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衣使者一行人成功逃跑了,這次事件,唯一的得着,就是我們抓到了林子健。
  林子健的審問,由Queen Team負責,在吐實藥的幫助下,林子健招供了一切,審問過程有拍成影片,問出的問題非常之多,而且超乎我們想像,我和柏在安全屋將影片看了一遍,都不禁呆上好一會,才將整件事情消化。
  原來一開始,我們的調查方向,已錯得離譜。
  一開頭,闖進複製人地下設施的拍攝者,正是林子健。
  長生不老方面的研究,林子健從以前就有進行。
  多年後,靠着一個朋友的介紹,得知黃衣使者有關於長生不老藥的消息,林子健馬上動身,前往黃衣使者的監獄,我們查過,黃衣使者所在的監獄,的確有他的探監紀錄。
  當年,黃衣使者關進監獄之前,將地圖藏在少林寺之中,林子健只是個科學家,沒有能力偷入少林寺而不被發現,便放火燒寺,最終還是未能在混亂中拿到。
  後來,得知地圖落在蕭進手上,林子健就轉為偷進蕭家,結果也被青燕發現而事敗,只來得及拍下複製人設施在香港的位置,因此他進入那個設施的時候,真的是第一次探索。
  發現「仙藥」的他,跟馬小姐作出交易,讓她提供資金,好讓自己研究「仙藥」的原理,企圖想把它複製。
  其後黃衣使者找到Jack Team,將之說服並加入「鐵路」,林子健再將事情嫁禍給張震豪,藉此引開視線,並打算一舉剷除Ace Team的我們。




  林子健打算支開我和柏,再提早弄沉郵輪,務求弄死我們,並且消滅所有證據。
  怎料,我們誤打誤撞,阻止了嘉嘉拿回「仙藥」的事情,在這個事情上,只能說林子健太低估我們作為Ace Team的實力了。
  嘉嘉在郵輪上,救了林子健,零式戰機的雷達搜索到的,的確是嘉嘉用來逃走的潛水艇。
  郵輪事件之後,一批假的超級士兵藥劑流入黑市,是林子健所為,他打算這樣賺取營運資金,好讓他的研究繼續下去,Max也是因為起了貪念,所以才會喝下藥劑。
  接下來的事情,上文已詳細記述下來。
  瑤玲的事,我們還要向蕭醫師解釋,所以在沙頭角跟黃衣使者對抗的幾天後,我和柏又趕去台灣。
  在柏駕車前往蕭醫師家的路上,我靠着車窗以手支額:「蕭醫師知道自己的女兒投身惡勢力,一定無法接受。」
  柏沉默了一會,車速也慢了下來,表示她應該正在思考,她道:「要不,我們撒謊?」
  這個我也想過,不過蕭進是江湖中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一生光明磊落。
  若然發現我們欺騙他的話,先別說我們的下場會十分悲慘,他一定不會放過我們,而且他作為一位父親,也會過上終日憂心忡忡的日子。




  如果我們在他發現之前,將瑤玲帶回來,一切如初的話,或許就可以免卻很多麻煩。
  換句話說,這是一場賭博,賭博的內容就是看我們能否在蕭醫師發現之前,將他的女兒蕭瑤玲帶回來,亦即是權宜之計。
  柏顯然也想到這一點,便又道:「你有沒有信心,我們能將瑤玲帶回來?」
  現在如此情況,我只能給出殘酷的答案:「短期內,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們來到蕭醫師家門前,青燕如同上次一樣,在前院清掃樹葉,一輪寒暄之後,我請她帶我們到蕭醫師的床邊。
  青燕道:「老爺已經可以下床了,只是,還需要休養一下。」
  看蕭醫師的臉色,傷勢應該好了七八成,不過,始終上了年紀,無法說好就好,蕭醫師還是乖乖坐在床上看書。
  蕭醫師留意到我和柏面有難色,便開口問道:「小女沒有給兩位麻煩吧?」
  為免引起他更多懷疑,我忙道:「沒有,只是……」可是一時之間,我又想不出來怎樣解釋。
  幸而柏相當機敏,立時配合我道:「蕭公莫慌,只是令嬡初到香港,不太習慣我們香港菜式的口味。」




  蕭醫師聽後立即釋除不少疑慮,他苦笑道:「原來如此,給了兩位不少麻煩,蕭某人真的要在這裏,向兩位說聲抱歉。」
  我抱一抱拳:「不麻煩,剛才晚輩猶疑,是因為令嬡提議,要在香港多留一段時間。」
  這裏可說是兵行險着,若然,蕭醫師堅持不讓瑤玲留在香港,瑤玲的事就會敗露,不過我們也沒有其他選擇。
  「是麼?」他閉上眼睛,好一會都沒有說話,雖然只有大概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我卻感覺像過了半個小時似的。
  幾乎到我想再問一聲的時候,他才笑道:「有郭兄弟在,我大可放心,就讓這丫頭多留一段日子,給她闖禍的機會也好。」
  我內心不禁苦笑,瑤玲現在的情況,可說是每一刻都身在水深火熱之中,蕭進如此放心我,我真的非常過意不去。
  另一方面,我又為蕭醫師的通情達理,感到欣慰,內心可說是鬆了一大口氣,如果不是還在人前,我肯定累到跌坐在地上。
  我們駕車離開蕭醫師家的時候,我將自己的看法告訴柏,柏就道:「那又不一定。」
  我疑惑道:「此話何解?」
  柏道:「你想想看,瑤玲在黃衣使者眼中,還有利用價值,倒是瑤玲自身,才是她本人最大的敵人。」
  的確,瑤玲可說是「鐵路」的生力軍,現在的她,說不定在享受「鐵路」帶給她的好處,用不着我們為她操心呢。
  我堅定地道:「但是,我們仍然要帶她回來,總有一天,一定會。」
  柏輕嘆一聲:「但願如此,希望她會想通。」
  離開台灣之前,我到了雲卿月的府上報平安,她也如同我們之前約定,找人寄了一箱她那家商店的零食到我們家,雲卿月跟之前那位船長還辦了一個海上派對,我和柏也趁這次機會,好好放鬆一下。
  當我們回到香港,在醫療部的Max,因為內出血太嚴重,不治過世了。




  Max的死,使Grace也無心繼續當特工,她向Mark哥遞上辭職信,連跟任何同儕道別都沒有,就離開了,我猜King Team的職位,可能因此有一段時間都會懸空。
  後來,我有寫信給陳立聰和李仁佳,在信中,我催促他們趕快回來,我會將當年之真相告訴他們。
  他們幾乎是看到我的信後,就即時趕回來香港,我將墓穴的真相講了一遍,當然,一些任務的細節,我都避而不談,和我想像中不同的是,他們都沒有甚麼回應,只是道:「這件事的確有趣。」
  事情到這裏,可以說是真的暫告一段落了。

  由台灣回來已有一個星期,我從門外的郵箱,取出了一張請帖,一看,原來是穎希寄給輝哥的結婚請帖,這種「紅色炸彈」,大概很多人都不願意收到,對於輝哥來說,應該更甚。
  我看了看舉辦日期,是四天後的星期六。一般而言,婚宴這種大事,都會提前一個月上門親自給出請帖,而不會到那麼晚才通知,更不會以寄信的形式交到對方手上,或許穎希也想了很久,才決定邀請輝哥到她的婚禮,以免尷尬。
  沿鵝卵石小路走回屋內的途中,輝哥在前院種的炮仗花吸引了我的注意,現在正是炮仗花盛開的季節,炮仗花如煙花般開出鮮艷的亮色花瓣,還有心形的葉子作襯托。
  回到屋內,輝哥還在用平板電腦和Evane下棋,這種對着空氣下棋的感覺,就像是跟網友玩遊戲。
  輝哥笑着摸了摸後腦:「又輸了。」
  我在他的面前,揚一揚手上的請帖:「幾天後就是穎希的婚禮,你會不會去觀禮?」
  輝哥收起笑容,裝作不以為意地道:「可能會吧。」
  根據我之前看過輝哥的影像日記,穎希的離開,是輝哥成長的轉捩點,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想會一會那個人,就當作跟輝哥面對他的過去。
  我進一步試探他:「如果我跟你去的話,你去不去?」
  輝哥的表情充滿了錯愕,他沒想過我會這樣問他,是以沉默了片刻,才道:「如果你跟我一起去的話,我會去。」




  我微笑道:「那就約定好了。」
  當天,我換上了一套得體之餘,不會過度搶新人鋒芒的晚禮裙,輝哥也換上一套整齊的禮服。
  由我駕車,來到結婚場地,我和輝哥下了車。
  步入教堂後,就見到一對新人和其他來賓在談笑風生,我打量一下女方,穎希的個子比我想像中矮,反而男方的身型十分高。
  輝哥語重深長地道:「喜歡單曲循環的她,不怕愛得太快,只怕愛得太遲。」
  眉頭一皺,明明雙眼流露悲傷的感覺,卻又現出欣慰的表情,眼神中浮現出千萬神緒,輝哥百感交集的神情,我也不知道怎樣用文字形容。
  想哭嗎?卻沒有淚;欣慰嗎?卻笑不出。
  輝哥和她相處了那麼長的時間,即使不是喜歡,也不是愛,但還是有感情的,此刻望見自己往日情人結婚,內心也難免五味雜陳。
  新娘留意到我們,禮貌地向着我們的方向點頭,我也回了一個點頭。
  新娘對我們微笑的同時,陡地忍不住就哭了出來,我望向輝哥,他沒有任何反應,或許那些反應,都在他的腦海中,我無法得知,以前那種幼稚的抱怨,現在仿佛都藏在他深邃的眼神裏,讓人無法看清。
  正當我想跨進教堂之際,輝哥伸手攔住了我,他道:「今天是她的大喜日子,我們到這裏就足夠,無謂給她更大的刺激。」
  雖然我認為反正都來了,何不進去見證和祝福對方呢?既然輝哥也這樣說,我亦不好意思,要他繼續下去了。
  輝哥瀟灑地轉身就走,明明除了穿上西裝後更帥氣外,身型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可是對比起以前的少年背影,增添了一份唏噓,卻不減他原有的英氣。
  這件事,對輝哥的改變,是有莫大的關係。表面上,他沒有再受到影響,但在我的眼中,當年那個小男孩的身影,還是隱約能見。
  男孩子,到了幾歲,即使披上了大人的衣服,打扮出成年人的模樣,把最可愛又童真的自己,藏在內心深處,卻還是長不大。




  看見輝哥心不在焉的樣子,回去安全屋的路上,為了安全起見,也是由我駕車。
  經過安全屋附近的海旁時,我放慢了車速:「要不要在海旁走走?」
  輝哥堪堪抬起頭,他看起來相當疲倦,不過也點了點頭答應。
  我將車子停在一旁,我們脫了鞋子,赤足在黃沙上慢步,夕陽的金輝在我倆身上閃耀,海上也映出太陽的倒影,海水來回沖刷,就像整個大海都發光一樣。
  輝哥道:「她以為我已忘記她,輕易放下她,可是我從未忘記過她。」那個「她」,自然是在說穎希,我沒有回應,讓他繼續道:
  「這幾年來,我對她認識有多深?
  「說真的,我太傲慢了。
  「忘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我的另一半又何嘗不是我最好的朋友?」
  輝哥望向我笑了笑:「我想就算穎希本人,也想不到我的轉變這麼大。」
  老實說,就算是我,也始料不及輝哥這幾年的變化那麼大。
  反過來想,我又對輝哥有多深的了解?我相信他對我的了解也不深,那一年,我們都沒有真正了解過對方。
  我抿了抿嘴:「人會成長的,以前你怎樣,不代表現在也會一樣,更不代表你將來會怎樣。」
  輝哥皺着眉,頷首道:「感謝你,今天陪我出席穎希的婚禮。」
  我微笑道:「不用客氣。」




  回到屋內,輝哥道:「我先回書房做點事。」
  我還未給任何反應,輝哥就轉身步上樓梯。
  女校出身的我,本來就缺乏和男性溝通的機會,加上身邊沒有男性朋友,我可以說自己幾乎完全不懂得跟男性相處,也不知道他們腦內想甚麼,聽說男性在難過的時候,都需要一些空間,那麼我現在可以做的,就只有讓他可以一個人靜下來吧。
  在我做完好幾組伸展運動之後,輝哥都沒有下來,出於好奇,我上去二樓打算看看他在做甚麼。
  我敲了敲書房的門,卻得不到任何回應,我輕輕叫喚輝哥,也是沒有回應。
  推開書房的門,就看到輝哥伏在書桌上睡着了,以我記憶,輝哥曾經提及過自己很容易被叫醒,剛才我叫他所用上的聲線,也算是響亮,竟然也沒有叫醒他,看來他睡得非常沉。
  輝哥的手提電腦開着,我探頭偷看一下,電腦顯示的是一篇文章,輝哥的文筆不難認出,我很快就看出,這是他寫的其中一篇散文,當中有幾句是:「餐桌上放滿了香檳和馬卡龍,為何你還要在我面前痛哭流淚呢?多謝你曾經喜歡過這樣的我,教會我這個跟你一樣靦腆的人,甚麼是自信。」
  我憶起輝哥在影像日記中的其中一段話:「感情不可能是一開始就學會怎樣愛人的,我們是需要在感情中經歷喜與悲,才能理解何謂愛。」
  無論是小說,還是電影作品,社會都充斥完美伴侶的觀念,可是人的口中,仍然掛着無人完美的說話,這樣不會覺得很矛盾嗎?
  根本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是完美,正因為我們都不完美,我們才在一起。
  以前拒絕輝哥後,他還計較着自己的付出,真是幼稚得很的行為,因為這樣即是承認自己只是喜歡對方,而遠遠不及愛的程度。
  不過現在的他,好像學會了這個道理,漸漸懂得怎樣去愛一個人。
  我拿起掛在椅背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將它披到輝哥身上。

  柏拖着疲憊的身軀,慢慢在沙漠中行走,她的雙眼,不太睜得開,看似疲累,又像渴望着甚麼。
  沙漠中的熱氣,令柏的身影,變得模糊起來,使她看起來,更像只是一個海市蜃樓罷了。
  突然,柏的身後出現另一個身影,我仔細一看,是瑤玲!
  瑤玲的雙手,各自拿着一把蒙古彎刀,望着依然毫不知情的柏,露出陰森的笑容,慢慢步近她,可是柏好像沒有精神去理會身邊的一切,而只是繼續前行。
  我大叫道:「柏!」
  柏沒有回應,仿佛我的聲音,完全傳不到她的耳邊。
  瑤玲高舉她手上的蒙古彎刀,打算對柏下毒手,就像死神舉起他的鐮刀,準備收割眼前的靈魂一樣。
  「柏!」我再次長喊一聲,儘管我已經叫得聲嘶力竭,奈何柏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嗚」的一下刀聲,我猛然驚醒,在書桌上直彈起來,身上披着的外套,也掉到地上。
  我不住地喘氣,剛才的夢,真實得有令人窒息的感覺,我摸一摸自己的額頭,汗都是冰冷。
  我又坐了下來,勉強從剛才的恐懼感,拿回一點真實感,記得在我抵抗不住睡意前,是在電腦打一篇短文,我拾起本應掛在椅背的外套,應該是柏進過來書房,怕我着涼,而披在我身上吧?
  為甚麼會做這樣的夢?我太害怕面對,那一段不堪入目的回憶?
  還未完全清醒過來的我,呆呆地掃視書房的一切,卻停留在書架上的一本書,是太宰治的《人間失格》,使我回想起以前的事。
  從前我是一位花花公子,來者不拒。
  我被權力所荼毒,被慾望所支配,變成行屍走肉,沉醉在後現代的曖昧。
  那時候,我甚至懷疑,她是否喜歡上了其他人,但我沒想到,真正的敵人,其實是我自身,我敗給了自己。
  我在書房,呆坐了好一會,直到肚子餓到發響,我看一看時鐘,原來已是晚上十點半,才決定要下去客廳。
  柏坐在沙發,看見我下來,也沒有說甚麼話。
  我解決了晚餐的問題後,柏仍然坐在沙發看書,沒有理會我,柏的忽冷忽熱,不習慣的人,真的會無所適從,以前的她,也是如此。
  我開口道:「不如出去吹吹海風?」
  柏呆了一呆:「好啊,不過先等我換個衣服。」

  柏上了我的遊艇,我將遊艇駛出了某一個水域,今晚的海風有點清涼。
  柏一身黑藍色的泳衣,拿着一杯像是果酒的黃色飲料,走了過來,晚上的氛圍,為她更添一份成熟的氣息。
  我笑道:「今晚你這件泳衣,感覺不像你一貫的風格。」
  柏躺在我旁邊的沙灘椅上:「的確,我平時比較喜歡白色的,但今天想轉換一下風格。」
  我指了一下她手上的飲品:「是酒麼?」她的瞳孔稍微放大了一下:「不是,為甚麼這樣問?」
  我聳了聳肩:「只是它看起來像果酒,所以問一下而已。」她沒有理會我,喝了一口那杯飲品。
  我們一言不發,望向眼前的無垠星空,不時而來的海浪聲,剛好補償了我們的靜默。
  她手中那杯飲品,發出冰塊的碰撞聲,我開口道:「你不喜歡喝酒?」
  柏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思考了一下才回道:「也不是不喜歡,只是覺得現在這個場合不適合而已。」
  柏比起同齡女子更成熟,更有女人味。
  我望了望她:「我還未問過這個,你是外國人?」
  她又喝了一小口:「我是香港人,父母也是香港人。」
  雖然柏是這樣說,不過我還是懷疑,柏的家族中,有外國人的血統,所以才會有外國人的外貌特徵,又或者,是百分百渾然天成的美貌。
  我望向柏,她仍然看着星空,柏的雙眼滿載了滿天的繁星,笑容如同寶石般,和星空一同閃爍着。
  柏心花怒放地道:「真是意外的收穫呢!」
  我突發奇想:「妳喜歡星星還是月亮?」柏望向我道:「星星吧,月亮會變的,你呢?」
  我語重深長地道:「月亮從來都沒有陰晴圓缺的變化,只是我們看待她的角度不同了,不過,比起近在咫尺,令人覺得唾手可得的月亮,我更喜歡遠在天邊的星星。」
  柏道:「眾星捧月,你不覺得星星很低下麼?」
  我向星空伸出手道:「不會,當你發現人在星空下,連一粒星塵都不如,就會覺得一切煩惱只是瑣碎小事,不覺得這樣也是一種愉悅麼?」
  柏又望向我,不過沒有說任何話,突然被她這樣看着,總覺得有點尷尬。
  她望了半晌,我忍不住問道:「為何看着我?」
  柏抱着雙手,微微發抖:「有點冷,要回去嗎?」
  我隨便應了一句,就隨她回到船艙,進去後,她的微笑,在船艙微弱的燈光下,更顯嫵媚,我呆看了一會,便將船駛回安全屋。
  我在床上坐起來,回想起來,好像模模糊糊之間,聽到柏好像一大清早就出門了。
  陽光透進窗簾,柔和的光,就像擁抱的溫度。
  拖着半夢半醒身軀的我,在樓上梳洗完後,下來客廳,看到客廳的飯桌,放了些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靠過去看看。
  是柏寫的一張便利貼,她寫下了:「今天有約。」
  柏不常在家,這一點,我已習慣了。
  隨後,我將目光放在旁邊的一個盒子,自言自語地道:「禮物嗎?」
  我環顧四周,這個動作其實沒有甚麼意思,我當然知道家裏沒有人,只是我下意識要這樣做。
  打開盒子,裏頭有一隻精緻的手錶,款式類似勞力士的腕錶,背後刻着「凝結光輝之人」六個字,還有一張跟這隻手錶一樣精美的卡片。
  卡片上寫着:「輝哥,只要你調好時間,輕輕一按,你的時間就會繼續流動。」
  下面還有一個署名,是單一個「蕭」字,字體相當秀麗。
  柏依琳是她現在的假名,她真正的名字是蕭雪妡。
  「蕭。」我下意識念出她的姓氏,一邊看着這張卡片,一邊拉開飯桌旁的椅子坐下來。
  這隻手錶,有着比以前那隻更高科技的功能,肯定不只是蕭一個人,就能做出來的,我連忙打了個電話給尤理子,得知了功能性是由尤理子的團隊負責,外型卻是柏給了意見。
  我沒有跟尤理子談很久,說聲多謝後,就掛了電話,因為我已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當年的一切,依然烙印在我心裏。
  那天,我們一起眺望的海岸、抬頭一起望去的星空,還有她的笑容,我都依然歷歷在目,內心猶如有一部鋼片琴作伴奏,發出銀鈴般的聲音。
  我戴上了手錶,事情已然發生了,這個世界沒有時光機,人生也沒法重來,至少以我們人類現時的科技水平,不能做到,那麼我們為何還要停留在過來?
  蕭本來就是一位聰慧的女性,數年不見,她比以前更冷靜,判斷能力更強,行動力也有飛躍的提升。
  整理完思緒,是時候吃個早餐,我來到廚房,打開爐火,在平底鍋放上三塊煙肉,待煙肉的油都逼出來後,就單手打了幾隻蛋,平底鍋上響起「滋滋」的油聲,這是屬於早上的幸福聲音。
  我喊道:「Evane,上來一起吃早餐。」
  在我喊話不久後,我就捧住兩碟早餐放到餐桌上,並且倒了兩杯紅茶,Evane身穿款式樸素的白色連身裙,拿着一部平板電腦,出現在我面前,她把長長的頭髮都放下來,平時待在地下室的她,都沒有剪過頭髮,飲食都是靠維生設備供應,今天難得柏離開安全屋,我才放心讓她一起來享用早餐。
  我拉開餐桌的椅子坐下來,Evane則坐在我的大腿上,轉過頭道:「你不打算將真相告訴柏姐姐?」
  最近發生太多事了,多得我都不知道Evane指的是甚麼事,我道:「甚麼真相?」
  Evane目不轉睛地望着我:「我不是人工智能的真相。」
  我輕描淡寫地道:「她早晚會知道的。」
  我一邊吃早餐,一邊傳了個訊息給家輝,問他今晚有沒有興趣一起吃晚餐,他很快就回覆我沒問題。
  家輝是我最好的朋友,本來是Spectre的人,不過他並非特工,也無意成為特工,後來退出組織,就成為了室內設計師。
  最近發生如此多的事情,我覺得有必要跟他說一說,詢問他的看法之餘,也能夠重整自己的思緒。
  我道:「柏有沒有交代她今晚做甚麼?」
  Evane道:「好像是跟尤理子姐姐吃晚飯。」
  尤理子?我不知道柏跟她關係那麼好呢。
  我囑咐道:「今晚,柏應該比較晚回來,我也要出去,跟朋友吃飯,你一個人在家要小心,有甚麼事情就馬上通知我。」
  Evane作了一個敬禮的手勢:「放心,我會替你看家,路上小心。」
  Evane說話的時候,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這一點跟尤理子有點像,不過尤理子的情況更甚,而Evane只是不懂得表達自己。
  我摸了摸她的頭,微笑道:「我知道了,要打會羽毛球嗎?」
  用餐後跟Evane打羽毛球,讓我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十分喜歡打羽毛球,會跟家人一起打,也會跟朋友打。
  以Evane的體力,半個小時的運動已是極限,於是我抱起她,回到了地下室,花瓶插了一束藍玫瑰,是我昨天買的。
  我確定Evane睡了以後,就離開地下室,我沒有駕車出去,只搭了一程巴士,就來到家輝的新居附近,他現在自己一個人住,這次也是我第一次上去家輝的新居,因為我們有東西要買,所以我在他家的樓下等他。
  在商場等待的同時,看着扶手電梯上的人,我就想起,自己每次看着扶手電梯,都會覺得它就像屠宰場的運輸帶,我們每天上班下班,營營役役地過日子,為的是甚麼?到底是為了生活而奔波,還是這個社會,本來就屬於我們?
  買好今晚要煮的食材後,我們就來到了家輝的家,家輝是單身漢,家裏的擺設都比較簡單。
  當我說到思敏的事,家輝道:「你無法拯救所有人,你的所謂溫柔,終有一天會殺死你。」
  家輝跟我已是多年好友,他說的話,往往一針見血,我思索了一會:「或許你說得沒錯,但是在那一天來臨之前,我不會放棄。」
  我又將自己找回蕭的事情,告訴家輝,家輝和我一樣,屬於謀定而後動的人,他一直沒有作聲,直到聽我講完,才道:「如今你找回她,你會不會重新追求她?」
  我思索了一會:「我跟她,實在有太多誤會和矛盾,而且已多年不見,期間一點交流都沒有,她的心態和性格,應該也有很大的改變,說我還對她餘情未了,未免太過於牽強。我愛上的她,只不過是回憶中的她而已。」
  他笑道:「你明明心裏還未忘記到她。」
  我還是堅持道:「在我真的確定自己的心意之前,我不會有任何行動。」
  家輝道:「她不就是你認為對的人麼?」
  我笑道:「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對的人,你也不是對的自己,不是嗎?之前的我和她,只是在一個對的時間,對在一起。」
  家輝沒有說話,他應該是在思考我剛才說的話。
  往後要如何面對柏,我要好好思考一下才行。
  門鈴響起,想必是他們來到了,家輝打開門,就看到奇夫和Angus站在門口,奇夫道:「我帶鴻哥來了!」
  實際上,Angus的名字中沒有出現過「鴻」字,為何會叫他「鴻哥」,這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我們都坐下來後,奇夫道:「阿輝,你的傷勢如何?」
  我摸一摸自己的胸口:「躺了幾天,多虧Kaka的治療,好多了。」
  奇夫笑道:「抱歉,剛才要等鴻哥所以遲到了。」
  我拍一拍Angus的肩膀:「放過他吧,上次他幫了我一個大忙。」
  Angus尷尬地笑了笑:「要去買啤酒,所以遲了。」
  奇夫道:「大佬,借你的冰箱用一下,我們買了酒上來。」(「大佬」是我幫家輝改的綽號,正如「鴻哥」這個名字,原因就只有我們幾個說得清楚,寫出來,你們也看不懂箇中的趣味。)
  家輝道:「沒問題,沒空位的話,你放在蔬菜上面那一層就好了。」
  家輝開了一瓶酒,他喜歡喝這種帶有甜味的酒,我則拿出一瓶蘋果酒,用開瓶器打開它,以前跟蕭喝酒的時候,我覺得蘋果酒還是帶點苦澀,現在只剩下甘甜而已。
  我也想起,自己之所以會隨身帶着開瓶器,也是因為之前生日,跟她一起喝酒之故,還有一個對我來說別具意義的蛋糕,這是只有我們才懂的小秘密。
  Angus拿出烤肉的小型火爐,我將之打開,順口道:「昨天我去了穎希的婚禮。」
  奇夫睜大眼道:「她那麼快就結婚了?」
  家輝笑道:「這不是意料中事麼?」
  用餐後,我們開了奇夫帶來的遊戲機,一起玩遊戲機的時光,就像時間從來都沒有在我們身上流淌過,我依然能夠看見,中學時期的我們。
  到了晚上十點半,我們已玩了那款遊戲裏面的好幾個小遊戲,奇夫問道:「要不要通宵?」
  家輝道:「免了,我明天還要上班。」
  這個年紀,大家都是非常忙碌,能聚首已是很不容易,也無謂阻礙大家的生活,我道:「那麼就先解散,有機會再聚。」
  離開家輝的家,我們在巴士站各自散去,三個人都向着不同的方向,不過大家也是前往歸家的路上。
  拿出電話,打開一個又一個社交媒體,我注意到,大家都希望擴大自己的社交圈子,為此,他們就用各種手段,爭取更大的曝光率。
  我,郭凝輝,用「伍宇軒」這個假名遊走於世,裝瘋賣傻的我,即使全部人都誤會自己,全部人都不相信自己,我依然有我的搭檔。
  於台灣的兩年間,我學會大量的心理戰術,也不斷反省自身曾犯下的錯誤。
  昨天,我和柏站在教堂的門口,就像是一個局外人,看着當局者。
  穎希和她的男友,他們之間的甜言蜜語,在我眼中,只是一種價值投資。
  想到這些事情的同時,我不其然回想起來,自己是怎樣走過來的。
  下車後,回家的路上,我戴起掛在脖子的耳罩式耳機,聽着原子邦妮的《逃生口》,在星空下慢行。
  以前面對內心黑暗,我只會逃避,直到失去最重要的,才驚覺一切已太遲。
  「如果當初我擁有現在的心態,我倆又會怎樣呢?」我這樣想着。
  最後我想通了,接受昨日那醜陋、瘋狂、放浪形骸的自己,因為沒有昨日的那個自己,就沒有今天的這個我。
  假使我擁有超能力,使我可以回到過去,我不會給自己賞幾個巴掌。
  我只會默默在遠處,觀望只有一年相處的我倆,看着我……
  能夠,自然的牽着你的手,
  最後,一起做夢,
  這樣就已足夠。

  有燈就有人,安全屋的窗口,透出一些光來,柏已先我一步回到家中,我的父母到了台灣後,我就沒有再感受過家的感覺,即使小小的一盞燈,就足以給予我溫暖,進到屋內,就見到柏坐在沙發看書。
  柏說話的時候,視線依然沒有離開手上的書:「我還以為你去了哪裏,聽Evane說,才知道你跟我一樣找朋友吃飯。」
  我靈機一觸,帶着嘻皮笑臉坐在柏旁邊,柏像是看穿我的鬼主意,蓋上書本道:「怎樣?有事找我?」
  「妳知不知道,我們特工有一個完成任務後,就會去度假的傳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