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後,我經過柏的房間,留意到她的房門虛掩,可能她比我更早醒來吧?
  我梳洗好後走下樓梯,看見柏精神弈弈的樣子,令這個惺忪的早上,更添一份寫意,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輝哥,早安。」
  平時的柏不會跟我問候,或許她今天心情比較好,我呆了片刻,才回應她:「早安,昨天睡得好?」
  柏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想了一想:「是這樣的,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自從成為搭檔之後,柏就一直對我不瞅不睬,現在竟然有事要跟我商量,我自然有興趣聽下去。
  我按捺心中的疑竇,問道:「甚麼事?」
  跟前幾天的柏不同,現在的她,明明有事要跟我說,卻欲言又止,只盯着我,動態中有一種忸怩,更顯可愛。
  良久,她才道:「我有一位朋友,她想過來探望我,你意下如何?」
  我和柏因工作而同居,但柏不是一位隨便的女性,突然跟一位男性同居,她的朋友圈肯定會懷疑這件事。
  實際上,在我們組織,即使有着特工的身份,也沒有明文規定,禁止親友來訪。




  換個方向來想,我們甚至可以反過來利用,藉此減低其他朋友的疑心。
  想到這裏,我有了個主意!
  我將心中的計劃告訴柏,柏驚呼了一聲:「你要我們扮成情侶?」
  我點了點頭:「正是!這樣就可以完美解釋到,為甚麼我會跟你忽然住在一起,往後遇上任何人懷疑,也可以用這個作辯解。」
  柏秀眉一皺:「露出哪怕一絲破綻的話,我們要怎樣解釋?」
  我笑道:「若然連你的朋友都瞞不過,那麼就證明,我們作為特工失職了。」
  柏沉思好一會:「好,執行上的問題,你不用擔心,我有辦法解決。」
  聽到柏這樣說,我倒是有點驚訝,柏是一個心思慎密的人,如非必要,不會將自己暴露於真正的危險之中。
  但是,如果對方要我們即場做一些親密行為,又或者要求交出證據,證明我們為情侶關係的話,到時候要怎麼辦?
  我望定了柏,既然柏有着相當的信心,她對這位朋友也更為熟悉,作為搭檔的我,唯有相信她的判斷。




  這幾天,我和柏四處添購日用品,將家裏的佈置,盡量弄成一般情侶的家,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感覺我們兩個人的隔膜,終於消除了一點點。
  當天晚上,我隨意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襯衫,披上西裝外套和換上牛仔褲,然後在客廳等待柏下來。
  一會兒後,柏緩緩步下樓梯,她穿着白色毛衣,還有款式跟我差不多的牛仔褲,簡樸卻給人一種賢妻之感,讓我看得目不轉睛。
  大概還有二十分鐘,柏的朋友就會來到。
  就在此時,我竟然從窗口處,看見一位少女的臉龐,相當動人可愛,我頓時吃了一驚。
  我忙道:「我先出去處理一下急事!」
  未等柏回應,我就疾衝出去門外,和那位少女打了個照面:「甚麼人?」
  知道這個地址的人寥寥可數,加上這個地方,佈有將近十部的閉路電視,如果有人擅闖,Evane一定會警告我,可是,Evane的聲音,一直沒有從我的耳機傳出,因此我帶有極大的戒心。
  少女戴了一頂草帽,盯着我,一言不發,她目光如炬,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我再次問着同一個問題,她才眨了眨眼:「我是瑤玲啊!你忘了我?」




  原來這位不速之客,就是我的台灣筆友,瑤玲。
  我從未跟她見過面,也沒有看過她的相片,自然無法認出是她。
  瑤玲以前也有提過,她天生雙唇相當朱紅,不用另加任何口紅上去,已有相當奪目的艷紅之色,她的淚痣非常顯眼,一個在眼睛的正下方,另一個在右下方,簡直是她的個人特徵。
  這時我想起一件事,她的廣東話標準得出奇,就連在香港土生土長的我,也聽不出她有絲毫的台灣口音,想起來,她很久之前的一封信有提過,自己曾經學過廣東話,至於在哪裏和甚麼時候學過,就沒有提及。
  聽到她說出自己的身份,我鬆了口氣,語氣也變得比較溫和:「為何你來了香港,都不通知我?我可以親自到機場接你的。」
  瑤玲淘氣地道:「當然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今晚柏的朋友會到來,我道:「不好意思,我今晚沒空,你先找個地方安頓好,我明天再帶你去其他地方玩。」
  瑤玲像是在我的話中,覺察到甚麼,她雙手抱胸:「那麼進去喝杯茶也行吧?」
  她才語畢,身子就向屋子走去,我連忙一個箭步攔在她面前:「我今晚真的沒空。」
  瑤玲一邊踮腳,探頭向屋內望去,一邊道:「怕甚麼?難道你金屋藏嬌?」
  在以前的信中,我提過自己是單身,絕無半點虛言,事實的確如此,但柏現在跟我住在一起,若然瑤玲見到她,一定無法用三言兩語就可以解釋,到時候,以她的好奇性格,肯定多事了。
  離約定的時間所餘無幾,我開始急起來:「明天我帶你周圍去玩,過幾天再送你上機,好不?」
  瑤玲激動地揮着雙手:「我不想回家!」
  我可以看出,她將要抱怨最近的事,我也不是不想聽,只是時機真的不適合,如果今晚事敗的話,我和柏的身份就很難隱藏起來。
  瑤玲目不轉睛地望着我:「你不愛我了麼?」




  我翻了翻白眼:「我甚麼時候愛過你?」瑤玲笑了笑,又吐一吐舌頭。
  她很喜歡這種說話方式,可能她知道我們反正都不會喜歡對方,就當成一種戲弄我的方式吧?
  這位少女,有比起陳立聰和李仁佳兩人,過之而無不及的頭腦,想法獨特的她,就連自誇創意十足的我,也常常跟不上她的思維。
  我記得,我曾經問過她,關於末日這個話題。
  她給我的回答,竟然是:「如果第三次世界大戰發生了,也沒關係,但至少在發生前讓我談一次戀愛,讓我享受在戰爭中與愛人分離,到最後我倆也都死了的淒美愛情故事,雖然有點難過,但人生不就如此,死了也沒差,開心就好。」
  我當時就是在想,世界上,就是太少她這種天馬行空的人,人與人之間,才變得如此沒趣。
  在回想跟她的對話時,身後突然出現一把沙啞的聲音:「小姐!」
  我頓時吃了一驚,由於我受過嚴格的武術訓練,其中一項訓練,就是鍛練聽力,以防有施襲者從後偷襲。
  這把沙啞聲音的主人,居然在我和瑤玲對話的期間,就來到我身後,而且過程中我渾然不覺,可見對方的輕功,已達爐火純青的境界。
  我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轉身一瞧,是一位老婦人。
  老婦人雖然年紀老邁,額上皺紋也多不勝數,雙目卻是炯炯有神,凌厲得似有兩道白光,在雙目射出,令人不寒而慄,她道:「小姐,你是時候回去了。」
  小姐?瑤玲曾經在信中提及過,自己出自大戶人家,本來我還以為,這只是開玩笑,現在看來確有其事,這位應該是她家的僕人。
  瑤玲變得更加激動:「我不要,我不要!」
  老婦人用力抓住瑤玲的肩膀,我可以看出,此招力度不輕,瑤玲拚命掙扎着,奈何老婦人的抓力實在太強,她無法掙脫。
  怎料瑤玲霍地肩一沉,就鬆開了。




  瑤玲分明學過武功!但是,我從來沒有聽她提過,而且,以剛才沉肩的熟練程度,她肯定是從很小年紀就開始習武。
  老婦人追上去,又是一抓,瑤玲欠身一躲,我趁機扣住老婦人的手腕:「你是甚麼人?」
  瑤玲躲在我的身後,老婦人怒道:「我才要問你這黃毛小子,竟敢拐騙我家小姐!」
  我猜得沒錯,這位老婦人,應該真的是瑤玲家的僕人。
  她的語氣,極之不客氣,不過只是一場誤會,因此我沒有發作,只鬆開扣住老婦人的手:「我沒有拐騙瑤玲,是她跑來香港找我的。」
  老婦人皺一皺眉:「那麼你為甚麼要來攔住我?」
  我望一望瑤玲,她的樣子十分委屈,我認識她已一段時間,瑤玲雖然想法獨特,但絕非乳臭未乾的丫頭,我相信她不想回家自有理由。
  我深吸了一口氣:「瑤玲是我的朋友,她遇到困擾的事,當然要出手幫助,你是她家的僕人吧,為何不好好商量一下呢?」
  老婦人冷笑道:「臭小子,你以為你真的能阻老身要人?」
  我本來已是自尊心和好勝心極強的人,左一句黃毛小子,右一句臭小子,我勃然大怒,不客氣地回道:「一試便知!」
  話一落,老婦人就向着我的方向掠了過來,身手敏捷得完全不像一位老人家,我還未看清楚,就被她搶進了馬步,向我胸前打出兩掌,在這個距離,我連躲避的時間都沒有,只好同時打出兩掌硬接。
  論力度,我肯定佔有優勢,可是,我的用意並非要打傷對方,而是讓對方了解到,我絕非泛泛之輩,故此我只出了四成力。
  雙掌一觸,老婦人當然受不了這種力度,但對方輕功極其高深,看她身形一退,隨風擺柳,就將剛才的掌力化於無形。
  老婦人穿舊式長裙,裙擺及地,前一刻的身法,厲害得像飄起來不用走動的樣子,真的是相當出神入化。
  不過,她出手不重,手法亦十分外行,對付普通人的話,可能綽綽有餘,可是對我的話,我想即使硬接下來,也不痛不癢。




  我懂了,畢竟僕人始終是僕人,無法得主人真傳,即使內功已練得爐火純青的地步,拳腳招式卻未能習得一招半式,我笑道:「朋友,練功不練拳,猶如無舵船呢!」
  我說的話,是在嘲笑她只有內功,沒有招式可以運用,聽到這句,老婦人顯然是被激怒了,雙眼射出更可怕的殺氣,再次向我的方向疾掠過來,我架起雙手,準備還擊。
  一剎那間,老婦人朝我的左手瞧了一眼,就停了腳步,臉上多了一重狐疑之色:「未知大俠高姓大名?」
  對方態度驀然一轉,讓我感到相當詫異,不過我依然如實道:「在下姓郭。」
  老婦人抱一抱拳:「郭大俠莫見怪,老身老眼昏花,方才之際,才留意到閣下的黑蝴蝶戒指。」
  我終於明白,為何對方停下手,態度也轉變得那麼快,原來是認出了我手上的戒指,瑤玲則大有不解,她歪了歪頭:「我不懂,這是甚麼意思?」
  老婦人回道:「小姐你有所不知了,在香港廟街贏得女飛俠之稱的黑鳳,為人熟知的,就是這枚黑蝴蝶戒指,我聽說幾年前黑鳳已過身,將戒指傳給自己的徒弟,如今郭大俠有黑鳳的戒指,想必郭大俠就是黑鳳最鍾愛的徒弟吧?」
  我對於她可以猜到我的身份,一點都不驚訝,師父是富有傳奇色彩的人,名號五湖四海皆知,只不過沒想到連台灣的人,也知其一二。
  我抱一抱拳:「失敬失敬!在下郭凝輝,黑鳳門下的關門弟子。」
  瑤玲把我的名字念了幾遍,又低聲道:「輝哥哥,我之前也想問你這個問題了,你的父母為你取這個名字,背後想帶出甚麼意思?」
  我想了想,再回答瑤玲的疑問:「這個問題我也提出過,他們叫我自己意會一下吧,人生的意義也是要自己參悟的,以現在的我,我會解釋為『凝結光陰之人』。」
  瑤玲歪一歪頭,好像聽不懂我的意思,我亦不打算多花唇舌去解釋。
  看見我報上名號,老婦人也道:「我家主人姓蕭,名進,恕老身冒犯,閣下年紀尚輕,可曾有聞此大名?」
  我聽後不禁在心中大吃一驚,這不就是蕭進蕭醫師?
  蕭進一生為人仗義,表面上是一位醫師,實際上身懷絕世武功,也曾多次為人義診,剛才老婦人稱瑤玲為小姐,那麼瑤玲想必就是蕭醫師的親女兒!




  蕭醫師擅長內功心法,輕功絕頂,瑤玲作為他的女兒,起碼都學了一兩成,難怪她闖進安全屋時,閉路電視都發現不到。
  只是,瑤玲的性格,跟沉穩冷靜的蕭醫師,可謂南轅北轍,這個真的是他的女兒?
  我望一望瑤玲,自言自語地道:「不像,真的不像!」
  老婦人猜到我所指的是甚麼,因此道:「郭少爺見笑了,小姐性格頑劣,和我家主人的作風,的確大有出入。」
  瑤玲聽後立即抗議道:「哪有!我是世界第一俠盜,絕對能比得上爹!」
  世界第一俠盜,恐怕後面少了「自稱」二字吧。
  聽說上年,蕭醫師身體抱恙,所以就退休了,我問候道:「請問蕭公身體還好嗎?」
  「感謝郭少爺關心,我家主人身體安康。」老婦人的臉上,依然沒有半點笑容,我猜不是因為她不喜歡我,只是她根本不會笑。
  我又將瑤玲是我筆友的事情,告訴那位老婦人,老婦人「哦」了一聲:「原來郭少爺就是小姐常常提起的那位筆友,難怪小姐會過來找你。」
  瑤玲看見我們左一句右一句,像是怕被冷落到了一旁,便打斷了我和老婦人的寒暄話:「你們不用說服我了,我不會回家的。」
  老婦人的表情變得更嚴肅,向瑤玲瞪了一眼:「小姐如果執意不回去,我就告訴老爺,小姐你今天胡鬧之事。」
  看來老婦人是祭出殺手鐧,瑤玲轉一轉念,竟然道:「好吧,我隨你回去。」
  不,以我認識的瑤玲,沒有那麼容易就此作罷。
  不光是我,老婦人的臉上,也帶有一絲的懷疑,但她也無法做些甚麼,只好向我抱一抱拳:「那麼,郭少爺,我們就此告辭了。」
  我也抱一抱拳:「有緣再會!」
  老婦人步出馬路,瑤玲跟在她身後,回頭望一望我後,朝我作了個鬼臉,隨後又繼續跟着老婦人,兩人消失在斜坡之下。
  沒錯,我可以肯定,她只是扮作就範。
  不過今晚還要應付柏的朋友,現在這樣也不失為好事,我想了想,便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屋內。
  雖然發生了些小插曲,但幸運的是,柏的朋友還未到。
  柏皺一皺眉:「你上哪裏去了?」
  我跟柏約略解釋剛才的事,柏聽後只是道:「看來你艷福不淺。」
  我跟瑤玲的事情,已有一段時間,照理來說,我早已遲到,柏的朋友卻還未見人影,是以我問道:「你的朋友呢?」
  柏說話的時候,依然望着門口,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她很少會遲到的。」
  柏的語氣中,透露她對那位朋友的擔心,正當我要開口問「要不要去找她」的時候,大門傳來門鈴聲,柏興奮得幾乎是奔出屋外,打開大門讓她的朋友進來,她的朋友有點面熟,好像不知道在哪裏見過她。
  柏的朋友,一口氣說了好幾句話,我沒有特別留心她說甚麼,大概只是交代剛才塞車,所以來晚了。
  柏挽着我的手,她的朋友問道:「柏,為甚麼都沒有聽你提過,認識了男性的事?」
  柏微笑道:「我們希望低調一點,畢竟我們想細水長流。」
  這種問題,一早在我和柏的預期之內,所以柏的回答也相當自然。
  我作了個歡迎的手勢:「先進來坐坐吧。」
  我走在前面,卻聽見柏的朋友低聲道:「你素來都不是隨便的人,我決不相信你還未結婚,就跟男人同居,你是不是有甚麼苦衷?」
  不是我忍住的話,早就直接笑了出來,柏則安慰她:「放心吧,你等等就知道,他不是你想像中的那類人。」
  我們進到屋內後,我為我們三個人各倒了一杯酒,對於我們家的豪華程度,柏的朋友好像十分驚訝,看來她沒有進過這種別墅參觀過。
  柏的朋友才坐下不久,就連珠炮發地問了好幾個問題,柏也有一一回答她:
  「你們怎樣認識的?」
  「在網上認識的。」
  「他是做甚麼行業的?」
  「他做IT的,有時候也會投資一下股票。」
  「你們甜蜜的相片,可不可以給我看看?」
  「還是不要比較好,他有點害羞。」
  面對這種「查家宅式」的攻勢,柏依然應答如流,我不禁鬆了口氣,在心中連番暗自叫道:「答得好!」
  然而,柏的朋友好像依然生怕我是甚麼壞人,一直有意無意地盯着我。
  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我感覺屋外有一視線,我向窗外一看,瑤玲竟然在窗外看着我們,她留意到我發現了她後大吃一驚,轉眼間,就跑到不知道哪裏去了。
  我和柏互視一眼,顯然她也注意到瑤玲的存在。
  我裝成懶洋洋地站起來:「抱歉,我先失陪一下。」
  柏繼續和她的朋友聊天,我走到屋外不遠處,剛好遇上想逃走的瑤玲,便叫道:「站住!」
  這句當然一點用都沒有,她已拔腿就跑,不過我的功夫始終在她之上,三步併作兩步,就到了她的身後。
  我抓住她的肩膀,瑤玲緩緩轉過身來,指住我的鼻子:「原來你真的金屋藏嬌!」
  我用手刀輕輕打了一下她的頭:「你才金屋藏嬌,她是我的搭檔,我是特工來的。」
  瑤玲摸着自己的頭:「好痛啊!」
  我翻了翻白眼:「這是你應得的。」
  瑤玲用疑惑的眼神望着我,似乎真的不相信,我是一名特工,她笑了笑:「你知道作為特工,是連直覺都當作一項能力計算在內的?你能當特工?」
  我聳了聳肩:「你不相信我的話,我也沒辦法。」
  瑤玲看見我這副態度,她的表情開始半信半疑:「那麼另一個女人是誰?」
  我解釋道:「我搭檔的朋友,現在我們就是扮成情侶,讓消息傳出去,之後行動都會更便利,這樣你懂不懂?」
  瑤玲低下頭,作沉思狀,我拍一拍她的肩膀:「你現在明白,我為何不讓你進來吧?你先回去,我明天再帶你去玩。」
  我打算轉身就走時,瑤玲皺着眉又加了一句:「看她剛才的表情,她不太相信你。」
  我呆了一呆:「的確,那又如何?」
  瑤玲用肩膀輕輕撞一撞我:「我可以幫到你,可是之後你要請我吃飯。」
  我連忙揮了揮手:「不用了,你直接回去,不給我麻煩就是最大的幫忙。」
  瑤玲用堅定的眼神望着我:「總之我有辦法,相信我吧。」
  她直接向屋子裏走去,我連忙抓住她的手,瑤玲卻道:「你再抓住我的話,我就大喊有人非禮。」
  聽到這句,我馬上鬆開手。
  的確,如果她要硬來的話,我沒有甚麼方法可以阻止她,看見她胸有成竹的樣子,我唯有暫時相信她。
  我和瑤玲回到屋內,柏的朋友向柏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像是以表情詢問瑤玲的身份。
  瑤玲向柏的朋友鞠了個躬:「姐姐你好,我叫凝思,是凝輝的妹妹。」
  柏的朋友也向瑤玲作自我介紹的同時,我擦一擦眼睛,不敢相信眼前這位大方得體的女性,就是瑤玲,根本完全不像我認識,只會搗蛋作亂的那個她!
  無可否認的是,瑤玲這個「妹妹」的身份,確實會使我增添幾分可信度。
  柏臨場應變,配合道:「你到哪裏去了,你哥老擔心你呢!」
  瑤玲向我使個眼色:「人家去買點小吃而已,哥就跑出去找我。」
  講多錯多,我索性聳了聳肩,不說任何話,我們的「演出」極之順利,柏的朋友的臉上,沒有過疑惑的表情,她和我們吃了一頓晚飯,就由柏和瑤玲送到巴士站搭車回去。
  她們兩人回來後,我就道:「瑤玲,雖然我感謝你的幫忙,可是——」
  還未待我說完話,瑤玲的大眼睛,就好像發亮似的:「柏姐姐告訴我了,原來你們真的是特工!你們要打敗甚麼大魔頭?我也想跟你們去冒險!」
  我揮了揮手,轉身就走:「實戰不同於練習,每一個失誤,隨時都有可能致命。」
  瑤玲不服氣地反擊道:「少給我擔心,我的功夫在你之上,別小看我!」
  我回頭厲眼一瞪,瑤玲似乎被我的表情嚇到,身子震了震。
  還未待瑤玲回過神來,我已起腳,這一腳來勢之猛,瑤玲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我的腳已踢到她的腦袋旁邊。
  為免真的傷到瑤玲,我的腳還未碰到她,就停了下來。
  真實的打鬥,不同於電影描述的那種花巧,若非有十足把握的話,我們絕不會輕易舉腳攻擊的,畢竟還要考慮,對方可能會抓住自己的腳,因此失去平衡的話,就會變得極之被動。
  這一腳,是充滿自信的一腳,一招已足夠分出勝負,此刻的我和瑤玲,像定格一樣,她完全不敢輕舉妄動。
  看見瑤玲吞了吞口水,我才緩緩放下腳:「現在你明白了吧?」
  瑤玲「哼」了一聲,走到大門前,推門出去,並且用力關上大門,發出一下很大的響聲。
  我頹然坐在沙發上,有一種莫名的失落感隨之而來,我無法解釋,也不想追出去,叫瑤玲回來,我只想休息。
  才不到一分鐘,大門的方向響起門鈴聲,我和柏面面相覷,柏的朋友已上了車,以我對瑤玲的了解,她剛離開,不會那麼快回來,那麼門外按門鈴的人,又是誰?
  我收起自己躁動的情緒,來到面對大門的窗戶前,探頭一望,果然不是柏的朋友,也不是瑤玲,而是一位舉止斯文的年輕男士,站在屋外。
  他對我來說是陌生面孔,我望向柏,她也因為好奇,而看了屋外的人是誰,她搖了搖頭,表示不認識。
  我想了想:「我去應門,你在這裏等着。」
  推開大門,走過前院,來到門前打開門後,那位男士立即問道:「抱歉,這麼晚還要打擾你,你是郭凝輝先生?」
  我起了極大的戒心,因為我在註冊地址時,用的名字都是「伍宇軒」,這個人竟然直接知道我的真名,但我完全沒有印象,跟他曾經見過面,更不用說有熟絡的關係。(「伍宇軒」只是我比較常用的假名,作為特工,我曾用過的化名多不勝數。)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反問道:「請問你是?」
  他跟我說了他的名字,我驚訝得呆了半晌,無法講話。
  我相信即使不在這裏提及他的名字,也有不少人猜到他是誰,不過我還是尊重他的私隱,接下來都會以「林子健」作為他的稱呼。
  林先生跟我年紀差不多,卻已在生物領域上,有極之傑出的成就,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名字,是在科學雜誌上,可謂青出於藍的傑出人才。
  然而,現在我眼前的林子健,不斷東張西望,像是確認有沒有人跟蹤他,難不成他現在被仇家追殺?那麼他找上門來的目的是甚麼?他又是從何得知我的真名?
  我還在驚訝當中,柏已來到我身旁,我開口問道:「林先生光臨寒舍,不知道所為何事?」
  林子健面有難色地道:「郭先生,我有一事相求,具體情況可否進去再說明?」
  林子健一副文弱書生的樣子,給人一種沒有威脅的感覺,只是我生性多疑,還是對他抱有一定的警戒心。
  不過,若然他真的被人追殺,而我們將他拒諸門外,一旦他被仇家殺害,他因何事來找我這個問題,就會永遠成為一個謎。
  儘管我心裏一萬個不願意,我還是欠身請他進來:「這邊請。」
  進到屋內,我和林子健坐在沙發,柏則進廚房拿了幾個酒杯,為我們每個人倒了杯酒後,就坐在我旁邊。
  林子健隔了一段時間,還是沒有說任何話,我道:「林先生,我想你得好好說明一下,你特意到來,到底所為何事?」
  林子健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站了起來,來回踱了好一會,我忍不住道:「你再不肯說的話,別怪我——」我還未說完,林子健就開口道:「這件事,我跟對方簽了合約要保密,請你一定要幫我保守這個秘密。」
  我本來對他要說不說的態度,已有點不滿,所以冷冷地道:「那麼就要看是甚麼事情了。」
  林子健嘆了口氣,又坐在沙發上:「不知道兩位,是否認識馬小姐這個人?」
  姓馬的女性很多,不過要林子健特意提起的人,我只想到一個:「馬介休的千金?」
  林子健點頭道:「沒錯。」
  馬介休在澳門是一名赫赫有名的黑幫老大,現在已金盆洗手,變成一位非常有名的賭場大亨。
  他的千金,卻是黑幫頭目,繼續父親以前見不得光的勾當,根據組織得來的情報,馬介休不太喜歡他女兒這樣做,可惜也阻止不了甚麼,因此他們父女兩人的關係,可說是相當微妙。
  我靠向柏,低聲道:「從前的黑幫老大馬介休,現在卻是一位商人了。」
  柏柔聲笑了一下,也低聲道:「正常,以前的黑道中人,如今已換上西裝,成為一個又一個的生意人了,哪會有人還在打打殺殺?」
  一個黑幫頭目,怎樣才能跟一個科學家扯上關係,除了發明可以毀滅世界的細菌這種陰謀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我推一推眼鏡:「馬小姐這種黑幫人士,跟你這位科學家,可以有甚麼關係?」
  林子健喝了一口酒,又沉默一會,我正想發作的時候,林子健就沉聲道:「馬小姐要我製造一種可以讓人長生不老的藥。」
  我沒有將眼前的林子健視為瘋子。事實上,科學家已找到一種水母,牠們擁有返老還童的能力,也可以說是某種意義上的長生不老。
  雖然至今,牠們可以返老還童的原理,還是一個謎,如果解開了,或許我們人類,就會走上長生不老之路的第一步。
  我們三人沉默了一會,柏提出了一個重要問題:「研究長生不老藥的人,古今中外,不計其數,重點是你成功了?」
  林子健搖了搖頭,苦笑道:「還未。其實,我也開始懷疑,到底是否可行。」
  這種科學研究,歷經無數個世紀,都沒有太大的進步,林子健無法研究成功,我也沒有太大的驚訝,反之,他說自己已研究成功的話,我會擔心他的安危,因為這是每位野心家夢寐以求的「仙藥」,好讓自己打回來的江山,能夠於自己統治之下,千秋萬世。
  林子健苦着臉,看起來相當苦惱,我望向柏,柏搖了搖頭,顯然她也和我一樣,猜不透林子健到底在煩惱甚麼。
  我對林子健投以不信任的目光:「有甚麼原因,你會願意跟馬小姐這種人合作?」
  林子健嘆了一聲:「郭先生,我是一名生物界的科學家,馬小姐給我機會,能夠研究長生不老藥,可以說是點燃了我的夢想。況且,我也是答應接手這個項目之後,才發現馬小姐的黑幫背景,在這之前,我以為她只是一名商家而已,我簽下的合約,逼使我一定要繼續跟她合作。」
  他提起的這些事,讓我想到一種可能性,為了驗證我的想法,我道:「那麼為何你要來找我?你又是從何得知我的名字?」
  林子健呆了一呆:「是陳立聰和李仁佳要我來找你的,我和陳立聰是大學同學,後來也因為他認識了李仁佳,我跟他們說了這件事後,就告訴我,他們認識一位職業比較特別的朋友,要我盡快找到那個人,就是郭先生你,也提到你會以『伍宇軒』作為假名。」
  果然是這樣,我極少將自己的特工身份透露出來,我願意透露的,都是身邊最為信任的人,除了他們之外,我沒有想到,這些人之中,會有誰把我的身份泄露出去。
  我感到相當不悅,林子健忙道:「他們還告訴我,你會因他們將你的身份暴露,而感到氣憤,所以特意要我跟你說,他們絕對沒有告訴第二個人。」
  既然我在他面前,是特工的身份,難怪他會找我幫忙,我冷笑道:「天下間的所有秘密,都是以這樣的形式傳出來,而變得不再是秘密。林先生,我說得對不對?」
  林子健尷尬得低下頭來,不敢再說話。
  想起他們兩人,我腦海中直接把墓穴裏的「仙藥」,還有林子健口中所說的長生不老藥對上,原來如此,他們是想告訴我,林子健研究的「仙藥」,就是我們當年看到那位拍攝者拿到的「仙藥」。
  我揮了揮手:「身份的事,我就暫且不提了,倒是陳立聰他們,有沒有跟你提過墓穴的事?」
  林子健搖了搖頭,反正我問他之前,就已有告訴他的意欲,我便乾脆將墓穴裏發生的事說了一遍,過程中,他沒有加入自己的意見,在聽我完完整整地講完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又突然道:「那個瓶子,就是在那個墓穴拿出來的!」
  我點了點頭:「極有可能,我相信這也是他們叫你來找我的原因。」
  林子健皺起眉頭:「這個長生不老藥的計劃,起初就是從一個叫張震豪的小混混手上,得到一瓶古老藥劑後開始,至於取得的手法,就不是那麼光彩。」
  我「噢」了一聲:「所以說,是用搶的?」
  林子健點了點頭:「張震豪身處的幫會,向來跟馬小姐的幫會不和,張震豪乖張暴戾,過程中,打死了馬小姐好幾個手下,出手極狠。」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張震豪就是當年那位拍攝者,就算他不是拍攝者本人,也一定跟拍攝者有關。
  我站起來,踱了幾步:「那個人,有甚麼特徵可辨?」
  林子健回想了一下,便道:「他手臂有一個龍的紋身,非常大,幾乎覆蓋整條手臂,十分容易辨認的。」
  柏也提出了一個問題:「我不太明白,來歷不明的藥劑,何以你們會視之為貴重?」
  林子健轉換一下坐姿:「在馬小姐請我來之前,她已找人對藥劑進行多重測試,發現它有活化細胞功能的能力,只是藥劑還未可以完美複製出來,所以我們依然停留在臨床測試之前。」
  我道:「活性化細胞的能力,具體即是甚麼能力?」
  林子健道:「我還在研究當中,不過最近已有十分大的進展,應該在這兩三個星期內,得出結論。」
  照林子健所說,或許我們這個時代,就可以迎來永生。
  林子健又道:「如果事情真的如你們所說,我想郭先生你幫我暗中調查,馬小姐到底想做甚麼,我會繼續研究出,長生不老藥的可行性,但是,我不希望自己的藥劑,落入壞人手上。」
  我踱來踱去思考着,期間林子健的視線沒有離開過我,看他期待的表情,就知道他內心,肯定是在祈禱我會答應他的請求。
  直到柏向我望來一眼,我才道:「不行,我們只接受組織委派的任務,何況,陳立聰和李仁佳本就欠我一個人情,現在向其他人揭露我的身份,還要我幫忙?」
  陳立聰和李仁佳將我的身份告知林子健,我確有不悅,不過林子健的要求,我暗裏接受,數年前,我被他們看出我的想法,現在我故技重施,不知道他會否也能看出我的真實想法。
  只見林子健先是皺起眉頭,然後流露出十分失落的神情,我就知道我成功了。
  林子健頹然道:「你真的不能幫我?」
  他作出最後的掙扎,我作了一個請的手勢:「恕難從命,林先生請回吧。」
  我已下了「逐客令」,林子健也沒有死命求我的意思,他長嘆一聲,搖了搖頭,便帶着失望的表情離開了。
  林子健離開了不久,我和柏就來到書房,開始用S.A.B來查找關於張震豪的資料。
  S.A.B是一個Spectre內部的系統,全名是Spectre Access Base,只有特殊部隊級別以上的成員才有權限登入,其中以Ace Team的存取權限最高。
  在系統中,我查不到關於他的資料,這個倒是十分正常,若然真的如林子健所說,張震豪只是一個小混混的話,S.A.B自然不會有他的資料,畢竟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又不是一名幫派老大。
  知道對方屬於甚麼幫會的話,可能會多一點頭緒,我有點懊惱,剛才沒有問到林子健這個問題,不過這種懊惱很快就消失了,因為林子健只是一名科學家,又不是專業的調查員,大概也未從這個方向去調查。
  看見我有點苦惱的樣子,坐在我對面的柏問道:「你想調查林子健口中的事,為何不直接答應他?」
  我離開鍵盤,雙手托頭:「我認為這件事,沒有我們想像之中那麼簡單,我們是Spectre的人,我不希望有一種被外面委託利用的感覺。」
  柏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只是道:「好吧,那麼你覺得那個墓穴,到底是甚麼?」
  她對於墓穴更感興趣,這個也是可以理解的,當年我也曾經就這件事,想出不少可能性,我在腦中整理一下,然後將之告訴柏:
  第一,這個世界真的存在長生不老藥。
  第二,最後的墓室,是一個糧食和食水有足夠供應的密室。
  第三,那個墓穴是通往外面某處的通道。
  第四,那位少女根本不是人,甚至不是生物,那麼活多少年,並不是問題。
  我將以上四點,向柏逐一列舉出來,實際上,我可以繼續提出論點,只是再這樣想下去,觀點只會更奇怪,越來越向科幻的方向發展。
  柏的表情告訴我,她也跟我一樣,覺得這四點都無法將她說服:「越聽越覺得,那個地方根本不是甚麼墓穴。」
  我進一步解釋道:「我同意,你想想看,假設這個真的是張保仔洞,那麼張保仔本人的棺木在哪?張保仔總不會跟他的幫眾亂葬在一起吧?但裏面一個棺槨都找不到。」
  柏道:「當時你為何不將事情通報Mark哥?」
  我嘆了一聲:「當年,我確有將事情知會Mark哥,然而他聽後就眉頭深鎖,更警告我不要再管這件事,那個墓穴的事,才不了了之。」
  一講曹操,曹操就到,我又收到Mark哥的電話。
  我滑動螢幕接聽來電,Mark哥的聲音就從電話傳出:「輝哥,明天早上你和柏回來總部。」
  我隨便答了一句,Mark哥就掛了電話,我望向柏:「看來我們有任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