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涼風輕吹,把茂密的樹葉吹得沙沙作響,也把那細如微塵的雨粉吹得隨處飄揚。
 
上海的一個公共墓地裏的一塊墓碑前,一名年約二十的青年坐在矮石柱上。
 
由於這天不是清明重陽、初一十五大節,墓地內除了青年以外便無他人。青年看著墓碑,耳畔只傳來風聲、雨聲,還有偶爾傳來雀鳥的啼鳴聲。
 
青年擡起頭來,讓雨粉輕輕曬落在他的面上,他似是享受著這脫離都市煩囂的寧靜時刻。
 
碑上的照片是一名漂亮少婦,少婦擁有一張清秀脫俗的臉龐,標致過人的五官。青年與少婦長得極是相像,尤其是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是一模一樣。
 


過了一會,青年一邊把手上的紙錢放進身前的化寳桶內,一邊低聲道:
 
「媽,再過兩個月,便是全運會了。」
 
他把折疊好的紙錢一小曡一小曡放進化寳桶,雖有細雨,但桶内的火正燒得旺盛,火光把青年白哲的臉孔映得一片紅,與灰蒙蒙的天色成了一個強烈對比。
 
「媽,你說,我今年會打得怎樣?」
 
青年一直閒話家常,說說全運會的準備,又說說日常的生活瑣事,語氣沒帶著半點哀傷,就似是母親根本沒有離世,正坐在自己身前閒談一樣。
 


「表弟他已經跟我差不多高了。舅舅說,過兩年就讓他去體校,我看他啊,以後定會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說到這裏,青年手上的紙錢早已燒完。此時,一陣風吹過,把化寳桶内的灰燼如龍捲風一般卷上半空。
 
紙灰如一隻又一隻的黑蝴蝶振翼飛舞,青年擡頭望了一下,站起來,溫柔地輕撫墓碑,低聲道:
 


「媽,我走了。」
 


「下次,我會帶著勝利來見你。」

 


青年步出墓地,有四人在墓園外等著他。
 
這幾個人身材極高,最矮的也有190cm以上,他們全部身穿與青年一樣的紅白相間風衣。青年只有176cm上下,站在這幾個人面前,登時變得如小矮人一樣。但那幾人見到青年時反是一臉尊敬,待他走來,齊聲道:「老大!」
 
青年奇道:「我不是叫你們先回去練習嗎?怎麽你們……」
 
一名身高莫約193cm、滿臉鬍渣子的男子笑著道:「這幫猴子要偷懶,說要等老大你來才願意訓練。」
 
站在鬍渣男身側,一名身高2米以上的戇直漢子笑道:「反正等了那麽久,也不差那麽少時間了。」
 
另外一名身高2米以上的男子也笑道:「老大,你別聽悠哥和木桶瞎說,他們都在打賭,說老大會不會偷懶不練習。」


 
青年一邊聽著,一邊朗聲大笑。他知道,這幾個人等他,是沒有任何理由的。
 

等他,就是等他。
 

青年輕輕一拍四人,道:「那還等什麽?」
 
四人一起點頭,青年眼望遠處,道:「咱們跑回去,當作熱身。」
 
墓園處於郊區,他們的訓練場卻在市内,路途雖然遙遠得很,但青年們均沒有絲毫異議。
 
老大微微一笑,道:
 


「今日好好練習一下,明天就好好給胡衛東一點顔色看看。」
 

雨停了。
 

一道陽光穿過重重的厚雲,如射燈一樣照在五名青年身上。
 
五人同時擡起頭來,眯著眼望向重雲中照射下來的光彩。
 

被稱作老大的青年伸出了右手,陽光穿透了他的指隙,射進了他的眼簾。
 

青年右手一握,似是要捉住那陣明媚的光線。他深深吸了口氣,道:


 

「我們的明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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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天清,一道彩虹高高挂在上海市的上空。
 
時值正午,體育館外的室外球場既有打球的人,也有午飯後來此散步的。
 
此時,他們的目光全都朝向坐在體育館門前、滿頭大汗的五個人。
 
他們先是一愣,然後發出一聲驚呼,似是看到什麽特別的人物。有兩名年約三十的漢子同時驚道:


 
「那……白衣紅字,是阿拉(注:阿拉=我們)上海隊的隊員?」
 
「除了其中一人外,其餘的都長得老
(注:老=好)高了,應該……不會錯了!是男籃青年隊的球員!」
 
「青年隊?你這小赤佬
(注:小赤佬=上海俗語,跟廣東話仆街仔同義)別胡說,那滿臉鬍渣子的是青年隊?」
 
「肯定沒錯!那個是青年隊的先發控球後衛游笑悠!他相貌雖老,但只是剛滿二十歲!」說話那人頓了一頓,他顯然對青年隊的成員有一定認知,續道:
 
「他身旁的是小前鋒慕容希,再後面倆高個的分別是中鋒葉鳴輝和大前鋒穆峒。」
 
友人笑道:「你不說,我還以為那游笑悠是小前鋒,那麼高打控球後衛會不會有問題啊?你看看,站在他們身前那小個兒才像一個控球後衛。」
 
漢子皺著眉望著領頭的青年,道:「那人那麽矮……咦?慢!他好眼熟……」他想了一想,忽然大聲道:


「啊!!是姚靖豐!那人是姚靖豐!!」
 

「姚靖豐!?」
 
「對!是那個兩年前把胡衛東打得一塌糊塗的姚靖豐!!」
 
友人被帶動了情緒,也開始有點激動地道:「那……有了他,明天對江蘇隊的比賽豈不是有機會了嗎!?」
 
「能贏!明天能贏!」
 
兩名漢子話聲不低,其他人聞言後也認得眾人,開始竊竊細語。
 
慕容希、穆峒和葉鳴輝三人年紀還輕,旁人認得他,心中暗暗竊喜。游笑悠看著喜形於色的三人,搖頭苦笑,心道:「始終還是年輕人……」他又想道:「但真不愧是老大,兩年沒有出場仍然有人記住他的名字。」
 
想到此處,游笑悠側眼望向姚靖豐,卻見後者一臉平靜,似是完全沒有聽到別人的言語一樣。
 
眾人原地休息了一會,便步進體育館,朝著場館方向走去,沿路上,慕容希等三小將依然討論剛才路人的話題:
 
「老大,明天的比賽有信心伐
(注:伐=不)?」慕容希走到姚靖豐身旁問道。
 
姚靖豐還沒說話,穆峒已接口道:「嘻,當年小希還沒進來,看不到胡衛東在老大面前如何出醜,真可惜。」話畢,葉鳴輝立即點頭稱是。
 
「你們幾個少拍馬屁。」此時,姚靖豐終於開口,笑駡道:「現在的胡衛東怎是以前的他能比較?他現在即使進入正式國家隊也應該不成問題吧。」
 
穆桐、葉鳴輝,以及慕容希聽到姚靖豐這樣說,一時不知道怎樣接話,只好沉默互看一眼。
 
「呵,老大也不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一直沒說話的游笑悠此時插口道,他本來說話甚是輕浮,但此刻他卻認真地道:
 
「老大你兩年前也是正式國家隊十五人大名單之一,更何況今日?明天的比賽我們贏面還是不少的。」
 
姚靖豐朗聲大笑,道:「你們這幫猴子,以為我怕了胡衛東嗎?」
 
上海隊眾將一愣,姚靖豐續道:「我只是說他很厲害,卻沒有說我沒有信心贏。」
 
「有我在,豈能讓他撒野?」
 
眾人一聽,體内的熱血情不自禁地沸騰起來。
 
此時,他們身前忽然有人大聲道:「好!說得好!」
 
五人一聽這聲音,齊齊大聲道:「教練!!」
 
上海隊的教練雷復轟年約五十,他身材矮小,雖然是不苟言笑,但嚴肅之中卻帶了幾分慈祥。他走了過來掃視眾人,目光最後停留在姚靖豐身上,然後從身後取出一份報章。
 
姚靖豐從雷復轟手上接過報章,但見體育版上一專欄寫著大字標題:
 
「男籃青年熱身賽,胡衛東會否再次血洗上海灘?」
 
慕容希等三小將看到報章上的標題,均是臉色一沉;游笑悠則是冷笑不語;而姚靖豐卻是臉色平靜,就像平靜的湖水一樣,沒有丁點的波濤。
 
雷復轟道:「這兩年,江蘇隊與我們進行了三次比賽,其中兩次,更是在我們家門前舉行。而結果,大家也記得了。」
 

眾人目光與他相接。
 

「別人道,十年磨一劍。我們的劍……」雷復轟看著姚靖豐,加重語氣,一字一字地道:
 


「終於磨好了。」
 


慕容希等其餘四人同時望著姚靖豐那矮小的背影,重重點點頭。
 
「我們明天擊敗江蘇隊,然後,就一口氣把全運會總冠軍也拿過來吧!」
 
「好!!!」
 
「好!訓練開始!」
 
同一時間,在江蘇隊駐紮的酒店之內,隊員正在聽高允教練的訓話。
 
「這兩年我們三度與上海隊交手,後兩次我們都贏他們近40分,衛東的得分都上40。胡衛東血洗上海灘已經成為了固定的戲碼。」
 
高允一字一字緩緩地道,雖然訴説著勝利,但他和隊員們面上卻沒有絲毫的欣喜。漸漸,高允語氣變得凝重:
 
「但第一次,也是兩年前全國賽的小組賽,我們卻是慘敗了30分。當時有一個人獨得53分,把我們的尊嚴狠狠地砸碎。」
 
眾隊員一陣沉默,新一代的隊員對這件事并不知情,而舊一代的隊員聽到此事卻也忍不住全身微微顫抖。
 
胡衛東聽到此話,雙眼透露出熾熱的火焰。他齒間吐出了一個名字。
 
「姚.靖.豐.」
 
高允點頭道:「兩年前的全國大賽中他受了傷,之後再沒有出現過。可是,據說他明天將會正式復出。我不管他經過了兩年,會退步多少,還是又進步多少,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明天的比賽,我們能不能挽回我們的顔面和自尊!你們能不能徹底擺脫姚靖豐這個夢魘!」
 
酒店房間內一陣沉默,只剩下高允的聲音。
 
「孩子們,你們有信心嗎?」
 
眾隊員同時看著胡衛東。
 
胡衛東站起來,大聲道:


「有!」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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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黃浦江上映著一輪彎月。上海外灘旁,姚靖豐正挨著欄杆望向對岸。
 
在月色的映照之下,他那明亮的大眼睛,在黑夜之中依然閃閃發亮。
 
「老大。」游笑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姚靖豐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游笑悠兩手各拿著一罐啤酒,嘴上叼著一根香煙,走到姚靖豐的身旁。
 
姚靖豐嗅到煙味,皺眉道:「叫你戒了,你還是當作耳邊風。」
 
游笑悠把其中一罐啤酒遞給姚靖豐,笑道:「以前一天一包,現在一天一根,我當作是戒了。」
 
姚靖豐接過,嘴角一牽,沒有回應。
 
游笑悠把已經燃燒至盡頭的煙蒂扔在地上踩熄,饒有深意地看著姚靖豐,隔了半響才問道:「在想以前?」
 
姚靖豐不置與否,依然望著對岸。
 
「人不能總想著以前,不然就沒有進步。」游笑悠臉上的笑容帶著點點苦澀,道:「這是你說的。」
 
姚靖豐沒有回應,甚至沒有望向游笑悠。
 
「但是……」游笑悠喝了口啤酒,道:「你最近是越來越多“想當年”了。」
 
姚靖豐默然半響,然後微微一笑,轉身背靠欄杆道:「人不能總想著以前,是因為人總是念舊。」他喝了一口酒,續道:「當沉醉在以往的輝煌之中,自然不會進步。」
 
游笑悠收起笑臉,神色凝重地看著對方。
 
「但……」
 
「不檢討從前的自己,也是不能前進;不想想以往自己為了什麽原因而奮鬥,就會容易因眼前的困難而迷失。」
 
姚靖豐再喝了口酒,微笑問道:「人總是矛盾的,是吧?」
 
游笑悠似是有所感觸,輕輕嘆了口氣。他沒有搭話,只因他也不知如何應對。
 
「這兩年,你都守著胡衛東,感覺如何?」姚靖豐忽然問道。
 
游笑悠聳了聳肩,道:「很厲害。在兩年前的全國大賽時我尚能把他略略凍結,但幾個月後的友誼賽已經完全防不住他,他……真的是一個天才。除了老大你以外,恐怕青年賽裏面沒有人有他一般的進攻能力了。」
 
游笑悠這話以後,二人各有各的心思,陷入了沉默。
 
隔了不知多長時間,一聲遠方而來的大叫聲打破了外灘的寧靜。
 
「死獨狼!!!!你果然就是不靠譜,果然就迷路了!!!!」
 
說話人語聲既尖且高,顯是出自女子之口。只是這女子所說的話,既非普通話亦非上海話,姚靖豐與游笑悠幾是一個字也聽不懂。
 
二人循聲望去,但見遠方走來一高二矮三道人影。
 
那三人不斷說話,姚靖豐與游笑悠雖然聽不懂他們說著什麽,但已聽得出三人是一男二女,其中一男一女似是爭執著什麽。
 
那幾個人說著說著,忽然安靜下來。姚靖豐與游笑悠看到三人對著己方,雖然天色昏暗看不清楚,但也知道對方正看著自己。
 
果然,那三人向著自己走來。
 
來到近處,姚靖豐二人只見那高個男生一頭清爽的短髮,相貌俊美。另外兩名女生,一名長得清秀脫俗,美豔不可方物,另外一個卻是中性打扮,若非之前聽過她的語調,驟眼看上去還以為是男生。
 
這三人,正是李秋弘、王珂妮與蕭景琳。至於為何他們在此,容後再表。
 
李秋弘走到姚靖豐二人身前,乾咳兩下,用普通話道:「請問一下,從這裡怎麼去徐家匯?」
 
李秋弘的普通話實在是有限公司,姚、游二人聽得一頭霧水,面面相覷。
 
蕭景琳大笑一聲,道:「以你這香港小子的普通話還敢去問路?」她走到三人中間,對著李秋弘道:「看我的。」
 
李秋弘冷哼一聲,經過三打三杯賽,本來他已對蕭景揚改觀,可是蕭景琳卻仍是在王珂妮不斷面前數落自己,若非王珂妮在旁,他早已破口大罵。
 
蕭景琳把李秋弘的問題重複問了一遍。她的普通話雖比李秋弘要好,可是也是錯漏百出,但姚、游二人總算是聽得明白了。
 
姚靖豐把去徐家匯的公車站和號碼告知三人後,忽然問道:「你們是廣東人?」
 
蕭景琳一拍胸膛,道:「我和小妮是廣東人,這小子是香港人。」
 
「哦?」姚靖豐看了看李秋弘,李秋弘向著對方微笑點頭。
 
二人隔空對望一眼,姚靖豐淡淡一笑,道:「你這話對著我們說便好了。上海治安雖然不錯,但還是有不法分子。」他指了指李秋弘三人,道:「你們又是外地人,更有一個香港人。若給人盯上了可就麻煩。」
 
蕭景琳立時像是說錯話一般掩著嘴巴。李秋弘不甚聽懂普通話,王珂妮立即翻譯給他聽,伍灝鵬搶他鞋子一事仍歷歷在目,立時點頭稱是。
 
李秋弘三人向姚靖豐道謝之後,也就按著他所指點的方向離去。
 
姚靖豐看著李秋弘的背影,嘴角牽了一牽。
 
游笑悠看在眼裡,問道:「老大,這小子……」
 

姚靖豐道:
 

「他,肯定是青年隊的球員。」
 
知己 . 知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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