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第二工人文化宮,俗稱「市二宮」,位於廣州河南同福東路。
 
所謂「河南」,其實乃是珠江以南,此時廣州主要發展仍在俗稱「河北」的珠江以北老城區。河南多為農民、工人居住之地,道路破舊,屋子殘破,站在高處往河南眺望,大多地方均是菜田,環境比起對岸直有天淵之別。
 
市二宮內有一露天籃球場,籃球架上長滿了鐵銹,坑坑窪窪的石地上已找不到一條屬於籃球場的線。但饒是如此,仍是有不少人正在場中進行三對三比鬥。
 
郭濤等三五人站在場邊的長椅邊,長椅上正中坐著一男子。
 
男子年約十七,一頭如刺蝟般的短髮,湊黑肌膚下盡是充滿爆炸性的肌肉,整個人如一隻壯健的黑豹一般。
 


「哈哈,鵬哥你看,那個死胖子,怎麼完全跑不動啊!!」
 
郭濤毫無避忌地大聲取笑他人,場中的人明明聽到,竟連看也不敢看郭濤等人一眼。
 
「鵬哥」臉色陰沉,沒有回應郭濤,不知在思考何事。
 
忽然,郭濤臉色一沉,拍了拍「鵬哥」的肩膀,指著遠處顫聲道:「鵬……鵬哥……你看那邊。」
 
「鵬哥」順著郭濤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見兩條極高的人影步進球場,朝著自己緩步而來。
 


看著二人,他本已嚴峻的面色更加綳緊了幾分,隔了半響才硬生生擠出一個無賴的笑容,道:「喲,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徐宇教練和劉伯仁,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徐宇嚴峻地看著對方,臉上露出惋惜、痛心的神情,隔了半響才道:「你說呢?」
 
「嘿,腳長在你身上,我怎麽知道。」鵬哥歪了歪嘴,笑道。
 
「你今日幹的好事,敢做不敢認嗎?」徐宇嘆氣道。
 
鵬哥冷冷一笑,道:「我每天都做很多事情,不記得那麽多。」
 



徐宇見對方態度惡劣,也不在意,語重心長地道:「伍灝鵬,把秋弘的鞋子還來。」
 

徐宇說的正是鵬哥的本名,他收起那無賴的笑容,從身後取出一雙鞋子,單手捏著鞋帶,在徐宇面前搖晃,道:「你說的,該不會是這個吧?」
 
劉伯仁認得這鞋子正是屬於李秋弘的,向前踏出兩步伸手來取,伍灝鵬手一縮,劉伯仁登時捉了個空。伍灝鵬笑道:「我有說這鞋子是搶來的嗎?」
 
碰了個釘,劉伯仁卻沒有動怒,他又向前踏了一步,郭濤等人見勢色不對,立即湧上來,半圓地圍著劉伯仁。
 

「住手!」


伍灝鵬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喝止郭濤等人,道:「你們夠他打嗎?別丟人現眼。」


 
伍灝鵬走過郭濤一眾,來到徐宇面前,道:「你來這裏,就是為了替那小子出頭?」
 
徐宇迎向對方的目光,點了點頭,然後一字一字地道:「更重要的,是來看看你還像不像一個人。」
 
「喂!徐宇!你放什麽臭屁!?」郭濤等人立時鼓噪,正要上前動粗之際,但見徐宇身後的劉伯仁神威凜凜地雙目一瞪,他們立時感到一陣莫大壓力,「咕嚕」一聲咽下一口口水,竟是不敢動手。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伍灝鵬冷冷地道。
 
「我來,是給你一個機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伍灝鵬誇張地大笑,笑得前伏后仰,然後大聲道:「平白無事你給我什麽機會?」
 
徐宇冷冷地看著對方,道:「我給你一個機會,一個完成你夢想的機會。」
 
伍灝鵬一愣,臉上一陣牽動,隔了良久才冷笑道:「我的夢想與你無關。」
 
徐宇向前邁了一步道:「別欺騙自己。」
 
「雖然發生了那件事情,但,你加入廣東隊時說的那句話,我看得出是出自你的真心……」
 
「“我要讓廣東隊稱霸全國。”,伍灝鵬,難道那是狗屁廢話嗎?」


 


伍灝鵬握緊了拳頭,默然不語。徐宇續道:
 
「今年,我們比去年更強。」
 
伍灝鵬冷笑著打斷徐宇的話道:「哈哈哈!是嗎?所以就讓胡衛東幾分鐘內反敗為勝!真的比去年更強啊!」
 
徐宇忽然恢復平日的笑容,道:「看,你還很在意,是吧?」
 
伍灝鵬一愣,似是意會到自己說錯了話,立時別過臉去,「嗤!」了一聲。
 
「你襲擊秋弘,是因為你嫉妒他,是吧?」
 


「我用得著嫉妒他!?我現在在這裡混得很好!市二宮沒有人不知道我伍灝鵬,我幹嘛要嫉妒他!?」
 
徐宇如慈父一樣看著伍灝鵬,已無剛開始般的咄咄逼人,他直視對方雙目,似是要從伍灝鵬的雙眸看透對方。
 
「因為,秋弘是現在廣東隊不可或缺的人才。更因為…」
 
「你想回來廣東隊打球。」
 
伍灝鵬冷哼一聲,不置於否。徐宇微笑道:
 
「你嫉妒秋弘,所以找人襲擊他。伍灝鵬,你是對自己的球技沒有信心嗎?」
 
伍灝鵬瞪著徐宇道:「徐宇,激將法對我來說沒有用。」
 
「這不是激將法,是給你的一個機會。」伍灝鵬嘴上雖然這樣說,但眼中的火焰已熾熱得連徐宇也感受得到,他慢條斯理地道:「兩星期後有一個三打三杯賽,我會讓秋弘參加。對你來說,這三打三比賽應該不難吧?」
 
伍灝鵬沒有回應,只看著對方。
 
「要是你輸了,你要向秋弘道歉,要還他鞋子,還有歸隊。」
 
「要是我贏了?」
 
徐宇忽爾一笑,道:「要是你贏了。那我就辭退青年隊教練之位。怎樣?這樣賭注,你可以向你義父交代了吧?」
 
伍灝鵬的目光瞥向劉伯仁,他還沒說話,徐宇已道:「放心吧,有了伯仁,你輸了也不會甘心。」
 
伍灝鵬一時語窒,隔了半響才問道:
 
「經過去年的事情,你不怕嗎?」
 
徐宇聽伍灝鵬這樣問道,知道對方已經心動。
 
他一邊轉身離去,一邊道:
 
「我怎會怕有籃球夢的人呢?」
 


-------------------------------------------------------------------------------------
 


經過幾天的休息,李秋弘回到了球場。
 
受襲後的他心情未能平復,縱然徐宇送他一雙國產的“回力”球鞋,縱然陳楠雄和其它隊友經常逗他說話,他也是一聲不吭悶悶不樂,最多也是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一下。
 
他回歸球場的第三日,徐宇在正常訓練過後向全隊道出了「三打三杯賽」的事宜,當然,與伍灝鵬的賭注自是一字不提。
 
「三打三……比賽?」辰逸朗等人面面相覷,除了陳楠雄與劉伯仁外,其餘眾人均不知為何徐宇會想參加這小型比賽。
 
「對!人選我想好了,秋弘、景揚、小晃,本來你們三個就夠了,但怕你們碰上什麽不懂處理,阿雄,你做候補吧。」徐宇坐在椅子上晃著二郎腿笑著道。
 
李秋弘眉頭一皺,一來覺得這比賽著實無聊,二來他向來不喜蕭景揚,故不想與後者一同參加比賽。
 
他正要拒絕之際,卻聽到蕭景揚道:「教練,雄哥在,不如我做替補吧……」
 
蕭景揚本性謙虛靦腆,李秋弘對他有偏見,此刻自然覺得對方沒有志氣,心道:「爛泥扶不上壁,有機會當先發也不懂珍惜。」
 
徐宇聞言哈哈一笑,站起來拍拍蕭景揚的肩膀,問道:「哈哈,知道為什麽我要這樣安排嗎?」
 
廣東隊眾人同時搖頭。徐宇道:
 
「國內能與我們爭雄的,來來去去就是那麼幾隊強隊。他們都知道我們的戰術是圍繞伯仁而設立的。所以無論攻守,他們都會針對著伯仁來設定戰術。為了減輕伯仁的壓力,也同時為了攻對方一個措手不及,我們必須要有……」
 
說到這裏,徐宇先是一拍李秋弘的肩膀,笑道:
 
「第二戰力。」
 
然後又一拍蕭景揚的肩膀,道:
 
「奇兵。」
 
「你們能否在短期內成長,是我們能否奪冠的關鍵啊。」
 
李秋弘暗地冷哼一聲,心道:「這小子憑什麽作奇兵。」
 
說到這裏,所有人均豁然開朗。徐宇這安排,自是希望李秋弘和蕭景揚通過三打三比賽取得更多的比賽經驗。但眾人隨即又冒出另一個問題:
 
「這三打三比賽的參賽者水準有限,單單一個秋弘應該也毫無敵手,這樣的比賽如何能夠提高他的水平?」
 
只是之前徐宇說得有理,眾人亦不敢出言反駁。
 
徐宇見眾人均不作聲,笑道:「好了,不用多說了,我已經幫你們報名了。阿雄,每天訓練後,你督促他們三個練習。」
 
陳楠雄見徐宇似是胸有成竹,他望向劉伯仁,碰巧後者也向他瞧來。
 
二人各從對方眼中看出憂慮。
 


----------------------------------------------------------------------------------
 
這夜,伍灝鵬來到一間房子。
 
房子很黑,很破舊,夜風吹過,把破爛的門窗吹得啪啪作響。
 
月色透過窗戶曬進來,在月色映照下,屋子的正中坐著一人。
 
那人面朝窗戶,教人看不見面容。
 
伍灝鵬收起面對徐宇時的狂妄和無賴,恭敬地走到那人身後,輕聲道:「義父。」
 
「徐宇找過你?」那人語速極快,聲音異常低沉混濁,似是含著一口水在口中一樣,教人聽不清楚。
 
伍灝鵬自小聽熟,已然習慣。他點頭道:「是的。按義父的吩咐,我叫郭濤他們把廣東隊那新人痛揍了一頓。果然,過不多久徐宇便過來找我了。」
 
義父聽罷,隔了半響才笑了出來,他的笑聲如說話一樣混濁難聽,而且當中更無帶著絲毫喜怒哀樂,只像機械一般發出固定的聲音。
 
「笑」了良久,義父才道:「看來,徐宇還真鍾情於你。」
 
伍灝鵬道:「一切都在義父的預料之中。」
 
義父繼續發出他那機械式的笑聲,過了良久才站起來,道:「鵬兒,徐宇向你提出了什麽條件?」
 
伍灝鵬把徐宇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說了一遍,義父聽罷,乾笑了兩聲,自言自語地道:「籃球夢!嘿!籃球夢!」
 
短短七個字,義父卻是帶著難以筆墨形容的怨恨,一字一字地從齒間吐出來。
 
「鵬兒,那你這一次,就把徐宇的籃球夢。」
 
「徹底地敲成碎片吧。」
 
一個人如果已經把自己完全投入於權力和仇恨中,
你怎麽能期望他還有夢?
-古龍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