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k哥道:「柏,昨天要關掉你的帳號,真的不好意思,現在你的帳號已恢復了。」
  現在輝哥下落不明,我正為此事憂心,已沒有管其他事的閒情:「不要緊。」
  Mark哥沉聲道:「你對輝哥叛變這件事,有沒有甚麼想法?」
  始終輝哥也是他的得力助手,撇開威脅到組織的問題,現在失去了一名左右手,Mark哥對於這件事相當關注,也是正常不過的事情。
  我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我不相信輝哥會背叛組織。」
  Mark哥嘆了口氣:「老實說,我也不相信,不光是我,連我的上司也力保輝哥,然而……」
  我接着Mark哥的話:「然而,所有證據都指向輝哥,對他十分不利。」
  Mark哥沒有直接回答,但也點了點頭,表示和我說的一樣。
  他閉起雙眼,沒有再說任何話,我站着等待他的指示,就這樣過了差不多兩分鐘,Mark哥睜開眼道:「你回去調查一下,輝哥那副智能眼鏡的錄像。」
  我皺一皺眉:「這樣會不會侵犯他的私隱?」




  Mark哥笑道:「你可以,亦只有你可以,你是他迄今為止,唯一認可的搭檔。」
  我雖然不太同意,不過也只能照辦。
  我打算離開時,突然想起一件事,便轉身問道:「這個純粹出於好奇,為何當初Mark哥你,會找輝哥當前線特工?」
  Mark哥笑道:「你當時還未入職,的確還未見證過這件事,這個怪物新人,一個人就滅掉兩個幫會的幾十個人。」
  我沒有懷疑他這句話的真確性,我相信,輝哥真的有這樣的能力。
  Mark哥繼續埋首工作,我則推門走出他的房間,在我轉身關好門後,就見到尤理子恰巧經過。
  尤理子雙手插在實驗袍的口袋,主動跟我打招呼:「那麼巧,剛見過Mark哥?」
  我點頭道:「因為輝哥這件事,鬧得太大了。」
  輝哥現在被懷疑的事情,的確是機密,可是正正是因為機密,Spectre上下都略知一二,尤理子不可能沒有聽過。
  尤理子好像聯想到甚麼,眉頭緊皺:「輝哥跟你的行動,是不是大部份時間,都只是他自己一個人行動?」




  我點了點頭:「輝哥太夜郎自大。」
  她推一推眼鏡:「所謂的自大,還有所謂的自卑,都只是一種自我意識過剩罷了,都是自己或者他人,評價自信和實力之間比例的一種程度。然而,我們真的具備批判的能力麼?」
  尤理子的說話,我不是全部認同,卻想不出甚麼理由,去反駁她。
  尤理子望定了我:「你認為,他為甚麼會討厭組隊?的確,很大部份的原因,是他以前的搭檔,已然不在,可是,真正的原因是,除了他以前那位搭檔,其他人不會明白自己的行動方式,全世界都誤解了他,如果連作為搭檔的你,也不相信他,他就會回到以前的那個他,孤軍作戰。」
  我輕嘆一聲:「我可以怎樣做?他現在可能連同我在內,把所有人當成敵人。」
  尤理子拍一拍我的肩膀:「或許他只是需要一個人,去開導他,更直接地,可能就只是相信他就可以。你要記住,他很強,你也很強,但都不是無敵,只有你們兩個加起來,才是無敵。」
  尤理子的一席話,可謂當頭棒喝,我點了點頭,微笑道:「多謝你。」
  尤理子的臉上,雖然沒有笑容,但也回道:「不用客氣。」
  經過這次對話,我覺得尤理子,或許是一個值得交的朋友。
  道別後,我便上了車,關好車門,就聽到Evane的聲音在車裏傳出:「柏姐姐,你會不會找回爸爸?」




  我將雙手放上方向盤:「我一定會找回他,你放心。」
  Evane沒有再出聲,我就發動車子的引擎,從總部駕車,回去安全屋的路上,我在想,我作為輝哥的搭檔,是否有點失格?
  在最近多次行動中,輝哥很多事情,都是親力親為,沒有太多讓我涉足幫忙的地方。
  小時候已被稱為才女的我,其實根本不想背負這個稱呼。
  可是,輝哥這個人,對我的能力不屑一顧。
  是否我的能力不夠,還是輝哥根本不信任我?又或許兩者皆是吧?
  回到家後,我坐在沙發,倒了杯酒給自己,家裏一個人都沒有,不需要顧慮自己的儀態,這樣才可以令我徹底放鬆,我一邊喝着酒,一邊回憶過去。
  十七歲的時候,我因意外加入組織,當時的搭檔就是輝哥,他一直提起的那位舊搭檔,就是我。
  我們一起離開組織後,他向我告白,我就定下一年的觀察期,也是給予我們,能夠了解對方的機會。
  經過一年的相處,我覺得我們真的不適合,就拒絕了他。
  他就像失去了理智一樣,開始諉過於人,將責任推卸在我身上,當時我真的對他失望透頂,我還以為,他是一個冷靜理智的人。
  雖然我跟他說,我們還可以繼續當朋友,自此之後,斷斷續續還有些聯絡,但幾乎沒有太大的交集,甚至到了現在,我們已然沒有再聯絡。
  至於,為何現在我會回到組織,這就要說回一個月之前的事。
  一個月前,我還在德國的一處郊區,在一戶人家寄宿,過着隱世的生活。
  這戶人家,一家五口,一對夫妻、兩個姐姐和一個只有五歲的弟弟,夫妻二人看上去也很年輕。




  由於之前,我幫了他們一個大忙,這次我途經德國,探望他們的時候,便請我留下來,住上一段時間,以報答那次的恩情,他們都十分好客熱情。
  我在那裏住上了兩個星期,除了跟家人朋友定期報平安之外,幾乎與世隔絕,但就在某天,我毅然決定回到香港。
  當天,我在幫忙打理屋子前園的植物,看見一輛陌生的越野車,駛進來家門前,由於這戶人家住的位置,很少會有其他人出入,我安慰家裏的女主人說,或許是朋友來找我之類,自己則警戒着。
  直到Mark哥從車裏鑽出頭來,我才放下一部份警戒心。
  Mark哥下了車:「很久沒見了,來這麼遠的地方度假?」
  我笑道:「算是避世吧,Mark哥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Mark哥道:「最近我們缺點人手,所以特意來找你,讓你和一些老朋友見面,我們查過,知道你現在還未找到工作,如果你回來的話,組織給出的薪酬會比以前更高,畢竟是正式的特工。」
  我想了想:「薪酬多少?」
  Mark哥比出「六」的手勢,是六位數字的薪酬!(事後我才知道,這個薪酬之所以如此高,是因為特殊部隊,還有為Ace Team成員的關係。)
  組織給出的條件,確實有點心動,我還在猶疑之際,Mark哥順道跟我講了,輝哥正式加入Spectre的事,還有輝哥對Mark哥開出的唯一條件:就是要Mark哥,派最厲害的特工,暗中保護我。
  我第一個反應,是相當的不屑,以我的能力,根本不用別人來保護,不屑之餘,亦憶起以前跟他的種種事情。
  時隔數年,不知道他過得好嗎?
  既然條件吸引,在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也未嘗不可,就當是探望一位多年不見的朋友吧?
  心中有了決定的我道:「我會答應回去,不過我也有一個條件。」
  Mark哥像是早就料到我也會開出條件,他從容地道:「說吧,你要甚麼條件?」




  我道:「我回去的時候,不能讓輝哥知道,是我回來了,我會以假身份,和另一個造型,讓他以為,是新人加入。」
  Mark哥怔了一怔:「好,這個我幫你安排。」
  我想了想:「我在這裏,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明天會回到香港報到。」
  Mark哥回到他的車子上,疾馳而去,我馬上收拾行李,離別前,也有好好感謝他們一家人對我的照顧。
  回到香港後,由Mark哥安排了,輝哥跟我的「第一次見面」,我利用高超的易容技巧,騙過了輝哥,最初我還怕他第一眼就會把我認出來,沒想到輝哥好像從頭到尾都沒有懷疑過,反而讓我懷疑,他是不是忘記我了,還特意在晚飯時,問他關於之前搭檔的事。
  我來到書房,戴好我的智能眼鏡和操作用的手套後,我跟Evane道:「Evane,打開輝哥用智能眼鏡錄下的所有片段。」
  Evane立時回應了我的要求,眼前隨即出現了無數個影片縮圖,相信這些就是輝哥平時用智能眼鏡錄下的片段。
  問題是,這麼多個檔案,我怎可能看得完?
  我滑了幾個影片縮圖,現在的情況,簡直是身處茫茫大海之中,沒有根據地看的話,都只是在大海撈針,但是我的確毫無頭緒。
  再滑幾下,我發現某些影片縮圖的右上角,有一個細小的星形,這些應該是被輝哥列為收藏的影片,看到這裏,我決定以這些收藏影片為重點,一定要把它們看完。
  我一口氣滑到最底,發現輝哥錄下的影片,除了小部份無法分類的影片外,其餘都是他拍下自己的影片。
  雖然我坦白承認,自己都有點好奇,他這幾年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使他和以前簡直判若兩人,只不過是有點怕自己承受不了,我深吸了一口氣:「打開它們吧。」
  接下來我所寫的,都是錄影片段中的內容,畫面清一色是輝哥的獨白,原本的篇幅相當長,每段影片起碼都有五到十分鐘,最長甚至有兩個小時,我不可能把全部內容都寫下,加上也有些內容,我覺得不適宜公開,因此我將內容盡可能精簡濃縮,只記下重點:
  「二零一七年五月十五日,第一日。我是郭凝輝,Spectre的IT部職員,由這天開始,我會開始我的影像日記,主要是用來記錄我當天發生的大事,還有即使於往後的任務,我遭遇任何不測,也有一些線索能夠保留下來。」
  「二零一七年五月十七日,第三日。今天起,我就由IT部職員,變成前線特工。」




  「二零一七年五月二十三日,第九日。我有了自己的搭檔,她姓蕭,年齡與我相若,中午吃飯到下班,我跟她聊了好長的時間。吸引我的不只是她的美貌,還有她的才智,她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氣質。至於她的樣貌,是可愛,還是綺麗?或許是在這兩者之間吧?又或許兩者皆是吧?頂着一頭及腰的飄逸長髮,眉清目秀,我不敢仔細打量她,那一刻,她就像一個黑洞一樣有着無比的吸引力,我的目光根本離不開她。」
  「二零一七年五月二十九日,第十五日。接下來,暫時要跟蕭分開,因為我要到泰國執行任務。」
  「二零一七年六月五日,第二十二日。從泰國的任務歸來,蕭就去了台灣執行另一項任務。同時,Spectre迎來兩名新人,他們是丁和Ben,我可以感覺到這位叫丁的女性,有着非一般的氣場,是強者的氣息。」
  「二零一七年七月十八日,第六十五日。我和蕭離開Spectre,總有一天,我會回來。」
  當時,是我和輝哥同時離開的,不同於輝哥,我未曾想過,自己居然會在今年回來Spectre。
  「二零一七年七月二十六日,第七十三日。我們一齊看星空,真是意外的收穫。」
  「二零一七年八月十九日,第九十六日。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我夢見蕭,我倆身處在一個周圍都是一片黑暗,而我們卻能夠看見彼此的空間。我和她的身邊,圍繞着一道白色的煙霧。夢中的柏,有着更長更美麗的長髮,比起現實中的她,更加有氣質。更奇怪的是,蕭跟我說她也做了一樣的夢,她夢中的我是更英俊,這是甚麼回事?同步夢?」
  我想起這件事,那個時候,是我先跟輝哥說起我夢見他的事,直到現在,我們也無法解釋,當天發生甚麼事,何以兩個人做的夢是同步?
  「二零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第一百九十八日。雖然我暫時離開Spectre,這天卻收到Mark哥的指示,要到一間廢棄工廠執行任務。」
  「二零一七年十二月十一日,第二百一十一日。多謝妳今晚陪我。」
  「二零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第二百二十五日。我倆在秋葉之下。」
  「二零一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第二百三十一日。今晚是跨年的一晚,我和蕭卻又收到Mark哥的任務,因為情況太過危急,我們逼不得已答應。」
  「二零一八年七月十四日,第四百二十六日。當天跟蕭約會後,我回家的路上,突然覺得心臟離奇地痛。我想起自己的家人,想起自己的朋友,想起蕭,我會不會就這樣倒下?那一刻我想了很多事情,我真的擔心自己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而身邊的人,他們還會安好麼?」
  「二零一八年八月十一日,第四百五十四日。我和她吵架了。」
  「二零一八年九月十三日,第四百八十七日。我們再次吵架了,關係就此止步。」




  由那一天開始,記載的影像日記都沒有甚麼可取之處,都是生活上的平常事情,不過我可以感受到,輝哥一次又一次思考,我與他之間的關係。
  然後,就是他師父黑鳳的事,這一部份的詳細日期,我決定留白,畢竟不只是輝哥一個人的事,還涉及到他的師父:
  「二零一九年五月XX日,第XXX日。我的師父黑鳳,將她的黑蝴蝶戒指交托給我,並要我將她的精神,傳承下去。」
  「二零一九年六月XX日,第XXX日。師父的身體狀況,突然急轉直下。」
  「二零一九年六月XX日,第XXX日。我夢見師父帶我到一間房子看樓,還問我意見,最後將鎖匙交給我,告訴我她要走了。」
  「二零一九年六月XX日,第XXX日。師父過世了,對我而言就像少了一盞明燈,對世界而言就像少一個女飛俠。」
  接下來,整個八月都沒有影像日記,到了九月中,他才終於恢復錄影片段。我一口氣看了好幾段錄像,才知道穎希是輝哥當時的女友,原來輝哥也曾經教過她飛刀的技巧。
  看完這堆錄像後,我終於理解,穎希和輝哥分開的因由,當時的輝哥,花心極了,我冷笑了一聲,心想他是咎由自取。
  特工這份工作,一旦加入就不可能退出,輝哥曾經想和穎希遠走高飛,不過穎希根本就不想,這一點,成為了穎希離開輝哥的導火線。
  即使風雨從未飄搖,她的心早已動盪了,最後穎希得到一個新的機會,她當然恨不得,立即甩掉輝哥。
  當女人喜歡上你時,她可以為你付出一切。但是,當她不再喜歡你,也會比誰都要狠心。我同樣地是一個女人,自然比輝哥,更了解這個道理。
  接着,輝哥只是傷心了一個晚上,更準確來說,他是只容許自己傷心一個晚上,幾天後的早上,他就去了台灣,輝哥也有提及到,他不敢跟父母談起,他也來到台灣生活的事,怕他們擔心,輝哥一住就住上兩年。
  一個人離鄉背井,到了陌生的國家,陌生的城市居住,輝哥真的下了十分大的決心。
  離開前的一晚,他也有錄下一段影像日記,講了很多自己成長的關鍵,原本的片段,足有五十幾分鐘之長,我決定只將其一部份的內容寫下來:
  「二零二零年九月十五日,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日。」
  他講完日期和日數之後,就一直低頭,停頓了足足半分鐘,才又抬起頭,繼續說話。
  「你曾經接受過,幾乎無法接受的真相,而徹夜未眠麼?那個魚肚泛白的天空,澄澈得像從未見過一樣。
  「在那個年紀,特別容易喜歡上,比自己更成熟的女性。
  「十七歲的少年,可以做到甚麼?
  「緣份把我和蕭在十七歲的那年暑假,帶到對方面前,我曾經也有想過,若果現在的我,才認識當時的她,我們的命運,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感情,不可能一開始,就學會怎樣愛人的,我們是需要在感情中,經歷喜與悲,才能理解何謂愛。
  「我感激她付出的一切,使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有時候,你無意間的一句話,會直達對方的心坎裏去,我們眼中毫不足道的事情,就是別人眼中生存的意義。
  不知不覺間,我看了一整晚錄影片段,我甚至想不起,自己是甚麼時候,累倒在沙發上睡去,直至隔天黃昏,我才醒來。
  我醒來不是自然睡醒的,而是Evane的聲音傳來,將我叫醒:「柏姐姐快起來!我用衛星找到爸爸的位置了!」
  聽到Evane找到輝哥的位置,我幾乎是從沙發彈起來:「他在哪裏?我現在出發找他!」
  Evane說出一個位置,是在一個比較偏僻的地方,不過離這裏不遠,我馬上洗好澡,草草吃了一餐,就換上一件白色的hoodie,還有一條灰色的普通運動褲,看起來就像一位出門跑步的普通女性。
  出門前,我戴好hoodie的帽子,穿過行人隧道的時候,我通過反光鏡,發現自己被人跟蹤。
  我轉身道:「你還要跟到甚麼時候?」
  眼前的人是Ben,他道:「丁和我分頭行事,她去找輝哥,我就負責跟蹤你的行蹤。」
  Ben一邊說,一邊想從腰間拿出槍,看見Ben有所動作,我立時掏出Wingman指向Ben:「就憑你就想攔住我?」
  Ben舉起雙手,苦笑道:「兩秒鐘前,我以為自己可以的。」
  我扣動板機,向Ben的大腿,精準射出一枚麻醉彈,他中彈後,就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我深知丁是故意放我一馬,以她的判斷能力,絕不會放心Ben一個人和我對抗,而我亦清楚,以Ben的實力,不可能會阻得到我,看來丁也不相信,輝哥會背叛組織,希望由我去尋找輝哥的下落。
  我轉身就走,內心說了一句:「多謝。」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我覺得套用在現代,前兩句是形容殺手的,後兩句是形容我們特工的。
  殺手和特工,有一點是相同的,就是即使幹了一件驚天大事,也要隱藏自己的身份。
  現在被人懷疑,我想不理甚麼特工的原則,直接洗脫自身的污名,卻沒法子。
  我已餓上兩天,沒吃沒喝地流落街頭之間,身上還有一些現金,卻還是不敢在任何地方,花上哪怕一分錢,不是我在儉省手上資源,而是怕一旦現身,就會被組織追蹤,作為平常人,難以想像特工組織的情報網,有多強大。
  本來背包放着的MRE,都在台灣用掉了。
  更難受的是,我身上的內傷,可說是非常嚴重,每一下呼吸,都感受到痛楚。
  當我肚子發響的時候,一陣對話聲傳來,探頭一望,是兩名正在巡邏的警察,正在向我身處的後巷走來。
  若然讓他們見到,我這個無家可歸的樣子,他們必定會上前問話,我背靠牆壁緊貼着,不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兩名警員交談着,其中一名警員,向後巷瞄了一眼,幸而我躲藏的位置,實在太暗,他沒有發現我。
  待他們的聲音遠去,我才鬆了一口氣,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我是一名特工,不要說剛才的兩名警員,即使再多幾個警察來,只怕也難動我分毫,我怕的是這個世界,當全世界都成為了你的敵人,試問你又怎能與全世界為敵。
  我自問不是光明磊落之人,但亦絕非鼠竊狗偷之輩,淪落到現在草木皆兵的境況,也是第一次。
  呆坐好一會,天忽然下起大雨來,這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禍不單行呢!
  雖然特製雨傘就扣在我的腰帶,可是我不敢撐着傘,引起哪怕任何一點注意,我只好戴上兜帽,躲到一個竹籃堆的後方,以防再有其他人經過發現我。
  這時的我,已陷入一種半昏迷狀態,不但身受重傷,沒有任何東西落過肚內,而且精神也是長期繃緊。
  不知道甚麼時候,雨水沒有再掉落在我的頭頂,神經緊張的我,馬上就意識到,有人撐着傘走到我身旁。
  抬起頭一望,是柏,她道:「你沒事吧?振作一點!」
  我無法得知現在的她,到底是敵是友,現在的我,亦無力作任何反抗,我勉強自己站起來,卻因為使不出任何勁而跌倒,柏在我跌倒前,扶起了我。
  柏道:「放心,我不是你的敵人。」
  我因為兩天沒有喝過水,喉嚨乾涸到一個極點,因此聲音聽起來十分奇怪:「怎樣證明?」
  柏的眼神相當堅定:「即使全世界與你為敵,我也不會這樣做。」
  此刻的柏,就像一個天使一樣,我仿佛可以在她身後,看到一股光芒。
  柏道:「現在我和你一樣,都是逃犯了,這裏講話不安全,我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再說,我家就在附近,我當初故意報了假地址,就是為了這種情況。」
  柏沒有提及她父母的去向,應該是出於保護,不想太多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我半信半疑地隨柏走着,當我們走過一條馬路,來到一間士多面前,柏就道:「你在這裏等我,我很快回來。」
  不消一會,柏就從士多出來,手上多了一瓶飲料:「看你的嘴唇乾裂,你肯定這兩天,都沒有東西到過肚裏吧?」
  我口渴難耐,還未回答柏的問題,也未看清是甚麼飲料,扭開蓋子就往嘴裏送,到我喝了第一口,才發現是一瓶橙汁。
  直到喝盡最後一滴,我才道:「多謝。」
  柏微笑道:「不用客氣,先上去我家吧,然後,我再弄點吃的給你。」
  我點了點頭,又跟着柏到了她的家,她的家是標準的普通家庭,給人一種難以形容的親切感。
  柏放下她的背包:「你先去沖個涼吧,出來就可以吃了。」
  鏡子裏的自己,遍體鱗傷,冷水讓我整個人都冷靜下來,被黃衣使者所創的傷口,還是令我痛不欲生。
  步出廁所,柏呆望着我,我問道:「甚麼事?」
  柏笑道:「感覺自己就像撿了一隻流浪貓回家。」
  我不禁發自內心笑了出來,幾天以來的緊張感,忽然一掃而空。
  我也留意到,柏略帶黑眼圈和佈滿紅絲的雙眼,仿佛在告訴我,她這兩天也過得很不好。
  我嘆了一聲:「這兩天,辛苦你了。」由於我還未恢復力氣,這句話聽起來份外溫柔。
  柏催促我道:「不要提了,快點吃點東西,你應該餓壞了。」
  看見桌上放了柏為我做的飯菜,我不顧形象,直接大快朵頤。
  隨着我身體動來動去,傷口突然作痛,使我眉頭一皺,馬上按住傷口的位置。
  柏臉色一沉:「你是不是受了傷?」
  我點頭道:「被黃衣使者的軟鞭打傷。」
  柏連忙從她的背包,拿出一包像藥包的事物:「正好瑤玲之前,留下了一些草藥給我,這些草藥,是專治內出血的。」
  我如同見到救星一樣,伸出雙手,打算接過柏手中的藥包,柏卻沒有將藥包捧到我手上,反而雙手一縮:「脫衣服。」
  面對柏如此唐突的要求,我不禁嚇了一跳:「為何?」
  柏沒好氣地道:「我來幫你敷藥,有沒有這麼難理解?」
  行事獨來獨往,已有一段日子,突然有人施予援手,感覺很不習慣,正當我在思考如何開口拒絕的時候,柏瞪住我道:「快點,不要婆婆媽媽。」
  我二話不說,就脫了上衣,柏幫我用草藥包紮好傷口,我頓時感到,傷口有一陣炙熱,相信是藥力開始發作的效果。
  柏道:「會痛嗎?」
  我聳了聳肩:「傷口上好像發熱一樣,不過已舒服多了,多謝你。」
  柏吸了口氣:「Mark哥要我看了,你的那些錄影記錄,坦白而言,你對穎希做的事,真的會令任何人看到都髮指。」
  我低下頭:「我知道自己當時有多犯賤。」
  柏的一巴掌,溫柔地拍到我的臉上,這是沒有力度,只有溫度的一巴掌,卻將我拍醒了。
  柏微笑道:「不要低下頭來,在痛苦中汲取力量的人,才是最強大的。」
  穎希摒棄了我,跟另一個男人在一起。
  當晚,我不斷徘徊在接受和難受之間,自此之後,我就發生了很大的轉變。
  我理解了,穎希終究不是喜歡我,她只是當時的社交圈子不夠廣,別無選擇之下,才會選了我,也開始明白,很多人的感情觀都是錯的,其實我們也是清楚知道的,只是不想承認而已。
  成長的路上,我們會犯下很多錯,有些人會選擇繼續相信你,有些人會失望離開,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我們沒有資格怪責任何人。
  感情路上的成長,我們往往會在無意間,製造了不少犧牲品,隨着戀人一個又一個地離去,他們對我們的好,我們無法補償,只能夠說聲多謝,然後目送對方離開。
  這個人,或者這些人,不是在世界上消失,你卻清楚知道,即使相見,也不能夠再相聚,更不用說相愛。
  因此你就選擇以思念為筆,以回憶為紙,製造一個只有自己能夠看見的標本。
  每隔一段時間,你就會在自己的腦海中,緊抱着這個標本,這是多麼噁心的行為。
  可是,抱着自己愛人的骨灰痛哭,又很光彩嗎?
  對於我們而言,噁心還有光彩與否,已沒關係了。
  試問未能刻骨,又如何銘心呢?
  是那當天青澀的戀,造就今天成熟的愛。
  我將這些想法一一告訴柏,柏一邊聽一邊點頭。我道:「我本身也不是想成為那類人的,然而我……」
  我不知道怎樣說下去,柏語重深長地道:「人很容易,就會成為自己討厭的那類人。」
  我深吸一口氣:「之後的事情,我會好好去面對。」
  柏搖了搖頭:「你是十分優秀的人,所以才能夠當上特工,但沒有人是完美,你總不能永遠孤軍作戰,不要所有事情都自己扛,你也可以依靠一下我,你忘記了麼?我是你的搭檔啊!」
  我一時不知道怎樣反應,呆望着柏,柏秀眉一皺:「你也知道我不太會說話,更不懂怎樣去安慰人。」
  我一進來的時候,就有留意到,柏的家裏有一支結他,我指住那支結他:「那麼你可以唱首歌麼?」
  柏呆了一呆:「也不是不可以,你想聽甚麼歌?」
  我倒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踱了踱步,還未想到選甚麼歌,柏就拿起結他,邊彈奏邊用日文唱起歌來:「即使是最黑暗的夜晚,也會迎來黎明的曙光,你這樣斷斷續續地說着。」
  這首是《琉璃色的地球》,我興奮地道:「怎會?這是我很喜歡的歌曲呢!」
  這首歌,可說是相當舊,我也是從一齣動畫電影,才知道它的,柏竟然也會,真是難得。
  柏用如同鳥兒般清脆的歌聲,繼續唱道:「矗立着燈塔的海角之上,我們凝視着那幽暗的海洋。」
  柏就像一個舞台上的歌手,此刻她發出的光芒,遠遠超過我自身,她又唱道:「有過煩惱和悲傷的日子,也有過因挫折而沮喪的時候,但因為有你一直在身邊陪伴,我才能一直走到今天。」
  目睹此情此景,我就「醉」了。
  柏看見我這個樣子,便微笑了一下:「朝陽從遙遠的水平線那端,射出無數道燦爛的陽光,漸漸包圍了兩人,琉璃色的地球。」
  柏把整首歌都唱完,接着也有唱其他的歌,就像在這一夜,開了一個小型音樂會,而只有我一位聽眾。
  待她唱完所有歌後,我想了一想,便伸出尾指:「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新搭檔了,無論遇到甚麼事情也好,也不會背棄對方,這是我跟你做的約定,接下來,就請你多多指教了。」
  聽到我真真正正承認,她是我的搭檔,柏也伸出尾指,面帶微笑道:「嗯,我們就這樣約定吧。」
  柏掩着口,打了個呵欠,我也忍不住跟她一樣,打了個呵欠,柏道:「我想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我微笑道:「今晚多謝你,晚安。」
  柏也報以微笑:「不用客氣,晚安。」說罷,柏就轉身走進房內,然後關上門。
  我躺在沙發,翻來覆去,終於在朦朧之間睡去。
  一整晚都在輾轉反側,是十分難受的事情。更難受的是,一早起來,不是自然醒來的,我是被一些聲音吵醒,聲音不大,卻刺耳極了,以致一時之間,找不到聲音的來源。
  我衝到柏的房門前,敲了敲門,柏沒有回應,我就更用力一點,柏終於打開了門,她的髮型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凌亂,已弄好平常的麻花辮子。
  我問道:「你有沒有聽到奇怪的聲音?」
  「甚麼奇怪的——」柏睜大雙眼,點頭道:「我聽到了!」
  我循着聲音發出的方向,發現是在我的背包裏發出的,打開背包,聲音就變大了,是我的手提電腦發出的!
  我拿出手提電腦,柏問道:「會不會是甚麼雜訊?」
  雜訊?普通人聽起來的確有點像,不過我的直覺告訴我,沒有那麼簡單。
  我陡地心中一亮,叫道:「我知道這是甚麼了!」
  柏還是完全猜不到:「是甚麼玩意?」
  我一邊打開手提電腦的螢幕,一邊解釋道:「一種把圖像轉換成音訊的技術,算是一種加密技術。」
  我打開追蹤程式,發現傳送來源是總部的IP,我又打開轉換程式,將剛才的音訊轉換成圖像後,是一張衛星照片,右下角是奇夫的署名。
  我道:「這是我一位在Spectre IT部工作的朋友,他所傳過來的衛星照片,等我看看,裏面的人是……」
  我驚呼了一聲,柏睜大雙眼掩着口,明顯她也跟我一樣,覺得事情難以置信,她道:「不可能的!他是……」
  由於圖像經過轉換,並沒有原來的圖像那麼清晰,但依然清楚可見,照片的那個人,正在回頭向後望,而這個人正是林子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