓穴裏的空氣極之不流通,造成環境相當悶熱,我們三人已然汗流浹背。
  我們來到影片中,那個白色人形圖案的位置,陳立聰踏出一步,「咔」的一聲,他就察覺到自己踩中些甚麼,馬上舉高那隻踩到東西的腳,看看是甚麼來着。
  陳立聰用手電筒照向腳下,迎入我們三人眼中的是人類的骨頭!
  一條又一條股骨,成千上萬白森森的白骨,就在我們的腳下凌亂地散落,猶如一條人骨走廊!
  我們面面相覷,默然以對。
  忽然,頭燈開始變得明滅不定,他們兩人都注意到這一點。
  陳立聰慌張地道:「肯定是頭燈沒電了!」
  真邪門!這個時候,頭燈卻沒電,腦海難免會把事情,聯繫到我們眼前的恐怖光景,我不是一個迷信的人,遇到這種情況,只能說我們運氣不好了。
  李仁佳的呼吸,開始變得沉重起來,他擦掉額上的汗:「拿電池出來吧!」
  陳立聰道:「這款頭燈用的電池,不是我們平常用的那種,我沒有特別帶來。」
  李仁佳質問道:「為甚麼會沒有帶?」
  陳立聰不耐煩地道:「檢查電量是你的工作,為何你沒有檢查出來?」
  以免他們的爭拗越演越烈,最後影響整個行動,我插嘴道:「曾經有一位前輩跟我說過,開口不是用來解決問題的話,那麼寧願你閉嘴會比較好。」
  他們低下頭,不敢說話,我又道:「我們關掉頭燈,改用手電筒。」(直至今天,每當回想起這件事的時候,心裏都有點抱怨他們辦事準備不足,如果因為這種疏忽小事,令我們永遠困在這個迷宮的話,那麼就真的死得很不值了。)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像剛才一樣的路,仍然蜿蜒不斷,仿佛看不見盡頭。
  有時是普通的路,有時是樓梯,有時甚至要匍匐前進。
  我認得這裏的路,我們快走到「仙藥」的那個地方,一陣血腥味卻傳到我的鼻子,而且越往深入處走去,空氣中的血腥味就越發濃烈。
  忽然,陳立聰大叫道:「他媽的!這是甚麼東西?」
  陳立聰走在最前,所以擋住我的視線,我探頭一望,眼前出現一堆血肉模糊的事物,是一團又一團屍塊!
  他們二人忍不住嘔吐出來,只有我勉強忍住,但也有強烈的反胃感。
  我用手掩着口鼻,探頭一望,屍體只剩餘零碎的屍塊,可以肯定是屬於人類的,只是已腐爛得難以辨別,到底為男性還是女性,更不用說分析死因。
  他們嘔吐了好一會,待他們好一點的時候,我就拿出紙巾出來,給他們擦一擦嘴巴。
  李仁佳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恐懼感:「這個人到底是誰?怎麼會死在這裏?」
  陳立聰雖然比較鎮定,然而他的聲音,也是微微顫抖:「不會是那個拍攝者吧?」
  這裏之中,最鎮定的是我,我苦笑道:「事隔多天,若然真的是那名拍攝者,那麼早就化為白骨了。」
  陳立聰揮了揮手:「別管是誰的問題,是甚麼咬死他的?」
  李仁佳又用手抹去額頭的汗:「老鼠吧?在這種地方,老鼠連人都可以吞掉!」
  我搖了搖頭:「不可能,我們一路以來,連半隻老鼠屍體都沒看見過,更不用說有老鼠出現過,事實上,我們連一隻昆蟲都看不到!」
  我們三人沉默起來,我們又回到這個墓穴之中,到底存在甚麼危險生物的問題,而且這次不再是紙上談兵,而是更加靠近真正的危險。
  李仁佳睜大雙眼:「不如我們回程吧?」
  陳立聰幾乎是叫了出來:「現在才回去?」
  這個可說是一個最為重要的分歧點,如果前路真的有不為人知的危險,我們可說是極之危險,要回程的話,只有現在這個機會。
  我明白李仁佳的恐懼,但是我更理解陳立聰的心情。坦白而言,我個人更傾向繼續探險,不過,我總不能叫李仁佳自己一個人走回頭路,然而,我亦不甘就這樣錯失得知真相的機會。
  我深吸一口氣,冷靜心神,這個墓穴給人的不安感覺,連我自己都開始焦急起來。
  李仁佳看到我滿是為難的樣子,就知道我的意向是怎樣,他露出幾乎是絕望的表情,陳立聰拍一拍他的肩膀,又走在前面,我和李仁佳繼續隨他身後。
  又走了一段短時間,我們就來到影片中,放着那瓶「仙藥」的地方,地上的寶藏就像影片中一樣,多不勝數,陳立聰大叫道:「我們找到了!」
  陳立聰和李仁佳兩個人興奮得跳了起來,歡呼的聲音,因為回音而變得有點刺耳,看來他們高興得,把剛才遇到屍體的事都拋諸腦後了。
  看影片的時候,因為攝影角度不佳,看不清楚。
  我也到過不少國家的博物館,可是地上的寶藏之多,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全部都是金銀珠寶,在我們的燈光照射下閃閃發光。我雖然不是專家,但是,我可以看出,它們都有起碼上千年的歷史,如果將全部寶物都賣出去,肯定是難以估算的天價。
  不過我對於「仙藥」更感興趣,我把目光放在那瓶「仙藥」的那片地方,那瓶「仙藥」固然不在,我蹲下仔細摸索,也得不到甚麼。
  在影片中,拍攝者沒有拿走,這裏任何一件寶物,會不會他在出發前,就知道那瓶「仙藥」的價值,遠遠比起我們眼前的所有寶藏都要高?
  說不定,那瓶「仙藥」,它的效用真的如傳說所說?
  我細心觀察,發現我們前方的,只是一面薄牆,這面薄牆後面,還有一條路,這面牆的設計,實在精巧之極,如果不是細心看的話,可能經過數十次,都沒有發現後面的路。
  我閃身到牆的後面,是一條走廊,走廊延伸得非常深,我的手電筒照不到盡頭,我四處再望一望,居然發現紅色的字跡在走廊的牆壁!
  仔細再看,是一堆「正」字,這種叫計數符號,是一種數字之外,用來表示數目的方式。
  我略為數了數,有四十六個正字,和一個只有三劃的正字,即是記下的數字是二百三十三個,至於數目代表的是何種事物,就不得而知了。
  忽然,不知道何處傳來一下相當刺耳的吼叫聲。
  我陡地嚇了一跳,因為聲音不斷在反彈,根本無法判斷是在前方,還是後方發出,陳立聰和李仁佳用手電筒不斷在亂照着。
  我自問不是膽小的人,陳立聰和李仁佳也是有着豐富的冒險經驗,可是他們現在的面色,都變得十分蒼白,連嘴唇也是發白,即便我現在看不到自己的樣子,也知道不會好到哪裏去。
  陳立聰像是發號施令的長官,大叫道:「快逃!」
  跑回剛才回來的路,也是由陳立聰帶頭,然而今次,不再是剛才步步為營的感覺,而是在逃命,速度自然比剛才來的時候快上幾倍。
  雖然我們不知道面對的是甚麼,但是對方很有可能,就是將那些人殺死,然後肢解成屍塊的生物,用上「逃命」二字絕不誇張。
  那些腳步聲十分急促,與我們亦步亦趨,窮追不放。
  我們三人一刻都不敢放鬆,很快就回到了一開始那個大廳狀的空間,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我仔細一聽,腳步聲好像消失了!
  李仁佳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來到——這裏——應該沒問題了吧?」
  我勉力在腦中理解,剛才的叫聲從何而來,雖說我正在推理,警戒心卻一絲也沒有減退。
  就在此時,剛才的腳步聲再次傳來!
  為了避免對方發現我們的位置,我低聲道:「站在角落,關掉電筒!」
  我們三人馬上關掉自己的電筒,並退到角落,整個環境突然暗了起來,我屏住氣息,不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我回想一下,那一下聲音,雖然身處這個墓穴的時候,聽起來極之驚駭,但是我也肯定是由人發出的。
  我想到這一點時,一陣相當急促的腳步聲,朝我們的方向而來。
  雖然我不相信有神的存在,但是此時的我,內心祈求他們兩人,千萬不要發出任何半點聲音。
  可惜事與願違,不知道陳立聰還是李仁佳受不了壓力,發出了一下驚呼聲。
  當我有所反應的時候,我感覺到有人在我身前掠過,接着就是陳立聰和李仁佳再一次的驚呼聲,還有他們手電筒掉到地上的聲音。
  我打開手電筒,直照向他們兩人的方向,只見一個一絲不掛的少女胴體,就在眼前。
  少女站在他們面前,她背對我面向他們兩人,所以我看不到她的正面。
  陳立聰和李仁佳放聲尖叫,聽他們的聲音,這是受到極大的驚嚇才會發出的程度,他們以前面對的頂多只是癮君子,不是一個墓穴裏的怪人,難怪會嚇成這樣。
  他們兩人嚇到雙腿無力,跌坐在地上,口張得老大,雖然我和他們有一定距離,也可以看到他們的嘴唇和四肢都在不停發抖。
  少女看到我電筒打在她身上的光,就猛然轉身怒瞪着我,我這才看到她的正面,她披頭散髮,因此依然看不清她的樣貌,陳立聰和李仁佳應該也是看不到她,以為她是鬼魂之類,才會如此驚懼。
  我呆了一呆,少女趁這個機會,向我直撲過來,幸好我反應及時,閃身躲了開去,可是手中的電筒,因為太緊張,沒有拿穩,掉到地上,熄滅了。
  我會一種叫「心眼」的功夫,因為聽覺的反應速度,比起視覺更快,如果將聽力訓練得好的話,就能夠搶佔先機。
  我索性閉起雙眼,循少女急促的呼吸聲,打出一掌。
  神奇的是,這一掌,非但沒打中目標,她卻能夠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踢中我,我應聲倒地,雖然看不清對方的樣子,可是我隱約感覺到,對方對於能夠擊倒我,感到相當訝異。
  這一跌,卻意外摸到,剛才掉在地上的電筒。
  我連忙順手抄起一顆小石,收在掌心,復又打開電筒照向她,當對方反應過來時,我已將小石扣在兩指之間,隨之朝她頭部疾彈出去。
  少女怪叫一聲,我也沒有時間觀察她是否被擊中要害,就趁機向她撲了過去,怎料她反應之迅速,側身躲開,讓我撲了個空!
  我跌在地上,馬上又以肘支地,一躍而起,少女往出口的方向一個拔足狂奔,我立時疾追而出,一前一後,趕到洞口時,外面已下着大雨!
  我們過來的路是一大片密林,而且現在是黑夜,加上滂沱大雨,要追蹤對方比起想像中更加難。
  我掏出一柄手槍,靠着「心眼」所訓練出來的聽力,毫不猶疑對聲音的方向,連開數槍,奈何周圍環境實在太暗,根本不好瞄準。
  我甚至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中槍,既然對方越跑越快,看樣子就沒有打中了。
  跑出一大段距離,我想起陳立聰停在馬路旁的車,她是有機會逃脫的。不過,走這段山路,以及探索墓穴,已花去了太多的體力,再跟她追逐下去,我只會耗光自己的體力。
  我的腳步慢了下來,她的腳步聲亦遠去,就這樣眼睜睜看着她離開,我心有不甘,握緊拳頭卻甚麼都做不到,即使我現在回去問陳立聰,他那部車的車牌號碼,那時她早就可以棄車而去。
  我回到墓穴的入口處,陳立聰和李仁佳兩人已醒了過來,跌跌撞撞,向前跌了好幾步才跌出洞外,樣子相當狼狽。
  陳立聰一站穩身子,就道:「那個人呢?」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的思緒已混亂到了極點。
  李仁佳沉聲道:「輝,你到底是甚麼人?」
  這才讓我發覺,自己緊張得還未收回手槍,剛才的身手還有槍聲,已引起他們兩人的懷疑,我從未向他們道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不過這次恐怕無法再隱瞞了。
  我直截了當道:「我是一名特工。」

  我們常常說自己有求知欲,希望得知世界的真相,可是當真相放到你眼前時,你又能否照單全收接受呢?
  由於被搶走了汽車,那邊也收不到任何電話信號,那天晚上,我們費了很大功夫,才回到市區,陳立聰的車子,雖然最後都能夠找回,屬不幸中之大幸。
  那位神秘少女如我所料,早已逃之夭夭,我們這趟探險,無功而回,也是事實。
  我們三個人事後,也多次討論這件事,然而誰也無法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感到這件事非同小可,所以沒有去找警察幫忙的意圖,我亦警告陳立聰和李仁佳,千萬不要將這件事洩露出去。
  這件事距今已有數年之久,如今看來已是陳年舊事,不過記憶猶新,那時候的我還在求學階段,只有二十歲。
  直到現在,我們三人都沒有再進過那個墓穴。
  不知道是受不了心理壓力,還是出於其他原因,陳立聰和李仁佳二人不再留在香港,轉而環遊世界,去探險其他不同的地方,不久後,我也到台灣住了一段長時間。
  後來他們也寫信告訴我,沒有一個地方,比起當年那個墓穴更加詭異。
  我自問算是見識廣博,那個神秘少女到底是如何身處墓穴,不吃不喝,活上那麼長的時間?我全然無法理解,更不用說解答。
  我從小到大都喜歡科幻這個題材,不過要我捨棄科學,用科幻的角度解釋,又好像說不過去,連我自己也無法說服。
  而且,比起那位在墓穴忽然冒出的神秘少女,我對最後走廊盡頭的墓室更感興趣,儘管我不肯定裏頭是不是還有一間墓穴,不過照常理推測,有的可能性極大,我的直覺告訴我,只要解開那裏的謎,自然就會知道神秘少女的身份。
  裏面到底藏了甚麼?這個或許會永遠成為一個謎,可是我內心一直盼望,某天能夠解開這個迷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