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伯仁推開大門,那明媚而溫暖的陽光為他披上一件暖和的外套。劉伯仁深深吸了口氣,享受一天新的空氣,新的陽光,接受新的一天的訓練。
 

「伯仁!」


遠處傳來叫喊聲:


「集合了!快!」


 

縱使只有十二歲,劉伯仁已身高175cm。他被譽為上海籃球的明日之星,很多人說他的身高會長到兩米以上,也有很多人說他日后必定會成為國內首席中鋒。
 
年紀輕輕已被寄予厚望,但這些恭維的話劉伯仁全都沒有聽在耳內。
 
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的技術要怎樣改造。
 
擁有與自己年紀不相稱的身高,在班內的訓練也比其他人刻苦得多,難度相對來說也會高得多。體能、力量訓練,他要比同齡的同學多訓練一倍;平日的籃下技巧訓練,對手則是年級較高的學長。
 


劉伯仁雖然天賦過人並且擁有身高優勢,但畢竟年輕,面對強度如此厲害的體能訓練也漸感吃不消。但亦是如此原因,他進步飛快,技術已經遠遠超越同齡同學。
 
他深信自己很快便能再度跳級,迎接新的挑戰。
 
「若對方這樣防守,我便應該如此,若對方這樣,我便應該……」劉伯仁一邊緩步跑,一邊回憶著所學得的籃下技巧,不知不覺便已來到了球場。
 

劉伯仁抵達後,才發現教練身旁多了兩個新臉孔。這兩人一高一矮,看樣子與劉伯仁年紀相當。
 
矮的那人目測只有150cm,相貌俊美;高的那人只比劉伯仁矮一點,細眼長臉,一臉痞子的氣息。


 

「這兩位是新同學……」教練板起臉孔,指著較矮的那人。
 

「姚靖豐!」
 

然後一指高的那人。
 

「游笑悠!」
 

「喂喂,那個矮子……就是姚靖豐!」劉伯仁身邊的同學低聲道。


 
「嗯,聽過了,據說是他大舅是上海隊的球員,這才保薦他進來體校的!」
 

「嘿!原來又是一個靠關係的少爺兵。」說話的同學冷冷一笑,朝著劉伯仁瞪了一眼。
 
劉伯仁默然不語,剛剛那同學續道:「你看!長得那麽矮,哪裏是打籃球的材料?」
 
「就是就是!那高個兒又是什麽傢伙?」
 
「你不知道嗎?那高個兒也是姚靖豐大舅保薦進來的,不知道是什麽樣的關係。」
 
劉伯仁望向姚、游二人,但見姚靖豐皮黃骨瘦,一臉營養不足的摸樣,而身材也甚是矮小,目測只150cm左右,雖然說仍在發育,但以現今狀態,確實如那兩位同學所說 - 不是打籃球的材料。
 
至於遊笑悠,劉伯仁稍微打量了一下,心道:「是挺高,可是那麼瘦,打內線真的沒有問題嗎?」


 
訓練開始,劉伯仁正要與年長的學長練習籃下進攻之時,卻聽到剛才兩個同學驚呼一聲,其中一人道:
 
「看,那兩人居然學基本運球!」
 
劉伯仁循聲望去,果見姚、游接受的是一般初學者要學習的基本運球動作。
 
更讓劉伯仁驚訝的,是他們對這個動作顯然還是不熟悉,做得極是生硬。
 
「不是吧?難道他們從來沒有碰過籃球嗎?」另外一名同學道。
 
「所以我才說他們是少爺兵,這樣的資質也來體校,算了,誰叫這些人有背景?」
 
那兩個同學說話的聲音一點都不小,似是故意說給姚靖豐和游笑悠聽似的。
 


游笑悠與姚靖豐卻似是沒有聽到一般,只低著頭繼續練習。
 
各人開始訓練,劉伯仁做完熱身之後便由學長指導練習籃下單打。這學長年紀比他大,身高比他高,力量比他強。在這樣的對手防守之下,劉伯仁只能利用腳步去創造得分機會。
 
假動作、卡腳位、轉身、勾手、投籃,一切一切的籃下動作劉伯仁早已滾瓜爛熟,尚差的,只是火候與經驗而已。
 

「!!!」
 

忽然,劉伯仁感到背後涼颼颼的如芒在背,一失神間,手中的籃球便被學長拍了下來。
 

「喂!伯仁,專心點!」
 



劉伯仁喏喏稱是,目光不期然地四處遊走,試圖要找出令他不安的根源。
 

「啪!!」
 

心神恍惚,劉伯仁手中的籃球再次被學長拍走。迎著學長的責備,劉伯仁俯身撿球之際,忽然感到遠處傳來一聲冷笑。
 


「嘿!」
 

劉伯仁立即循聲望去,終於找到了笑聲的主人。
 

姚靖豐。
 

只見他一邊練習著基本運球,目光卻如兩道火炬一樣看著自己,臉上掛著一絲不屑的笑容。劉伯仁心中有氣,迎向對方雙眸,冷哼一聲,暗道:「難道就怕了你?」
 

劉伯仁收斂心神,把專注力重新投入到訓練之中。
 

其實以他這種跳級訓練的特等生,練習時一向都被同班同學以嫉妒和羡慕的目光注視著,本來劉伯仁已對這些習以為常,但此刻,他卻感到與以往有所不同。
 
姚靖豐此刻雙眸之中透露出一道挑戰的目光,劉伯仁在這種目光注視之下,所感受到的壓力竟比防守他的學長更為強烈。但這一次,劉伯仁竟再沒有失神,反而受壓之下表現得比以往任何一次訓練更為出色,似是利用表現來抗衡姚靖豐的「挑戰」。
 
卡好腳位,以身軀擠壓對手,轉身,勾手,球進。
 
所有的籃下進攻動作,他都做得比以往更為純熟,手感也比以往任何一次更為熾熱。
 
「伯仁,你今天的表現很好啊。但有幾球你可以用另外一個方法處理,比方說……」
 
訓練完畢後,氣喘連連的學長一邊輕拍劉伯仁的肩膀以示鼓勵,一邊向後者講解剛剛對位可以進步的地方。
 
同樣是氣喘連連的劉伯仁只條件反射地點頭,他根本沒有聽進學長的一言一詞,他雖然低下頭來,但目光卻是直直望向遠處的姚靖豐,就像是跟對方說:
 

「怎樣?服氣了麼?」
 

姚靖豐收起冷笑,他毫不畏懼地接過劉伯仁的目光,神態間充滿了鬥志,就像是說:
 

「有什麽了不起?我定能贏你!」
 

接下來的日子,姚靖豐一如以往地練習基本功。劉伯仁也一如以往地練習籃下技巧。
 
自第一天起,每當劉伯仁練習低位技巧的時候,姚靖豐都會向他投以挑戰的目光。也不知為何,劉伯仁的表現一天比一天的好,進步的速度飛快得令教導他的學長和教練也大為吃驚。
 
同樣讓人詫異,姚靖豐的基本功也是飛速地成長,才不過一兩個禮拜,他的運球已不比同齡的任何人差。
 
至於游笑悠,由於他有身高優勢,教練安排他學習內線技巧,但他的對抗性卻是嚴重不足,運動天賦也不強,即便動作學得對了,與人對抗時效果也是未如理想。
 
姚、游二人一個進步神速,一人進度緩慢。只過了半個月,前者已練習跳投和上籃,而後者則只能繼續練習基本籃下動作。
 
每天與姚靖豐隔空「對戰」的劉伯仁也甚驚訝對方的天賦。他雖然也被稱作籃球天才,但回憶起來,自己初學的時候也沒有姚靖豐般的進步神速。
 
終於,在一個夜晚,劉伯仁找到了對方進步神速的原因。
 
這晚,劉伯仁怎樣也睡不著。他想,反正也是睡不著,倒不如到球場練習一下投籃?
 
想罷,他立即換了體育服出發。
 
還沒到達球場,他卻聽到遠處傳來微弱的運球聲。
 

「!?」
 

劉伯仁心頭一震,心道:「是誰?」他放輕了腳步,靠在街燈照射不到的地方慢慢走近。
 
在微弱的燈光下,他看到正矮身運球的姚靖豐。
 
姚靖豐矮下身來,手上的籃球幾乎貼在地面,他只以雙手十指運球,而籃球則一直保持低調的跳動。這種以運球的技巧說難不難,但姚靖豐卻只學籃球只半個月便純熟地做到這個境界,卻是極為罕見。
 
「啪!」
 
姚靖豐右手用力一拍,籃球彈地傳到另一人手中,那人立即矮身運球,雖然速度不比前者快,但卻運得甚是穩健。
 
劉伯仁看清那人面容時,不由得怔了一怔。
 
「游笑悠!?」
 
游笑悠平日訓練時總是進度緩慢,籃下腳步和單打怎練都練不出水準,本來劉伯仁也以為他是資質平庸之輩,但此刻見他運球純熟至極,竟不比任何一名同齡的後衛要差!
 
「他長那麼高,但手腳協調能力卻是不俗!」
 
劉伯仁心中暗道。此時,卻見姚靖豐向著籃筐方向跑去,游笑悠隨意地右手一甩,籃球竟準確無誤地彈地傳到姚靖豐手中,後者屈膝、起跳、上籃。
 
「刷!」
 
不知不覺地,劉伯仁越走越近。姚靖豐和游笑悠發現對方的存在,兩人同時側過頭來,望向劉伯仁站立的位置。
 
「喲,稀客。」游笑悠笑道。
 
姚靖豐也是微笑看著劉伯仁,沒有說話。
 
「那麼晚,還在練習?」向來沉默的劉伯仁竟忍不住問道。
 

姚靖豐又是一笑,從地上撿回籃球,然後繼續矮身十指運球。他看著劉伯仁,但手下不停,微笑道:


「要抓緊時間。」
 

「哦?」
 

「儘快學多一點,學好一點。然後儘快參與對抗賽,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挑戰你啊!」


姚靖豐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睛中透露出熾熱的光芒。
 

劉伯仁天賦異稟,從來沒有與他同齡的人向他挑戰。此刻聽到姚靖豐的話,心中湧起一陣爭勝的興奮感,他擠出一絲罕有的笑容,道:


「好,我等著你。」
 

姚靖豐笑了一笑,隨即臉上一沉,道:「還有,要儘快讓取笑我,質疑我的人閉嘴。」
 

「你都聽到了?」
 

「我的耳朵一向很靈。」姚靖豐右手運著球,左手一指自己的耳朵,道:「我更知道,你沒有說過我閒話。」
 

劉伯仁啞然失笑,打趣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你背後沒有這樣說?」
 

「因為你很專注在籃球上。」姚靖豐回答:「因為……你也是遭受閒言閒語的人。」
 

劉伯仁默然點了點頭,此時,一直沒有說話的游笑悠道:「他們說你是外來人。說你是少爺兵。」
 

「少爺兵,彼此彼此。」劉伯仁自嘲地笑了一笑,道:「我老爸是廣東人,老媽是上海人。戶口是廣東的,但我媽媽說,對於培養中鋒來說,上海會比廣東好。所以靠關係靠保薦,我來這裡了。」
 

聽到劉伯仁的身世,姚靖豐停下手來,輕輕一按,籃球「嗤」的一聲停止跳動。姚靖豐低頭默然半響,道:「我大舅是上海男籃的主力。」
 

「我知道。」
 

「但,我從來沒有看過我大舅的比賽。」
 

「哦?」
 

「我媽媽,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離開了家。」
 

姚靖豐站起身來,背對著劉伯仁,看著那被雲層遮擋半邊的皓月。而游笑悠則是長長嘆了口氣,本是輕浮的臉上此刻也掛上一陣憂傷。
 

劉伯仁沒有說話,只聽姚靖豐道:
 

「可惜的是,我親生的爸爸把我媽媽拋棄。直到我來這裡為止,我和我媽媽都在虹口區的貧民區生活,哪可能看到我大舅的比賽。」
 

想不到對方的身世如此坎坷,劉伯仁登時感到抱歉,隔了半響才問道:「那…你如何來到這裡?」
 

「在貧民區,唯一生活的方法不是靠偷,便是靠搶。我媽媽有病,我只能偷多點東西回來變賣。小悠,就是我的“戰友”。 」
 

游笑悠嘴角一陣牽動,神色間充滿了憂傷。
 

「不知道是否命運的安排,半年前,我們偷了一個人的錢包。那個人,居然就是我大舅。」
 

「那天,是我們第一次失手;也是那天,我媽媽走了。」
 

悲慘的過去,姚靖豐雖然以平淡的語氣說出來,但那別樣的悲戚卻沒有被平淡語氣掩蓋著,如煙似霧一般散發出來。
 

劉伯仁看著姚靖豐矮小瘦弱的背影,在黑夜中的月色映照之下,竟拖出一個高大的倒影。
 

矮小的身軀,卻是有堅強的內心。
 

劉伯仁輕輕嘆了口氣,道:「對不起。」
 

「習慣了。」姚靖豐嘗試淡然地回答,眉間的悲痛雖然掩蓋不住,但他那崛強的目光,卻一點都不像只有十二歲的少年。
 

「爲什麽告訴我這些。」
 

「不知道。」姚靖豐轉過身來,對著劉伯仁笑了一笑:


「可能……是因為你是一根木頭,不懂說話吧。」
 
 
那天後,深夜的球場,總有三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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