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珍視事物消逝時,我們該何去何從。心愛的「她」病逝了,卓輝自此失去重新出發的動力。直至幾年後某日,他發現大學時和她寫的交換日記內,有著她的說話──我要帶你找到回家的路。通過她的「指引」,卓輝認識很多有意思的人,經歷不同的事,平淡的、不平凡的。與他人相扶相持下,卓輝慢慢走出陰霾,更找到生命的意義。





她、文字、電影

他很清楚懷舊不過源於追求浪漫年華的錯誤幻想,亦是逃避殘忍,現實對自己的殘忍,這卻是種永不落伍的潮流。
諷刺的是,懷舊的人著眼點往往並非遙遠過去,相反可能只不過是上一年代,甚至是更接近,自己的孩提時代。有時候他會想既然如此,文藝復興時代的人難度會懷念黑暗時期?
傷痛就像一套爛透的電影。有人能耐著性子一口氣看完,更多人選擇暫停,或中途離場。
商場外面傳來雨聲的回音。
想起站在微雨中帶來的片刻涼快總能令卓輝感放鬆。
說來當日也是下著同樣的微雨,可是妻子失去意識的身軀倒在自己臂彎,他自然連下雨本身也忘掉了。
也許當時是下著暴雨,因為卓輝唯一記得趕到醫院等待醫生搶救時,才發現自己全身濕透。
是汗水?雨水?
算了,不重要。




卓輝認為只要重覆催眠自己,便能該放下的事放下。
時過三年,明知會超重,他還是依舊把瑣碎物品通通塞進行李。
大概自從她逝世,卓輝便成為這間位於小商場角落的影碟出租店常客。
這是出租店已經息微的時代,他享受那陣懷舊氣息。
略藍的冷色調燈光與沒有特色的設計和裝潢都不符合現代審美,已現鏽跡的鐵架上,簡單分成香港及外國電影的影碟,連地氈都是舊的。櫃台旁木枱有一個紙箱,內裡放滿優惠或限量影碟。一台小電視機懸掛天花角落,正播放充斥華麗特技的電影,但兩台放在地上喇叭卻在播放城市藍調。
躲在櫃台後方的老闆留著一頭偏長直髮,不突兀,因為是混血兒,臉孔較長,所以很適合。鬚根長年保持同樣厚度,有時候會剃掉,但不會留長。身材相當高挑,骨架突出,可以說天生就是當模特兒的料子,不過以卓輝所知,他沒有做過類似工作。
「你要的那齣到了。」他說道。
卓輝走到櫃台前接過一個膠套,內裡放著兩張的《隔牆花》影碟。
店舖沒有太多老電影,正常也不會有很多,因為沒有人會租借。但卓輝是熟客,大家也在同一所大學畢業,故老闆願意為他購入。
卓輝從銀包取出一些零錢放到櫃面。




「有想過放假,或移民嗎?」老闆把零錢掃到另一隻手上。
「去哪裡?」
「歐洲,南美洲也可以...還是歐洲較適合你。以你的積蓄到法國或者西班牙一整年也足夠有餘吧。」
「到處都一樣。」
「此話怎說。」
「離開不能擺脫事情,到頭來通通都會跟隨著你...所以,到處都一樣,她永遠活在我心中。」
「這份安慰可是很沉重。」
不沉重,不過放不下。卓輝沒有把話說出來。
「這種自責是無意義的,你打算維持這種到何時?」老闆彷似看透他心裡所想的,「不放下只會沒完沒了。」
「就是因為有我這樣的人,她才無法得到幸福。」卓輝誠實說。




「這是謊言。」
至少卓輝以為自己很誠實。他默默盯住影碟的封面,女主角雙手搭在男主角肩膀,男主角輕撫女主角的手,二人眼神甚為憂鬱。
在卓輝內心深處,很可能渴望只要觀看電影,便能感受到她的靈魂伴隨在身邊,這種執拗的想法有時候甚至真的催眠了他的感官。
「事情想得太深入,一切都是罪過,連呼吸都該以死謝罪。」
「老闆,你知道天國跟我們的距離嗎?」
老闆沒有回答。
「會不會其實只有一步距離?」
「我快關店了。」店長搔一搔鬍鬚問:「去老地方吧,我們來談一談。」
「最近確實有一件怪事發生。」
「甚麼?」
「她似乎能跟我通訊。」
 
人似乎沒有辦法記起三歲前的事,但偶爾也會回憶到數個畫面,卓輝記得三個。
第一個他身處一條略為昏黃的城市街道,周遭都是維多利亞風格的古典建築。卓輝曾嘗試在香港尋找這個地方惟一無所獲,直至後來觀看一齣老紀錄片時才發現該處已被拆卸。
第二幕場景是在某座教堂前,大約在秋天,因為記憶中當日微風算乾爽,天空蔚藍,輕飄飄的白雲適當地於數處作點綴,母親失焦的臉容與身影一步步遠去。
第三似是一幀定格畫面,漆黑房間與焗促的空氣感覺很不舒服,唯一剩下稍稍通過窗簾縫隙的光線,幾名小孩背光整齊排列面對自己,看不清楚樣子,記不清楚發生甚麼事,但氣氛肯定不友好。




卓輝自小就出於本能把能扼殺的情感都扼殺掉,其餘的至少要隔離到某個永遠不會接近的空間。
對他來說,跟世界保持距離,是唯一令他安心過活的自我保護機制。
缺乏複雜表情,非必要就不說話,自上學後都保持這種態度。不結識新朋友,被欺凌對象輪不到他,甚至連老師也不會找他答問題,一切就是他所期望。
自完成第一份讀書報告的功課後,他徹底愛上閱讀。看心情來選擇小說、漫畫、文學作品、詩集、還是學術類如歷史政治心理學哲學神學社會學等等的書籍,不論香港還是海外作品都會閱讀。
一方面是天生的求知慾,世上太多難以解釋的事情,腦海中不時產生各種連大人都沒有答案的問題,漸漸對無知的自己生厭。雖然書中答案不一定正確,但至少給予他思考出答案的其中一條路。
另一方面是思考本身的快感,一想到同一問題可能擁千萬個答案,他便覺得無比興奮。且他亦能暫且從面對現實世界的狼狽模樣,乞求到一絲喘息時間。
當然開始時,書中大多內容都看不懂。可隨時間推移,世界一步一步成形,也一步一步被理解,而他所體驗的物理世界便開始失去除生存以外的意義。       
他不是討厭人,只是認為人際關係很捉摸不透。
這種自我放逐般的生活可能令人活得更清醒,亦可能一輩子躲在泥沼中無法自拔。
平淡的日子直至大學某年,他突然收到來自醫院的通知,聲稱他親生母親患有末期癌症,時日無多,她希望死前能見一次兒子。
原來她一直知道兒子下落,甚至時常在附近偷偷觀察卓輝近況,但就是沒有下定決心相認。
卓輝對父母的印象只活於夢境,外國人臉孔的父親留著一頭白髮,臉形瘦削,眼神深邃銳利,身材扎實,極像那些美國戰爭電影裡軍官的模樣,但看來也不是壞人或會暴力對待妻子的人。母親則有著一陣東洋女性味道,皮膚富光澤,比父親慈祥得多,身上的衣著不太跟得上時代潮流。
曾經幾次他夢到父母是黑臉琵鷺與麻鷹。
為何會知道牠們是父母?有可能是直覺,亦可能或多或少基於血緣的某種聯繫。
畢竟是夢,再不合理的設定也能接受。




而事實是卓輝親眼看到蒼白得彷似失去溫度的母親,全身的洞能插多少就有多少條管子,樣貌要多平凡有多平凡。
這樣便形容完了,不像大和撫子,當然不是雀鳥。
他不否認與夢境的落差而覺可惜,像是一齣大半時間都高潮迭起的劇集,最後卻因資金不足而草草收尾,讓人有種「噢···好吧」之類反高潮的滑稽感覺。
至少若呼吸機器能發出類似黑武士般低沉聲音,起碼會變得更有特色。
眼淚流不出來,雖然同樣沒有說過一句話,但卓輝至少對夢中那兩組父母角色更熟絡。
縱使每隔一陣子就去偷看你,你還是在不知不覺間長大了。我不敢求你原諒當初的自私,只求可以恨我一輩子來換取近距離看看你,撫摸你臉頰,這是我的遺願。   
插著呼吸儀器斷斷續續地說話實在很難聽到內容,總之是差不多意思。
護士挑起那條枯木般的手臂觸碰自己,母親的微溫逐漸傳來。
她的微笑確實跟夢境的東洋母親有幾分接近,一時之間甚至能看見母親原先的模樣,或許是觀察到靈魂離開身軀的瞬間。
可能是聯想到家中的兒子,縱使每日目睹生命消逝的護士亦眼泛淚光。
卓輝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其實當刻他在思考如果不把她雙眼蓋起,眼珠的水分乾掉以後會變成怎樣。
話梅乾,在得出這個想法的同時,也有點後悔沒有追問父親下落。
「隔了這麼多年沒見,不如寫信寫下無法說的話吧。」護士抹走眼角的淚水。
「寫信?要給誰看?」
護士語塞一刻便回答:「唔···我不知道,不過寫了,遲早有人會看。」




信是寫了,不過藏到不知哪裡。
命運好像黑洞,在其盡頭裡的核心,到底是怎麼樣的相遇,無人可以預料。
世界很多黑洞嗎?還挺多的,唯一要做,是別拒絕踏出那一步,走進它的範圍,接著在未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已經被它牽引著。
話說那時大學正舉辦一場講座,是有關電影文化與資本主義的關係,但卓輝卻急不及待想閱讀剛買的一本新書。因此經過演講廳後,視若無睹本該是唯一的反應。
但偏偏當刻,他選擇推門。
那怕到現在回想起,他亦無法為這個決定想出一個具體理由。
就是這樣,他踏進命運。她也在這裡,只是那時還未邂逅她,所以那時他不知道,曾自以為可以獨自活下去的世界——即將天翻地覆。
講者的內容大概是指出資本主義社會沒有真正意義的藝術電影,不論美國爆谷還是歐洲文藝電影等等,其實全都是商業電影。延伸下去便能發現,藝術本身也逃不開這個結果。皆因在藝術原本屬貴族或達官貴人為增加文化修養的活動,因而招攬一大群文人雅士,養活他們弄藝術給自己欣賞。故此君主制末落後,各國走向資本主義制度,藝術因而平民化,如此一來,藝術家們的作品便要變得通俗。
約半個月後的開放日,若圖書館不是剛好進行年度點算,他便會如習慣來到圖書館,在同一個角落看書,躲過到來參觀的人流與噪音,而他不會走到附近商場。
即使商場大電視在播放該名講者的專訪,如果不是那場電影講座,他也不會停下來觀看。那麼最終他就會早三分鐘經過戲院,選了一齣專訪中沒有提到的電影,然後繼續行駛在相同的軌跡,躲藏在同樣價值觀來過著接下來的人生。
卓輝到戲院觀賞電影經驗很少,基本上都是通過宿舍電視播放。直至高中後他開始做兼職,有些外快收入才偶爾購票看電影,但目的也只為從文字中轉換口味。
跟小賣部買了一杯汽水,票務員撕下票尾,穿過燈光泛黃的走廊,現實被切離,院廳就是另一個物理空間。
即將上映的電影預告片沒播多久,院廳就陷入漆黑一片,所有觀眾頓時都變成偷窺狂,專心致志地盯住同一個窗口,看看有甚麼事會發生。
這是一套以越戰作為題材的電影,其實早已於七十年代末上映,而因為某項紀念活動,卓輝觀看的是重新剪接較長的202分鐘版本。
他無法預想連續坐著超過三小時是怎樣的觀影體驗,反正看書看更長時間他也試過。但對電影的背景一無所知會否影響觀賞呢?




在想著這些無關痛癢的事情時,電影便從一幕靜謐的綠色叢林開始,霎時一台直升機掠過,捲起的黃土沙塵漸濃漸厚,緊隨結他弦的撥動,一首富有迷幻味道及死亡感的慢搖滾便奏起。最後,團團赤紅色火球瞬間把叢林吞噬,寧靜終被打破。
美麗的朋友,這就是結局
我唯一的朋友,這就是結局
我們精心策劃的結局
萬物豎立的結局
沒有安逸與驚喜的結局
再也看不透妳雙眼
意味深遠的歌詞彷彿就是宇宙通過這首歌來嘲笑人類種種行為,或是人類本身。
他不太懂得所謂電影語言,但不管是畫面色調總顯得相當不祥,還是美國開火屠殺越共士兵劇情卻配上宏偉的管弦樂,他約略也領會到導演希望表達戰爭那種的瘋狂、荒謬與混亂。
卓輝記得講者曾引用一套電影對白,電影作為文化傳遞並非理想,相反是落後的工具。雖則他看電影經驗不豐富,但亦能想像到即使導演能力如何高明,也不可能百分百拍攝出心目中構思的一切。不過對於他來說,比起電影語言,也許人類語言才屬於落後的工具。
電影進行了大約半小時,正想喝一口汽水,這時身旁的女生竟搶先拿起了他的汽水來喝。
卓輝被女生此舉弄得十分茫然,偷瞟女生座位另一邊手柄也是有一杯飲品,看來是她記錯了,但現在出聲說明似乎會讓她沉入尷尬之中。
反正自己不是很口渴,所以他繼續專心把電影看完。
三小時不知不覺間過去,最終電影在一片誨暗、失序、窒息般的壓抑之中完結。
即使工作人員名單播完,院廳燈光亮起,卓輝心情仍未能平伏,他知道自己需要時間定神,順勢便拿起手邊的汽水喝起來。
飲管放進嘴巴內吸吮,才忘記了自己手邊的汽水已經「不屬於他」。
「不好意思,這杯汽水是我的。」原來那名女生也未離開。
她不算是傳統意義的標緻美人,但那份令人難以忘懷的獨有氣質卻一瞬貫穿他的內心。一頭黑長髮隨興地束成馬尾,少許髮絲垂在耳邊,嬌小身軀配搭一件深色洋裝與開胸毛衣,有種小女孩裝作大人的可愛稚氣。
「其實那杯才是你的。」
清澈雙眼睜開了一下,一轉頭,空氣中飄過她及肩頭髮的香氣,更加刺激他嗅覺神經,身體各個細胞都彷似完全被她吸引住。
她看看座位另一邊,確實放著一杯沒有喝過的汽水。
「啊對不起,我一直喝了你的汽水。」
「沒關係。」
「我把汽水錢還給你吧......不行不行,我不能白拿別人的東西。」
只是接過她手上的零錢,單單接觸她的手掌,他心臟已經漏跳了一下。
「對了,你喜歡電影嗎?」
「不...不怎麼。」腦袋空白一片地回答,他痛恨自己封閉內心的本能反應。
「哦,這樣啊...因為這套電影不是甚麼爆谷電影,有點非主流,所以我以為你也是電影愛好者...啊嚴格來說其實所有電影都是商業取向,因為在資本主義制度下──」
「電影就變得通俗化。」
「電影就變得通俗化。」
冒出同一句話來,頓時互相凝望,陷入沉默卻不尷尬,他覺得很奇妙。
「這有點奇怪,你不是電影愛好者,為何你會知道這些事?」
「幾日前,在大學講座裡。」
「我也是。」她淺淺一笑,「真可惜,你對電影沒興趣。」說罷,站起來就步向出口。
她的笑容,是他見過最甜美,最迷人。他想把她留住,又不知為何及如何,只知道若就此目送她離開,接下來的人生將如像失去蟻后的螞蟻,再沒有合理性。
「我喜歡看書。」話剛說完,心跳停頓好幾秒也是之後才得知。
她霎時兩眼睜大,又坐回他身旁,「書嗎?你喜歡看甚麼書?」
「任何類型都會看。」
欲言又止後,她探過身道:「這可能有點唐突,如果麻煩到你儘管拒絕,但不知你能否幫我一個忙。」
逢星期三四從大學圖書館落地玻璃看出去的黃昏,斜陽餘暉灑落四處,這個學會殺雞取卵的城市景緻未曾如此迷人。
原來她為那齣越戰電影撰寫一篇影評參加比賽,她的切入點的確與眾不同,可惜文章寫得實在不怎麼樣,結構不算完整,用字亦不夠成熟,而且業界對此電影批評偏多,這種評價模糊的電影非常考驗作者寫作功力,所以他豐富的閱讀經驗確實能為她這個冒險決定提升不少成功率。
由一開始單談文章寫作技巧,至半個月後新聞、社會、歷史、宇宙、神、愛情等等事物均盡情交流一番。和她相處非常自如,把話說出來,不用再藏住內心。
他喜歡她帶點小淘氣感覺的聲線,語速偏快又能保持咬字清晰,說得激動時還會兩頰泛紅。
和他一樣,她的成長歷程亦總是無法融入任何小群體,說話時常令同學費解,結果漸漸剩下她一個人。可她為人依然樂觀,喜惡形於色,讓人一看便懂的單純。儘管偶然會做出傻乎乎的行為,不過之後的內疚表現同樣惹人憐愛,至少他認為是天真可愛,反而不解為何其他人僅因不明白她的說話而遠離她。
她熱愛電影如同他對文字的沉迷,當然她也喜歡文字,不過都是集中小說及哲學類書籍。自從高中決心將來要當電影導演,現在已寫好三部劇本,莫說同期,甚至跟前輩相比她亦相當出眾。
愛好的熱情互相感染到,他晚上開始抽時間看些她推薦的電影,她也看起更多不同類型的書來。話題往往談不完,每次都聊至夜色與斑斕的霓虹燈都濃重起來才暫且結束。
文章花了一個多月寫好,想法完全出自她,但內文幾乎都由他編寫,基本上就是把她所有想法整理及修飾,他也想不到愛書這個興趣會這樣派上用場。
第一次對她萌生愛情想法是文章遞交隔日,為慶祝及道謝,她找了一家甚有俄國遺風特色餐廳跟他單獨晚餐。
客人不多,菜餚不錯,事實上他相當看重食物質素,畢竟那是唯一有味道的東西。但他不是那種因為食到劣質菜餚而難過的人。
「你們很相襯。」侍應無心一句像施了魔術般凝固了時間與空間,氣氛尷尬得要用上一把彎刀才能劃破,侍應察覺異樣後,像個犯錯後的小鬼不負責任地逃離現場。
突如其來的事態令他終要承認對她的情感,可能是他自作多情,但短短日子他已認為二人之間的默契及理解是超越語言,彷彿是命中注定的奇蹟,略感吃驚打從出生至今第一次對別人抱有這種感覺。
她腼腆地說要去洗手間,視線都不敢跟他重疊。待確認她推門以後,他問侍應拿了一枝原子筆,往餐巾寫了一些字,放到餐桌邊她的位置。
不消一分鐘她便回到座位,臉上遺留少許洗臉後的水珠,他這才發現她臉上的紅暈。
她發現了餐巾。
躲在被太陽遺忘的小屋,因害怕看見悲傷。但有妳在,就想看看小屋外的世界。
讀完她把餐巾放回桌面,低頭沉思一會,最後她留下了刀叉和大半塊牛扒就離開餐廳。
雖說腦海中預想過更糟的結果,但事情真要發生時,那一刻內心的痛楚像是被掏空所有之後仍要一直被挖掘,挖掘,再挖掘,直至粉碎為止。
他嘗試裝作堅強,把心情回復昔日對一切麻木的狀態,顯然不可能。
是胃酸還是淚水在胃裡翻滾,連吸氣都快要嘔吐似的,他認為該就此結帳回宿舍睡一睡。
「先生,飯菜是否有問題?」看著餐桌的剩菜,侍應如此問道。
「不,只是這頓晚餐完結而已。」
「真遺憾。」侍應微笑,「可是,雖則晚餐完結,可這個夜晚還未哦。」
明顯話中有話,但他不想把它過份解讀。
他把兩張鈔票以及一些零錢當作小費放在鐵盤上讓侍應收走。
臨走前不知怎的他把寫了字的餐巾帶走。沒有放進口袋,單純輕輕握在手中。
推開餐廳大門,感受到逼來的焗促熱氣同時,亦看到她正站在街道凝望住自己。
「對不起,本想隨手拿一本便回來,可最終還是花很多時間。」微微喘著氣的她走到他面前,兩手遞來一本皮質筆記本:「你能把這些,寫進裡面嗎?」
他不討厭筆記本的手感。
影評文章最終獲得優秀獎而登上一份報章的角落。他並沒有要求,但文章的署名是兩人名字的組合。
修讀不同學系的他們,一星期雖則有兩日能擠到時間相處,但為了專注學業,二人沒有像對熱戀中的情侶經常約會。他們都希望比以往更小心對待這段關係。
所以他們選擇一日剛好前後兩節使用同樣教室的課堂,他把想說的話寫進筆記本,然後放在椅子下方,待下節課堂的她收回閱讀及回應,隔日便放到他的儲物櫃裡。
他很喜歡她偶爾文句不通順的小瑕疵;她很喜歡他偶爾過份引用書籍的句子。
類似交換日記式的情感交流持續一段時間,二人迎來初次約會。
聽說有風度的男士該早到,這是他室友說的,他們並不熟絡,頂多早夜見面打一聲招呼而已,但室友似乎也能一眼看穿他為誰外出。
提早約半小時在地鐵站等待,豈料戴著一頂白色冷帽的她,已在約定地方低頭默默看著康德的書。
問到理由,她回答:「我覺得你不喜歡遲到的人。」
「至少不會喜歡。」
「沒有人會。」
他們到了初次邂逅的戲院,觀看剛獲得柏林金熊獎的電影早場,食一頓稍為早的午餐,再到圖書館閱讀自己帶來的書。
隔著玻璃窗隱然感受和煦陽光帶來的微溫,剛好跟圖書館的冷氣相抵,身體處於最舒適的狀態,本來應該能看夠兩三本書,可今日他一本都看不完。
人生中第一次把目光從書上文字移開,他看到世間最漂亮的東西。
五感彷彿只剩下視覺還能活動,聽不到四周的雜音,漸漸感覺不到自己是忘了呼吸,還是在加速呼吸。
淡淡的妝容令她更清俗,可能也考慮到他應該不喜歡化厚妝的女生。
她的眉頭因看書入迷而輕皺,寫筆記時紮起頭髮的模樣,一股把她抱入懷中的念頭像風暴時浪濤湧向河堤般襲上心頭。
她發現他投來的視線,害羞地問有甚麼事。
他一語不發,緩緩靠近了她的臉龐。
這刻,語言變成了落後的溝通方式。
複雜、凌亂的思緒,她讀懂,也感染到她。純粹感性的動機,她能讀懂,也感染到她。
簡單的一日,不純熟一吻,令兩人都成為戀愛邪教的狂熱信徒。
畢業後他很快便找到一份出版社編輯助理的工作,薪水與福利都不錯。幾年後經老師推薦,她開始跟隨一個知名電影導演當攝影師助手,不久之後就被提拔成正式攝影師。而交換日記亦由每星期變成每月一次,寫的事自然比大學時更涉及於靈魂與精神。
正值天琴座流星雨,也是他生日,她邀請他一同到郊外觀星。等待期間,她興致勃勃地描繪一本內容十分精彩的小說,這個景象縱很常見,可他心裡卻就此萌生結婚念頭。
隔日買好戒指便向她求婚,過程沒有弄得很盛大,婚禮亦簡單為主,只是邀請她的家人及親密好友見證。日記交流直至他們合資買了第一所房屋就停止,而筆記本至今仍放置在書架當眼處。
不再留守那間陰暗小屋,跟她一起,連入睡都輕鬆起來,他變得完整。
這個夢很甜蜜。
可始究是夢,它很短暫,突然就完結,上帝就愛開這種惡意玩笑。
公司面臨最忙碌階段,為免他分心,她選擇隱瞞自己連續多日發高燒。
他再牽掛萬分也要兩日後清晨才回到家中睡房,當時她全身各處都見到大片瘀斑,他連忙抱她趕去醫院,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她多日來忍受的高溫和痛苦。
到達醫院時候已經太遲,她患上急性腦膜炎去世。
他一再請求醫生盡力拯救她,但其實他比任何人清楚,她不在了,他還準確知道是在乘搭的士途中。因為任誰都能切實地感覺到,失去半個靈魂一刻的虛幻劇痛。
對於她離逝,卓輝一直沒有太大實感,看著火化過程,依舊表現得茫然若失。印象中並沒有為此而哭過,他想不透理由。不過據影碟店老闆稱,一次在酒吧喝醉後他確實有流下淚水,但他認為這單純是老闆安慰話。
人們常說,死去的人其實很快會被忘記。過一個月,她身邊好友已經回復狀態。過一年,連她家人都勸喻卓輝是時候把這套爛電影看完。直至過去被遺忘,才是真正死亡。
有時候他會想,她是否自己捏造出來的人物,但他沒有寫小說。總是祈望再見她,不是想,是需要,去確認她是真實。
他自知這樣下去是迷失於沒有電影的熱帶雨林,到處看來都一樣,固執地尋覓她腳印,怎也不願隨便找個方向筆直往前走。日子一久的確有點傍徨,卻不能自拔。
每次看到鏡中自己都有如用哈哈鏡般扭曲,執拗地深愛已經無法感受愛的人,看上去多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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