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分牌上的分數定格在74:77。
 
現場除了江蘇隊員的歡呼聲外再無別的聲響。
 
所有觀眾和工作人員似乎還沒有從賽果中抽離出來,沒有掌聲,沒有噓聲,只有沉重的呼吸。


帶領著隊伍擊敗夢中的對手,胡衛東卻沒有感到絲毫的喜悅,更沒有參與隊友的慶祝。
 
哨聲的響起,比賽的結束,隊友的歡呼,一切一切猶如置身夢中。


 
贏了?還是輸了?還是平手了?
 
我算是擊敗了姚靖豐嗎?我算是擺脫了這兩年的夢魘嗎?
 
比賽時毫無雜念,現在這些問題便如浪濤般一個接一個地打在自己的腦海。胡衛東憶著比賽的點滴,從自己開賽時犯錯連連,到中途冷靜下來,再到後來對方受傷之下仍能反超己隊。一幕又一幕在他眼前回放。
 
「呼。」胡衛東搖頭,想要驅散心中那莫名的迷茫。
 
他側過臉去望向身旁的姚靖豐,碰巧對方也正望著他,二人豆大的汗水不斷滴答滴答的滴落柚木地板上。


 
過了半響,姚靖豐向胡衛東伸出了右手,道:「你真的很強。」
 
胡衛東一怔,不知為何心中似是放下了塊大石般,頓時之間腦海一片澄明。
 
對,因為他給我的挫敗,使得我差點忘記了大前題-
 
戰勝強敵,比任何事情更讓我興奮。
 
其實這些想法他在比賽途中已經想通過一次,只是現在更是清晰明確罷了。思緒既通,胡衛東終於放下了包袱,他指了指比分牌,然後也伸出了右手,道:「我不會承認這次的賽果,全運會再跟你決勝負。」



青年賽兩大高手這一握手,不單單是出於禮貌,也是英雄之間的惺惺相惜。

上海隊球迷們見到這一幕,臉上落寞的神情立時換來的是期待贊許的目光。全場觀眾就在他們握手的一刻爆發出今天最大的掌聲。

「嘿!胡衛東!你今天表現很好啊!」

「之前一直不願意承認你厲害,今天不得不認了。」

「姚靖豐你要努力啊!你要帶領上海隊在全運會奪冠啊!」
 
兩人相視一笑,便各自回到自己的隊列。之後兩隊鞠躬握手等事自然不在話下。
 
李秋弘雙目一直沒有離開胡、姚二人,今日這國内首屈一指的兩大高手盡施渾身解數,使得他認識到自己與他們的差距如何的大。
 


李秋弘本以為憑藉自己的努力,這兩個月定能追上與胡衛東的距離,但今日一見,不自禁地心道:「我…真的能打敗這兩人嗎?」
 
「表哥!」一聲呼喊,把李秋弘從沉思中喚醒過來。原來王柯妮見胡衛東向己方方向瞧來,一邊喜牧牧地揮手,一邊從觀衆席跑下去。
 
此刻胡衛東已戴上眼鏡,他聽得有人大叫「表哥」,聲音又是極熟,回頭望去,便見到站在欄杆後的表妹。
 
胡衛東走前笑道:「哦!柯妮!很久不見啦!你怎麽來了?」
 
王柯妮臉上微微一紅,低聲道:「也不是很久,不是兩個月前才見過面麽?」
 
「兩個月,很長時間啦!」胡衛東笑著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兩個月就是……一百八十多年了!」
 
王柯妮雖知胡衛東愛胡說八道,但聽到「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還是滿臉通紅,芳心竊喜。她頓了一頓才道:「表叔、伯仁隊長、秋弘,還有景琳也來了。」
 
「哦?表叔和伯仁我也猜到了,秋…弘…」胡衛東一邊說著,一邊向觀衆席的徐宇和劉伯仁打招呼,最後目光停留在李秋弘身上。


 
李秋弘見王柯妮含羞答答,雙眸一眨不眨地注視著胡衛東,神情之間充滿了崇拜愛慕,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醋意。他心亂如麻,此時見胡衛東向自己瞧來,既想到王柯妮,又是想到自己與對方的實力差距,此刻他竟一反常態地低下了頭,不與對方對視。
 
胡衛東看著神色落魄的李秋弘,嘴角微微上揚。
 
王柯妮雖在跟他說話,可是他卻全部沒有聼在耳裏。
 
他只默念著一句話。
 
「小子,拼命地追趕我吧,別讓我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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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籃球架的影子長長的拖曳在地上,從場邊望去,場上正打球的人漸漸看不清面目,只餘下一個又一個正揮灑汗水的黑影。
 


李秋弘坐在地上,眼睛雖然望著球場的方向,但他眼神卻是空空洞洞沒有焦點。
 
「喂,死獨狼。」
 
李秋弘不用回頭,已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
 
蕭景琳手上提著兩個裝得滿滿的膠袋,她一屁股坐在李秋弘身旁,一同望著場中的人們打球。
 
蕭景琳從膠袋裏取出一罐飲品,「喀塔」一聲把拉環拉開,然後遞了給李秋弘。
 
李秋弘沒有接,蕭景琳把飲品放在地上,從膠袋裏取出了另外一罐打開來喝。
 
兩個人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其他的動作,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看著。
 
直到斜陽落下,


 
直到街燈亮起,
 
直到場中興闌人散。
 
「你怎麼在這裡?珂妮呢?」終於,李秋弘開口問道。
 
蕭景琳道:「她要跟她表哥去逛街,我自然不做這電燈泡。」她又拿起放在地上的飲品,道:「喝吧,這東西好喝。」
 
李秋弘望向那罐銀白色,上書「健力寳」的飲品,然後搖了搖頭。他聽到「電燈泡」三字後,內心一揪一揪的難受,李秋弘默默嘆了口氣,沉寂不語。
 
又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蕭景琳忽然淡淡然地道:「唉!人家胡衛東跟小妮是表中之親,感情自是穩固。唉!人家胡衛東球技又是全國數一數二,今日一看就嚇得屁滾尿流了。唉!怎樣才追得上人家啊?」
 
蕭景琳的話似是一根長針般刺進李秋弘的耳朵,他本就滿腔懊惱,胸內似是有一個氣球般撐著,此時蕭景琳簡簡單單便把這氣球一下捅破。李秋弘一下子跳了起來,怒喝道:「你在放什麽屁!?」
 
「只會沖著我發脾氣,給我說中了麼?」蕭景琳冷笑道。
 
「關……關你屁事!」
 
「是不關我屁事,但胡衛東現在是比你好,這也是事實!」蕭景琳句句頂撞,句句刺中李秋弘痛處。李秋弘被對方這樣一說也無言以對,只能兇狠狠地盯著對方,胸膛一高一低起伏不絕。
 
見到李秋弘氣得神色大變,蕭景琳也不感到害怕,她迎著對方惡狠狠的目光,一字一字地道:「就會在這裡裝頹廢,裝失落。死獨狼,你就這樣認輸了嗎?」
 
「我才不會認輸!」李秋弘嘶聲大吼:
 
「我一定要打敗他!」
 
「我一定要打敗他!!」
 
「我一定要打敗胡衛東!!!」
 
蕭景琳望著李秋弘,凝重的神色忽然一笑,道:「怎樣?叫出來之後是否覺得好點?」
 
李秋弘愣住在地,確實,适才用盡力氣的大吼,把心中的鬱悶全都呼喊出來,頓時感覺輕鬆不少。
 
他站著,蕭景琳坐著,二人就這樣對視著半響,李秋弘呼了口氣,然後坐回地上。
 
過了好一會兒,李秋弘心情才漸漸平復過來。他心知蕭景琳故意氣他,就是要逼他把心中的鬱結說出來。本來他對對方甚有偏見,但畢竟是年輕人,此時竟覺對方已沒有那麼討厭。
 

「以前我在香港的時候,以為自己已經夠強。到來了廣州,方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第一次碰到胡衛東,還以為自己這兩個月拼命練習便能超越他。到了今天,我才真正感到我與他們的差距。我在想……是否我自視過高了。」
 

「是啊,所以你才這麼討我的厭。」
 

李秋弘本以為蕭景琳會否定自己消極的想法,不想對方如此回應,不禁怔了一怔,卻聽蕭景琳續道:
 

「明明自己只是一個比普通球員好一點的料子,卻以為自己不得了是什麽東西。這不是自視過高是什麽?」
 

「你……?」
 

「拜託,你這獨狼真沒趣。」蕭景琳一扁嘴,然後站起來走到李秋弘的身前。
 

她身材矮小,站著也不比坐著的李秋弘高得多少,二人面對面的相視。
 
此時此刻,李秋弘才看清楚蕭景琳的臉龐。
 
圓圓的鵝蛋臉,五官雖然遠遠不如王珂妮的標誌,但那雙明亮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卻極是靈動。
 
蕭景琳就用這雙明亮的眸子看著李秋弘,道:


「你應該跟我說,這不是自視過高。這是有自信,這更是對自己有要求。」
 

不知為何,李秋弘竟被瞧得臉上一紅,他避開了蕭景琳的目光,道:「切,我本來就打算這麼說。」
 

「裝吧你,死獨狼。」
 

蕭景琳轉過身去,道:「為了把小妮追到手也好,為了你的夢想也好,你不能頹廢,更不能失去信心。」
 
李秋弘望著蕭景琳的背影,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隔了好一會兒,李秋弘笑道:
 

「我答應過珂妮的。」
 
「我要打敗胡衛東,成為全國第一人。」
 

蕭景琳回頭,也是一笑。
 

「對啊!這樣…」
 
「才是我最討厭的死獨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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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伯仁乘著車,他坐在公車靠窗的位子,讓那夜風不斷地吹拂他剛毅不屈的臉。
 
他望著沿途的夜景,神色之間流露著一份唏噓。
 
下車後,他徑直往前走,從大道走入小道,再走到另外一條大道上,沒有停頓過,也沒有遲疑過。
 
這條路,就像他已經走過千遍萬次,即使閉上眼也會走一樣。
 
拐了個彎,劉伯仁出現在上海一家著名的骨科醫院外。
 
他徑直走到醫院的二樓,來到一間病房門外。
 
劉伯仁停下了,是他下車以來第一次停下腳步。
 
他望著門牌上的名字良久,臉上挂滿了複雜的神情。
 
劉伯仁推門而進。
 
這一推,往事如電影底片般在他眼前回播。
 
一件又一件的往事在他腦海中不斷盤旋。
 
劉伯仁想起一個故事。
 
一個傳奇故事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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