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如題。這是一篇後設小說, 故事和我先前的校園題材作品〈合作〉有關連,建議閱讀此文前先讀〈合作〉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在電梯裏來回渡步,電梯的門緩緩合上,那年輕人不住在狹小的空間裏來回踱步。盤桓了少頃,電梯徐徐升起,年輕人的身子也跟着沉了一沉,電梯裏燈光通亮,那年輕人臉上卻籠罩着一層陰霾⋯⋯」
        我坐在方形餐桌前,敲擊着鍵盤,打了一段文字,一個關於作弊的校園小說。我看着桌上筆跡潦草的草稿,紙上初步寫了幾個角色的形象,卻無具體的構思,我喃喃自語:「康明仁⋯⋯康明仁⋯⋯」我邊諗着角色的名字,邊臆想着角色的造型,我又喃訥道:「黃色格仔襯衣⋯⋯還是啡色好呢?就黃色好了。」
        角色的臉龐漸漸在腦袋成形,由模糊變得清晰,我連忙將角色的細節抄在稿紙上。寫畢,我又托着腮,陷入了沉思。這時日上三竿,家裏的人紛紛䇳上班,屋裏只剩下我一個,大廳裏靜得我的耳朵嗡嗡作響,甚至能聽見空氣的低嘯。
        我覺得死寂的空氣很可怕,彷彿身邊的萬物皆盡枯萎,我忍受不住這片靜謐,便打開電視,選了套民初劇,螢幕裏的演員吱吱喳喳地諗着對白,室內像多了幾個人,登時回復了生氣。安頓下來,我的手指又黏在鍵盤上,構思着故事裏的環境,我尋思道:「這個故事的地點⋯⋯圖書館⋯⋯半月形的檯⋯⋯四張櫈⋯⋯」我試着將線索串聯,將角色融入情景。
        我寫了一會,雖我心中有明確的劇情方向,但到下筆時卻想不到該如何組織文字,腦海一片空白,像糾成一團的麻繩。我的五指平放在鍵盤上,卻遲遲未動,檔案上的文字彷佛結了冰,滯住了。我低頭苦苦思索了半晌,又吐出了幾句字,如此翻來覆去,小小的文字匯成了一個小段落。
        我轉過身來對着身後的沙發,我撥開待摺的衣服堆,拿起了本物理刊物。我從書刊中抽了五道題目,補足故事的細節,令故事顯得更真實。我閉着眼睛,試着揣摩角色的心理,代入圖書館裏的情景,我身旁坐着三個同學⋯⋯
        當我又想開筆之際,我的飢腸傳來陣陣空洞之感,彷彿被抽得乾㿜,像塊提子乾。我抬頭仰望牆上的時鐘,原來已過晌午。我點開手機裏的那個粉紅色的熊貓頭,看到了個牛肉飯,叫價四十五,卻要廿五塊運費,只好打消這念頭。最後我在附近的茶餐廳叫了個乾炒牛河。
        點餐畢,外送程式裏彈出了個時間,我不自覺地抬頭望鐘,離送達時間還有片刻,我便繼續埋首寫作。我將昔才在書中選出的題目加以整理,詳細地描繪出題目。
        正當我貫注心神之際,檯上的電話卻奄然作響,高亢而短促的鈴聲橫蠻地敲打着空氣,淹沒了電視的聲音。我橫指滑過螢幕,電話的彼端傳來一把柔弱的聲線:「呃⋯⋯先生,不好意思,我在路上遇上阻滯,你的餐點⋯⋯」說到這,電話裏傳來一聲嗚咽,我的精力全都投進了小說的世界,倒沒為意腹中肌餓,我連忙安慰道:「你慢慢來吧,我的訂單並不趕急。」那女外送員抽咽道:「先生⋯⋯先生你太好人了。」聽着外送員的盛讚,我摸着自己的胸臆,倒覺得訕然。
        掛繼電話後,我的一雙眸子又回到螢光幕上,昔才被這女孩子打岔,我的思緒又再變得紊亂,真不知我的思緒是否用磁鐵製造的,稍稍不理便自己黏成一團。不只是我的思緒,我的靈感也像遷徙的候鳥,飛到渺茫之處。


        我見再寫下去難有寸進,便把電腦合上。小說一離雙眸,我的腦海登時變得澄明,感覺身邊的空氣都在輕靈地抖動。我的腦袋總要有些寄託,我不自覺地想起了剛才那通電話。我在想,那把甜美聲線的主人長得標緻嗎?是個嬌滴滴的女孩?還是個大姑娘?數十種不同的形象在我腦海閃過,我的嘴角不經意地揚起了。
        隔了半晌,門鐘響了,我心頭一震,既期待與那人相見,又怕自己的期待落空。我邁步至門前,把門開了,一股熱風撲向我的臉龐,差點把我炙成成熟的男人。隨着熱風撲面,一個外賣妹已站在門外,和我隔着一道鐵閘。卡的一聲,我將鐵閘推開,伸手接過外賣妹手上的飯盒。
        那外賣妹單手倚着牆,身子傴僂着。這女孩兒兀自喘着氣,我仔細端詳她的臉頰,她戴着口罩,近鼻頭的位置卻濕透了,我遊目往上,見她的兩鬢金絲冒出點點汗珠,汗珠沿着額頭涔涔流下,附到鼻樑上的金框眼鏡,我的視線不自覺地跟着她的汗珠,遊到她的眼波,我們四目一接,都不自覺地擰開了頭,迴避彼此的目光,我暗暗驚詫,她的目光帶上幾分呆滯,顯然有點不對勁,我柔聲問道:「小姐,你沒事吧?」外賣妹的身子晃了晃,氣若游絲答道:「外面很熱,我剛才跑過來,可能中暑了。」我微微驚異,道:「小姐,你進來喝杯水吧。」語畢,我心裏暗暗驚訝,我素來自負是個守禮君子,這時卻會吐出此等越禮之言,倒大出我意料之外。
        外賣妹腳下一個踉蹌,身子晃了晃,我下意識扶着她的手臂,我感到我的掌心傳來一陣濕冷之氣,原來外賣妹全身都滲出了汗,連身上的衣褲都濕透了,內衣隱隱約約地透了出來,我斜眼瞄見,隨即將目光移開,不敢再看,但總覺得心癢難忍,我的眼珠又偷偷轉了一圈。
        我扶着她到沙發前,走路時跌跌撞撞,彷彿瞎了一對招子,撥開沙發上待摺的衣服,讓外賣妹坐了下來。外賣妹坐倒沙發上,脫下了口罩,我斜眼窺視外賣妹的全豹,外賣妹的臉蛋圓潤,鼻樑幼而高挑,鼻頭冒着絲絲汗珠,這女嘴蒼白,少了一分血色,輪廓卻依然使人着迷。
        我在廚房斟了杯水,遞了給外賣妹,外賣妹用十隻纖指捧着水杯,儼如被切開的洋蔥。我再撥一撥沙發上囤積的衣衫,坐在外賣妹身旁,外賣妹顫巍巍地將水杯貼近嘴唇,堆積的衣物讓我們的身子有點近,此時外賣妹身上的汗初乾,散發着䶢䶢的幽香,聞得我的心怦怦怦怦地跳,我覺得我的耳根有點發燙,我的眼珠不自覺地斜睨外賣妹,只見外賣妹秀眉深鎖,雙目緊閉,憔悴的臉容兀自帶着幾分秀氣,看着她此等模樣,不知何解,我的眼睛竟不敢直視她,我和她的距離委實太近了,我心裏暗自發窘,我的雙腿不自覺地站直了,在廳裏盤桓,但一離那親切的味道,心裏煞是不捨,卻又不敢唐突佳人。
        隔了一頓飯時間,外賣妹的衣服漸漸乾了,內衣的輪廓也慢慢淡去了,一雙眸子也骨碌碌的靈動起來,臉上也添上了一層紅暈。我見她神色好轉,欲張嘴撘訕,嘴唇甫動之際,外賣妹卻搶先開腔道:「打攪到你實在不好意思,但我還有個冒昧的請求⋯⋯」說至此,外賣妹的聲線沉了下去,被電視的對白覆蓋了,我慷慨地答道:「甚麼事呢?能幫的我定會盡一分綿力。」外賣妹靦腆道:「我⋯⋯可以借套衣服嗎?我想洗個澡⋯⋯」我笑着應道:「當然可以,我現在就給你找衣服。」
        我拉出衣櫃,看着斑斕的衣服,我心念一動,拾起了件白色薄質衣服,正欲轉身之際,我的心頭一緊,暗罵自己無恥,我刮了自己一記耳光,選了一套深色的衫褲毛巾,給了外賣妹。少頃,浴室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
        我抬頭看了看時鐘,時間一晃就到了兩點,昔才事件紛至,現在我心復有寄托,倒不覺得肚餓。這時太陽微斜,透進我的房子,將陽台上烙上了條了細長的影子。我重新坐回桌前,提着筆,瞧着那份草稿,心裏想着昔才的光景。我身為一個學園小說創作者,那個來訪的女生年紀不過十八上下,總覺得先前這番奇遇對我的小說有幫助,便把那女生的特徵寫在草稿之上,我邊碎念邊寫着關鍵字:金框眼鏡⋯⋯長啡金髮⋯⋯平疷鞋⋯⋯白紗長裙⋯⋯甜美聲線⋯⋯
        俄爾,我又將昔才外賣妹的神態、對話,抄錄紙上,怔怔地端詳種種線索。浴室裏的水聲戛然而止,我連忙將那份草稿藏在電腦袋裏,免得尷尬。咔的一聲,外賣妹從浴室步出,單手撫着柔滑的金髮,另一隻手拿着毛巾,刷拭着身上殘留的水滴。


        外賣妹往沙發走來,瞥見了我,對我嫣然一笑,這一笑連眼波也彎成新月,我的臉又是一紅,連忙將視線移開。昔才將外賣妹的角色特徵記下,總覺得此人對我的校園小說具莫大幫助,而當中仍存着些許疑竇,忍不住問道:「你今年幾歲?」外賣妹愣了愣,我知道我的問題彼為突兀,外賣妹笑道:「我今年十八歲呢,人家剛考完文憑試便出來打工,哥哥你呢?」外賣妹說話之際,露出一排細白的皓齒,這個笑容彷彿能將我的房子融了,我的心房。我怔怔地凝望着這女孩,一時之間忘了回應。外賣妹的小手在我的雙目前揮了揮,我回過神來,自知失態了,連忙答道:「啊!我今年十九歲,比你老一年。」外賣妹格格嬌笑,問道:「那哥哥在修讀甚麼呢?」我訕然答道:「說來慚愧,我現正修讀中文系副學士。」外賣妹眼發精光,稱讚道:「哥哥好厲害喔。」
        言笑之際,外賣妹走到沙發前,坐在我身旁,髮尖拂到了我的手臂,水點沾濕了我的衣袖,一陣清新的幽香輕輕飄進我的鼻子,這明明是我家沐浴露的氣味,但混合了女兒香,竟成了一種讓人難以抗拒的風味,我的魂魄彷彿要在一呼一吸間被勾走。我覺得窘,但卻不能當場站起,否則會傷姑娘的心。我心下惴惴,暗暗着急,心道:「她送完餐怎麼還不走?她送完餐怎麼還不走?」
        外賣妹望到了我的電腦,見是篇未完成的校園小說,便問道:「哥哥你在寫小說?」我紅着臉點頭,心裏窘喜交雜,外賣妹笑得燦爛,我不敢直視她的雙眸,我盡力按捺心中的綺念。
        外賣妹與我同坐沙發,不知怎樣,總覺得她有意無意和我肢體接觸,我心下既迷惘,又慌亂,我不理解外賣妹的心思,怕褻瀆佳人,負上色魔的惡名。我心中惘然,嘴上隨口對答,暗忖道:「這不可能發生的,這是色情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內容,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這是夢境⋯⋯一定是⋯⋯」我雖是個校園小說創作者,但亦有涉獵風月小說,對之的劇情也粗略理解,但風月小說的情情往往荒誕,有悖倫常綱紀,在現實中絕不可能發生⋯⋯但那又怎解釋我正在經歷的艷遇?怎解釋為何一個陌生人會頻頻對我獻媚?
        當着我沉吟之際,外賣妹又道:「這套民初劇真有趣呢。」我望向外賣妹,見她一臉純真地看着電視,心下一寬,昔才或許真的多慮了,我將剛才的疑團盡數撇開,隨着那把嬌柔的聲線,將目光移到電視螢幕之上,斗然卻見螢幕播着親熱情碼,一個頭戴絨帽的黑衣男子正將一個身穿緋紅旗袍的女子迫在牆角,女子緊抱着男子,五指抓住男子背後的灰色大褸,二人雙唇交接,合上雙目,陶醉地激吻着,喇叭裏播着詼諧滑稽的音樂,每一個音符都擊打着我的心牆。
        我側耳傾聽,聽的不是撩人情慾是樂曲,而是外賣妹的呼吸聲,我聽到外賣妹的呼吸變成沉重、急促,先前的疑慮又再湧上心頭:「這明明是色情小說的橋段,在現實發生也過於荒謬吧。」思慮過後,我強斂心神,將心中的邪念驅逐。只見螢幕裏的男女兀自熱吻,那男的手抱着了女人的纖腰,另一隻手不安份地遊走,電視播放的音樂越發急促,我的心也跟着旋律跳了起來。這時我感到肩上一重,外賣妹依偎在我的肩膀,我能感受到她身體的柔軟。
        我身子一震,轉頭看着她,眼裏透露着驚惶的神色,恰巧她也看着我,眼裏滲着憐愛之色。她雙手抱着我的肩膀,我雖心存綺念,可是那綺妮的風光只在我腦海一閃而過,便被我壓制下去,此時才真正被釋放出來。我學着電視裏的男女,生硬地吻着外賣妹的那對嘴唇,我沒有戀愛的經驗,現在只能生疏地將嘴唇貼着外賣妹的嘴唇,電視裏那些調皮的音樂兀自播着,外賣妹將舌頭從我嘴唇的縫隙遊進了我的嘴巴,我細細感受嘴裏的溫香柔軟,我平素在情色作品中都有閱過男女纏綿的情節,男女接吻是普遍不過的情節,當下親身體驗,倒是文字無法言喻的快慰。
        外賣妹輕輕推開放在廳心的方桌,我們沿着沙發的邊沿滑到地上,外賣妹只穿了套深色衣物,三扒兩撥便脫個精光,外賣妹伸着單指托着我的下頷,調侃道:「哥哥,你還不脫衣服?」我臉上又是一紅,訕訕地將身上的衣褲扒掉,暗暗道:「這果然依着色情小說的脈絡發展!」不由得越想越振奮。外賣妹馬爬上前抱着了我,她的身子很柔軟,抱住她,彷彿抱住了一團敗絮,我的手牢牢地箍緊她,我的身體獃住了,呆呆地定住了,我的腦海中不斷浮現色情小說中的情節,卻記不起具體的描述,我的身體不動,外賣妹婀娜擺動,在我身上踭磨,我躺在地上,寒意從地板而至,溫暖卻從外賣妹身上傳來,我渾身發熱,我們的胸膛緊貼着,我能感受到對方的心跳,聽到彼此的呼吸。
        依我看色情小說的經驗,通常主角在親熱過後便會進入故事的高潮,這部分亦是最佔篇幅的一部分,果不其然,外賣妹騎在我身上,像裊炊煙悠悠飄盪,我的身體也越來越輕、越來越輕,不到二十秒,我感覺身體浮起陣陣空虛感,包圍了全身,恍如沉進無底深潭的小石塊,被深淵的黑暗所包圍。我覺得很沮喪、很挫敗,色情小說不是角色激烈交戰、朗聲呻吟、訴說淫言浪語嗎?為何現實中竟會如此衰頹?我轉念恍然,原來色情作品都將角色的性能力誇飾、又會配以不合情理的劇情,只為滿足讀者幻想⋯⋯想到這,我不禁喟然一笑。
        外賣妹蹲了起來,坐在我身旁,我緩緩抱住了她,擁抱這片不合理。我撫了撫外賣妹的金髮,斜陽照在屋中,更曬得外賣妹的金髮閃閃爍爍,我看着她的臉龐,說道:「對了,還未問你的芳名呢。」外賣妹噗哧一笑,俟在我耳邊道:「我叫⋯⋯」


        當晚,我反覆回味今天的綺妮,回想着她的面孔,我坐在電腦前,準備寫個香艷的故事。叮的一聲,電話響了,我看了看,是她!

      (唉?我好似唔記得咗食乾炒牛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