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不安感,將我壓倒在地上。
  肯定沒有錯,柏的確身在「深鐵」,雖然我沒有看到她的樣子,連她的手也沒有看到,但我可以感覺到是柏。
  我想都不想,便轉身走向KL離開的方向。
  阿嵐道:「你去哪?KL不是說走回頭路就可以回去嗎?」
  我道:「我的搭檔在『深鐵』遇到危險了,我得去救她,你先自己回去。」
  阿嵐抓住了我的手臂:「你在胡說甚麼,這裏連訊號都收不到,你怎會知道她遇到危險,我們要立即離開這裏,我不想再留在這裏了!」
  我知道阿嵐心中想甚麼,此刻,她只想離開這個鬼地方。
  但是,柏現在就在「深鐵」,剛才那種不安感又湧現,我不可能就這樣離去。
  我甩開她的手,大聲叱罵她:「我又何嘗不想離開這個他媽的鬼地方?我的搭檔遇到危險,我不可以棄她不顧,你這個自私自利的人,根本無法理解我現在的心情!」
  直到這一刻之前,我都未有過用這麼嚴厲的語氣,跟阿嵐說話。




  「是我的問題,我純粹只是想……」阿嵐的聲音,被遠方越來越大的列車聲蓋過,我還可以看到一束亮光,正在靠近我們。
  跟之前嘉嘉坐上的白色車廂不同,單單就外觀而言,這次的列車,跟平常的港鐵車廂無異,款式也是近期的。
  看到這架列車的瞬間,我就決定了要追隨自己的直覺,而此刻,我的直覺只要上車,我就有機會見到柏。
  可能是剛剛開出的關係,列車的速度不快,只要稍微助跑一下,就可以打開車門進去。
  車門的位置,離地面有一段距離,我來不及理會阿嵐會不會跟上,就一個縱身,伸手抓住車門,第一次抓不中,第二次終於抓到,我用力扯開車門,就閃身鑽進了車廂內。
  我抬起頭來,眼前的環境,也是平常的車廂內部,燈光十分明亮,只是一個人都沒有,總有一種詭異的氣息。
  我望向身後,就見到阿嵐也爬上了車廂,沒想到阿嵐會老實地跟來,我以為她會自行離開「深鐵」,隨着我們兩人登上列車,列車的速度也漸漸加快。
  阿嵐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有點驚恐:「那是甚麼?」
  我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有一個人影,正在慢慢步近我們,即使我們之間還有一段距離,我仍然立即就認出,是那名冒充黑鳳,叫黑蝶的少女。
  阿嵐反射式掏出她的佩槍,我連忙阻止她:「不要開槍。」




  黑蝶繼續步近我們,就在她和我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不足五米時,她停下了腳步。
  「黑蝶?」我用試探的口吻,叫了她一聲。
  或許不至於化敵為友,但她當時追上去的目的,肯定是想為死在自己面前的同伴報仇,至少在打倒面具人和離開「深鐵」,這兩點上,我們應該和她利害一致。
  然而,我們面前的她,雙目無神,沒有正常人該有的神采,空洞到了極點,就像連續工作了三四天的打工仔,靈魂都變得乾枯。
  「這位少女,一直追到來『深鐵』,我不得不將她控制。」面具人出現在我們的身後,他的聲音十分奇怪,是經過變聲器播出來的,我還是無法確定,他是男是女。
  單看身型的話,應該是一名男性,不過身型可以靠變裝改變,難以作準。
  阿嵐道:「看來還是要打起來吧,我要做甚麼?」
  的確,看黑蝶的樣子,應該也是被控制了,兵戎相見,肯定在所難免。
  剛剛恢復了體力的我,要在高速行駛中的列車中,以一敵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上次交手,面具人也顯得不是省油燈,我們一旦受了傷,在「深鐵」是不會得到援助,所以不容有任何差錯。
  我想了想:「你去牽制那個女的,我去解決面具人,他們身上似乎沒有槍,那麼我們也不要用槍,我怕誤傷無辜。」




  如果可以的話,兩個人我都想活捉回去,除了讓黑蝶解除洗腦,也是為了抓面具人回去盤問。
  阿嵐道:「好的。」
  面具人迅速發動了攻勢,我接下了他的踢擊後,便雙手抓住他的腳,打算將他整個人摔倒時,他反過來在空中,對我的頭部又踢了一腳,我不得不鬆開雙手,頭部向後一擺,躲過他的踢擊。
  我怕阿嵐會敵不過黑蝶,就向阿嵐的方向一望,黑蝶身型一矮,已疾衝到阿嵐身前,揮刀砍向她,從上次的打鬥可以看出,黑蝶的近身戰不好,只會飛刀,但現在的刀法,肯定是出自一名高手,看來她確實被控制了。
  阿嵐操起藍波刀襲向黑蝶,雖然提醒了阿嵐,但想起之前的事,少不免還是會害怕她出手過重,不過跟上次不一樣,之前的情況,阿嵐明顯是失控了,阿嵐始終是第四小隊成員,就算不依靠失控帶來的力量,也可以跟黑蝶周旋,大概吧……
  面具人攤了攤手:「每個天才,都有一個共通的弱點,我們都是完美主義者,做事追求盡善盡美,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弱點。」
  我又望回面具人的方向:「所以呢,你到底是甚麼人?」
  面具人道:「你還不明白?我和你是同一類人,被特殊地訓練,被特殊地看待,現在回想起來,我們連人都不算是。」
  他的聲音很平穩,完全不帶任何感情,當他提到「我們連人都不算是」,真的使我有一種他不是人的感覺。
  面具人所戴的,是一個單純的白色面具,上面沒有任何的花紋,只露出雙眼的部份,光看雙眼,就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死寂。
  我想起那些被控制的人,或許眼前的面具人,也不是本體,藏在面具下的,只是一張猙獰的面孔。
  我道:「你是『鐵路』的特工?」
  「不要把我跟那些跟屁蟲混為一談,我們熟悉『深鐵』,是因為『深鐵』就是我們的根。」明明一聽就知道他是生氣了,他的聲音卻不帶怒意,語氣依舊平穩:「不過,我也不被叫做特工。」
  現在我知道,面具人的本體,是一個性質跟我們一樣的人,他知道我特工的身份,如今他控制面具人出現在「深鐵」,也是為了執行任務,他當然不是我們的人,可是他亦非「鐵路」的人,即是他屬於第三方勢力的人,而這個第三方勢力,對「深鐵」的了解,在我們Spectre和「鐵路」之上。
  由「仙藥」事件開始,事情越來越複雜,我們無法得知面對的人,是甚麼來歷,我們光是分辨對方是敵是友,已是盡了全力。




  不再廢話,面具人向我下盤攻去,我立即使出我爺爺教我的麒麟功,反過來踏進了他的馬步,數下弓步之間,輕鬆將他的馬步弄散。
  沒有學過功夫的人,通常難以面對這種下盤的交戰,麒麟功是專門針對這種情況的功夫,所謂的舞麒麟,其實也只是一種練功方法,主要是練臂力和步法。
  面具人眼看腿法不如我,身體快將失去平衡,就乾脆用肩膀撞了過來,我將麒麟功發揮到盡,以強蠻的臂力,雙手向外一撥,用身位卸去之餘,將他一把撞向車門,我又加重力度,用手肘撞向他的胸口,沒料到自己出手如此之狠,他身後車門的玻璃都碎掉。
  憑他有作防禦的反射動作,面具人的本體,應該是一個精通格鬥的人,問題是面具人這副軀體,分明沒有作長期鍛煉,即使有同樣的打鬥技巧,力氣也差太遠了。
  我沒有因此放軟手腳,又用膝蓋撞向他的腹部,但即使我直攻上三路,每一下都為殺着,他依然一點反應都沒有,就像吞了強化藥劑的張震豪。
  被控制的人,可能不會將痛楚傳回本體,當我想通這一點,面具人已起腳踢中我,我被逼倒退兩步。
  我向阿嵐的方向叫道:「改變戰略,我幫你先擊倒那個女的,再夾攻面具人,那個面具人殺了也無妨,女的記得一定要留活口。」
  聽到我這樣說,面具人當然想搶佔先機,衝向阿嵐的方向,但我早有防備,一早擋在阿嵐的身前,輕鬆接下面具人的踢擊。
  還未收腳的面具人,渾身都是破綻,我疾聲道:「阿嵐,給我手。」
  阿嵐只猶疑半秒,便伸出手來,我接過她的手,立馬就將她甩向面具人的方向,她亦見機行事,屈膝擊向面具人,我方才說了,面具人殺掉也沒關係,阿嵐就可以使出全力,我們二人加起來的力度,輕鬆將面具人擊飛幾米。
  這是我和阿嵐第一次配合成功,連我都驚訝起來,雖然還未到柏的程度,不過只要事前有了溝通,我和她就可以好好配合。
  我轉頭望去,黑蝶也開始有所行動,將手放到腰間,是飛刀!
  我當然先下手為強,拿出飛刀,刀柄向外,擊中黑蝶的額頭。
  「阿嵐,就是現在。」阿嵐在我說話的同時,已來到黑蝶的身後,用手刀將她擊暈。
  接下來,就只有那個面具人了。




  然而,當我們回頭之時,面具人的方向,已多出了十幾人,是那些帶着獰笑的人,而面具人自身則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慌忙逃往車頭的方向。
  不過,我一點都不擔心,原因是,我可以感覺到自己,體力已恢復七八成了,他在高速行駛的列車,也逃不到哪裏去。
  「人數太多了,不用槍不行了吧?」
  「你之前不是在質疑,為何我會當上了Ace Team的成員,現在我就告訴你原因。」
  他們手上都沒有武器,我閉着眼都可以打倒他們,我束起外套的手袖,壓低身型,向車頭的方向直衝過去,在人群穿過的同時,亦以極快的速度,向他們每人打了兩三拳,只出一盞茶的功夫,我已將他們盡數擊倒,為阿嵐開闢一條道路。
  阿嵐怔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我們走到面具人面前,他背靠車長室的門站着:「果然情報沒有錯,你真的是Spectre的Ace Team隊長,要動真格了?」
  這個人,不但了解「深鐵」,連我們Spectre的底細都調查過,背後的組織,到底有多強大?
  「面對你這種小角色,都要動真格的話,我顏面何存?」當面具人的拳揮至,我一手抓住,再拉向自己的方向,面具人在理解我做甚麼的時候,一記拳頭已擊在他的肋骨上。
  他顯得完全無力反抗,我順勢將面具人摔倒在地上。
  面具人的本體出現,或許尚可夠格當我的對手,但只是這個面具人的話,再多幾個也只是小角色而已。
  待面具人抬起頭時,我狠狠地打到他的頭部,他的面具都被我一拳打碎了,我終於看到了這個人的真實樣貌,他的確是一名男性,臉上沒有獰笑,但表情是死的,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的表情,是如此灰暗,如此沒有精神,程度比黑蝶更甚,連屍體都比不上!
  我驚訝得完全動彈不得,面具人趁機抓住了我的肩膀,幸好我接受過的訓練,使我在這種情況下,身體都能夠自動作出反擊。
  我拿起Wingman,直接對他的胸口開槍,Wingman的槍聲十分響亮,夾雜車聲在車廂中迴盪。
  面具人向後倒下,身後的車廂地板,很快就染成了紅色,失去變聲器的他,聲音變得更奇怪:「我想你應該也知道,這個身體不是我的本體,你不會找到我,但我會找到你。」




  在發出一下怪聲後,面具人的雙眼突出,斷氣了!
  就算淪為屍體,這個人臉上的表情,也是沒有絲毫的變化,就像在他被我們打倒之前,就已經是一具屍體。
  我甚至有一種感覺,剛才一直和我們交手的面具人,只是一部機械人,他斷氣的一刻,跟一台電腦關機是一樣的。
  放在這裏,看着礙眼,生怕他會復活的我,在移動他的屍體時,他的口袋跌出了一個東西,這個東西十分特別,我猜像我的年輕一代,別說是實物,就連圖片都還未看過。
  它是一個剪票器,外型像鉗子,我再從他身上找了找,同樣在口袋的,還有幾張從未見過如此樣式的車票。
  我和阿嵐坐了下來,車沒有停下來的跡象,繼續開向未知的地方。
  阿嵐道:「你覺得這架列車,最終會通向甚麼地方?」
  剛才的打鬥過於激烈,我完全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我根本不知道柏身在何方,唯一得知的,就只有她也在「深鐵」,會上了這架列車,也只是靠直覺指引我。
  我們走到車頭,我拿着Wingman戒備,我和阿嵐交換了個眼神,就衝了進去。
  當我打開門的時候,我沒有看見司機,但沒有讓我感到任何驚訝,我也不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情況,之前看見的白色車廂,機械都是全自動運作的。
  阿嵐的問題,還是沒有得以解決,到底這架列車,會在哪裏停下?
  正常的思維,都會覺得在下一個站停下,但在這個不講邏輯的地方,用正常的邏輯去思考,不是更不正常的事麼?
  再說,所謂的下一個站,又是甚麼車站?
  會跑出不為人知的怪物,還是會將我們瞬間吞噬的黑暗?




  阿嵐在車廂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我則緊握着扶手,不是我害怕被車甩出去,或者車的搖晃使我跌倒,而是我希望在這個瘋癲的地方,尋找哪怕一點點的熟悉感和安全感。

  沉默了好一會,我嘗試打開話題:「為何你會跟上來?我還以為你會直接離開。」
  阿嵐道:「我曾經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她不在世上了,看見你的眼神,就像看見我自己。」
  我道:「抱歉了。」
  我知道,只要我表現出一絲想聽的欲望,阿嵐就會告訴我她的故事,我並不是毫無興趣,問題是,她的故事絕不會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完,不過我現在再急也沒用,列車行駛的速度,不會因為我內心的焦急而變化,而且聽她自身的經歷,亦能讓我暫時分散注意力。
  我也坐了下來,用期待的眼神回應阿嵐,姑且聽她說下去。
  阿嵐道:「我曾經被家人送走,接受一系列相當嚴苛的訓練,其實用『嚴苛』形容,已是少說十倍。」
  我沒有說話,讓她繼續說下去。
  阿嵐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和我一起接受訓練的,是一個女孩子,我們當時只有八歲。」
  照道理,受過這樣訓練的人,個性應該十分獨立才是,可是以我認識的阿嵐,完全看不出她獨立之處,可能真的是性格使然,人的本性,不會那麼容易改變。
  我道:「那麼你當初為何要加入Spectre?」
  阿嵐道:「這裏前途好,只要賺夠了錢,我就會離開Spectre。」
  原來如此,我亦不宜批評甚麼,每個人都有他的選擇。
  「你知道嗎?我原本是想當一個畫師的。」阿嵐對着我笑了,這是我第一次,在阿嵐身上看到少女的笑容。
  她低下頭來,沒有把話說完,但是我明白,在香港,光靠畫畫根本生存不了。
  就算不是天才,她也曾經努力走過自己的路,今天阿嵐證明了給我看,她並非一無是處,只是我不懂得跟她配合。
  我笑道:「回去之後,給我看看你的畫吧。」
  阿嵐怔了一怔:「好!」
  車速開始慢了下來,看來不久就要停車,我望向車窗外,卻沒有發現外面的景色有任何變化,也沒有留意到外面有何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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