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木門緩緩推開,那兩道熟悉的人影再次映入劉伯仁的眼簾。
 
姚靖豐的右腳纏著綳帶,躺在病床上;游笑悠挨在窗戶旁抽煙,濃厚的煙霧隨著一吸一吐,在窗外飄散。
 
二人聽到推門聲響,同時望過來。頃刻間,驚訝的神情凝結在他們的臉上,姚、游瞪大了眼,似是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事情一般。
 
「伯……仁……?」
 
劉伯仁面對好友,終於展現微笑,一開口就是久違的上海話:「我樣子也沒有變了多少吧?怎麽像是不認識我一般?」
 


「真的是伯仁!!」姚靖豐興奮地半坐起來便要下床,游、劉二人連忙伸手攔著。姚靖豐滿臉歡容,一連串地問道:「你怎麽來了?什麽時候來的?是要看我和胡衛東的比賽嗎?」
 
劉伯仁笑道:「你問得這麽急,要我怎麽回答?這次我來,確實要看胡衛東跟你的比賽。教練說,除了要看看胡衛東的真實實力之外,更想看你傷愈復出的表現。」
 
姚靖豐笑道:「沒有讓你失望吧?」
 
劉伯仁舉起了拇指,然後三人相視一笑,劉伯仁續道:「兩年前我們仨許下的承諾,看來今年可以實現了。」言罷,他雙目直視姚靖豐,一字一字地道:
 
「靖豐,我要在賽場上正式和你較量一次。」
 


劉伯仁雖然内斂,但其爭勝心絲毫不比李秋弘、胡衛東低多少,只是不輕易表露出來罷了。此刻豪言壯語出口,他渾身上下似被一陣氣焰包圍,目光也綻放出與平日截然不同的神采。
 
豈知,姚靖豐聽到此話,竟只淡然一笑,道:「好啊。」
 
劉伯仁赫然發現,姚靖豐的反應平靜至極,記憶中的他目光中永遠鬥志如火,但此刻雙眸清澈平淡,絲毫看不出年輕人應有的爭勝銳氣。
 
劉伯仁愣了一愣,心念急轉,目光停留在對方身上的綳帶上,道:「你怎麽這幅表情?難道是你的傷勢……?」
 
姚靖豐淡然一笑,這笑容複雜之極,完全看不出是喜是悲。劉伯仁一呆,忽然覺得他眼前的再也不是那個他所認識的姚靜豐一樣。
 


姚靖豐道:「只是舊患而已,不用擔心。」他抿嘴一笑,似是要驅散此刻阻隔二人中間的尷尬,道:「對啊,再過兩個月,我們就可以在賽場上分個高下了。」
 
「儘快學多一點,學好一點。然後儘快參與對抗賽,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挑戰你啊!」
 
三人互視,八年前那夜的話語,再次在他們的腦海裏響起。
 
早在兩年前,劉伯仁驚訝地見到游笑悠加入上海隊,本來這願望能一早實現,但卻遇上姚靖豐受傷一事。賽後劉伯仁曾想探望對方,卻被雷復轟婉拒。
 
「你也不是不知道靖豐的性格。你認為你現在過去探望他,他會高興嗎?」
 
劉伯仁又想找游笑悠,卻又是遍尋不獲。今日終于見得了兩名好友,心中雖然很多話說,也有很多疑問,但不善詞令的他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姚、游二人卻是滔滔不絕,說個不停。
 
時空,仿佛回到八年前一樣。
 
直到游笑悠搭的一聲亮起打火機點香煙,劉伯仁才從回憶裏醒來。他揉著鼻子皺眉問道:「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了?」


 
「好多年了。」游笑悠撓了撓頭,道:「那年被賀守正那戇驢*趕走後,不久就開始抽了。」
 
*戇驢,上海粗話。
 
劉伯仁皺眉道:「趁年輕……」
 
「戒了吧。」游笑悠笑著接過話頭,他把煙蒂在煙灰缸裏弄熄,正要開口,卻已被姚靖豐搶先一步道:
 
「幾年前是一天一包,現在是一天一根,也算是戒了吧。」姚靖豐側眼望著他,嘴角充滿笑意。
 
游笑悠不好意思地打著哈哈,劉伯仁也是一笑,隨口問道:「你怎樣可以回到上海隊的?」
 
游笑悠嘴角一牽,雙目望向遠處似是回憶往事,隔了好一會才回過頭來,道:「整件事就說來話長了。簡單來說,我沒有放棄籃球。籃球也沒有把我放棄。」
 


劉伯仁看著對方,他發現游笑悠已不是八年前那遇事退縮的小孩。雖然臉上依然掛著一張無所謂的神色,但眉宇之間已看到那本不屬於他的堅定與不屈。
 
劉伯仁望著二人,有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奇異感覺湧上心頭,他正自感嘆大家多年不見都成長了不少,姚靖豐忽然道:「對了,伯仁,你們廣東隊是不是有一個香港人加入了?」
 
劉伯仁不虞對方有此一問,當場愣住,姚靖豐接著就道出昨晚遇上李秋弘一事。
 
劉伯仁道:「這小子體質上乘,悟性極佳。可是……」想到李秋弘那自我的球風,他仍是不禁苦惱。
 
游笑悠道:「那還算不錯的,你、這個李秋弘,再加上去年的那個“黑人”,今年的廣東隊還是很有爭冠實力。」
 
聽到對方提起伍灝鵬,劉伯仁臉上閃過一陣憂色。姚、游二人見對方臉色變化,各視一眼,然後由游笑悠輕輕帶過話題。
 
三人交談良久,劉伯仁才離開了醫院。
 
看著他那高大的身影消失眼前,過了好一會兒,待確定劉伯仁已經遠去,游笑悠才轉過身來問道:


 
「老大,怎麽不告訴伯仁?」
 
姚靖豐依然臉色平靜,他遠眺窗外,看著那被黑雲掩蓋了一半的月光,淡淡地道:
 
「有些事情,不知還好。」
 
同樣的目光,同樣的方向。
 
劉伯仁擡頭看著那皎潔的月光,淡然道:
 

「有些事情,不知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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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飛逝,從上海回到廣州,轉眼又已過了一個月。
 
距離全運會,也只剩下一個月。
 
踏入十月,廣州開始翠葉變黃,秋風凜凜開始轉涼,但二沙的體委體育館內卻是熾熱得如夏天一般。
 
體育館裏充斥著汗水的味道,刺耳的球鞋摩擦聲無處不在,眾將神色凝重地進行練習賽。
 
「球!」
 
紅影掠過半空,落在左側三分底線的李秋弘手上。
 
「秋弘!投籃!」剛剛把球傳出的陳楠雄大喊。
 
「讓他投!他投不進的!」伍灝鵬一邊大笑,一邊沖進籃下與劉伯仁卡位。
 
防守著李秋弘的辰逸郎卻不敢鬆懈,用力繞過上官晃為對方設立的擋拆然後高高躍起封阻,但李秋弘手中的籃球已經投出。
 
「鐺!」
 
籃球砸框而出,李秋弘立時面如死灰。
 
「哈!都說了!」伍灝鵬看準籃球墜落的軌道,躍起輕輕一撥,把球撥給了蕭景揚。
 
「小子!快攻!」
 
伍灝鵬甫一落地,立時全速往前場奔跑。蕭景揚右手一揮,籃球彈地去到了他的手上!
 
陳楠雄前去攔截,伍灝鵬右手運球,左肩輕輕靠著對方,然後毫無先兆地來了一個後轉身,陳楠雄立即被抛到身後。
 
「好!看我的扣籃!」
 
伍灝鵬得意地長聲大笑,正要躍起扣籃,卻忽然見到身邊出現了一道黑影。
 
「!!!」
 
黑影來得好快,伍灝鵬還沒來得及看得清,那影子已經把他手中的籃球應聲拍走。
 
「轟隆!」
 
猶如一聲雷響,伍灝鵬與黑影的主人同時落地。
 
「回防要快!不能隨便給對方打快攻!」
 
聲線洪亮無比,神威凜凜地站在籃下,那不怒而威的眼神訓示在場的眾將。
 
廣東隊隊長,劉伯仁。
 
劉伯仁以往訓練只是點到即止,但這個月起,他開始全情投入,即便練習賽也傾盡全力,就似是正式比賽一般!
 
而徐宇,以往他只訂立了訓練課目,細節方面全都交給了助教,隊内訓練時通常只去到一般便離去。但這個月起,他不但訓練時在場留守到最後,更制定了多套新的戰術。而這些新的戰術和安排,都是為了對付江蘇、上海、八一等強隊而精心設計。
 
隊長和教練的態度轉變,使得廣東其他隊員也不得鬆懈,訓練強度日漸增加。在這樣的訓練和激勵下,廣東眾人的狀態都是前所未有的巔峰。
 
除了李秋弘外。
 
他自從上海回來,一直心不在焉,練習時的表現越來越差。
 
不但引以為傲的投籃失去準繩,連突破得分也是消失無蹤。
 
徐宇本以為是伍灝鵬的防守強度太大,但當看到李秋弘面對辰逸朗和陳楠雄也狀態低迷時,就越加憂心。
 
「外投的命中率,還有突破的成功率…這樣下去,怎放心讓他做第二得分點啊?」徐宇看著李秋弘這月來的數據,搖頭嘆息。
 
按他原來的打算,廣東隊繼續以劉伯仁作攻防重心,但戰術的發起者,卻由控衛陳楠雄改為小前鋒伍灝鵬。
 
早在以前,徐宇已發現伍灝鵬無論球場視野,還是組織能力均比控衛陳楠雄強得多,去年他曾把一部分的戰術由伍灝鵬發動,結果出乎意料地好。
 
雖然發生了「那件事」,但隨著伍灝鵬歸隊,一個想法就在徐宇心中萌芽:「雷復轟敢把身高超過190的游笑悠擔任控衛,那我為何不率先做出改革,把NBA裏組織前鋒的概念帶到中國?」
 
一念及此,徐宇的思路立時清晰。
 
伍灝鵬負責組織,內線有劉伯仁作牽引,對方若夾擊時,外線的陳楠雄和李秋弘便能大大發揮功效;陳創雖然單打能力不強,但也是一個稱職的藍領球員;再加上李秋弘、伍灝鵬均擁有個人突破得分能力……
 
這樣,廣東隊已能與江蘇、上海,甚至正朝三連霸的八一隊爭雄!
 
計劃雖然完美,卻料不到李秋弘的狀態忽然低沉。徐宇一開始也找過陳楠雄了解情況,但後者也不得要領。
 
徐、陳二人尚自擔心,更何況是李秋弘本人?
 
他越見自己狀態低迷,就越是心急找回狀態;但每當他拿起籃球,胡衛東與姚靖豐對決的畫面就會不自覺地在他腦中重播。胡姚二人的強悍深深烙印在他的腦中,即使如何想打敗二人,但心裏面卻知道,自己與他們的距離,並非一朝一夕可以追趕過來。
 
李秋弘感覺自己就像拐進了一個死胡同,前面出現了無數條分岔路,但怎麽選擇,都似是回到原點。
 
「鐺!」
 
夜,露天球場上。
 
李秋弘又投失了一球,他已找不回那流暢的手感,現在要他投進一球竟是十分艱難的一件事情。
 
他失落地撿回地上滾動的籃球,思緒萬千,一時想到胡衛東,一時想到姚靖豐。
 
忽然,他想到了王柯妮。
 
「倘若柯妮在,或許她能指出我的問題。」
 
自從上海回來,李秋弘對王柯妮和胡衛東的關係一直耿耿於懷。他自覺一但與胡衛東,自己便相形見拙。所以每當見到王柯妮,就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不期然就疏遠了對方。
 
他雖故意疏遠了王柯妮,但心底裏其實還是期望能與對方見面。只是不知為何,王柯妮來看他們比賽的次數越來越少,最近兩個星期更是沒有出現。
 
李秋弘心裏胡思亂想,心情更是如同跌落懸崖。
 
「鐺!」
 
又是不進。
 
李秋弘雙手支膝地抖著大氣,只見籃球沿著水泥地滾動,最終停在一個人影的腳旁。
 
街燈昏暗,李秋弘看不清那人面目,但見那人雙腿纎細,似是女子。
 
「難道是……柯妮?」雖然還沒看到面目,但一念及此,李秋弘精神立即為之一抖。
 
人影漸漸從黑暗中步出,待李秋弘看清來者面目時,失望之情溢於言表,道:「是你?」
 
那人並不是他朝思暮想的王柯妮,而是蕭景琳。
 
蕭景琳似是知道李秋弘心中想著什麽,她不屑地望著對方道:「靠,什麽叫“是我”?」她一邊說,一邊把球撿了起來,走到李秋弘的身旁,然後屈膝躍起,把球投出。
 
「刷!」
 
「嘿!瞧吧,我比你準。」
 
李秋弘對蕭景琳的印象已大大改善,他沒有動怒,只是沒好氣地搖了搖頭,走去籃下把球撿起,然後再傳到蕭景琳手上。
 
「再來。」
 
蕭景琳努一努鼻子,然後又躍起跳投。
 
「刷!」
 
「嘿!看!又進了!」
 
李秋弘不服氣,繼續傳球給蕭景琳,而籃球卻像是故意氣他一樣,無論蕭景琳在哪裏出手,均準確無誤地墜進了籃筐。
 
「不跟你玩了,我還要練習投籃。」李秋弘發晦氣地道。
 
蕭景琳歪了歪嘴,往場畔走去。李秋弘本以為對方退到一旁休息,正要投籃,眼角卻瞥到蕭景琳把自己的背囊拿了起來。李秋弘連忙道:「喂!你幹什麽?」
 
「咱們走!」
 
「走?」李秋弘奇道:「去哪?」
 
他話沒說完,蕭景琳已轉身離去。李秋弘立即追上,有點動怒地道:「別玩了!我還要練習呢。」
 
蕭景琳停下腳步,斜眼看著對方,揶揄道:「還練個屁啊?就你這狀態。」
 
「你……」
 
「走吧。」
 
蕭景琳露出一個調皮的笑容。
 
「跟我來,你必定不會後悔。」
 
李秋弘違拗不過,只好道:「到底要去哪?」
 
蕭景琳又再回頭一笑:
 
「你現在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待會......」
「就有驚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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