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振作與慰問

銘悠的內心在交戰著、掙扎著,在情感上他恨不得離開這個世界,但理性上珮晴說的道理正要把他搶回來。任何人,不一定是生病,只要是生活感到灰心絕望到了極限時,都很有可能萌生輕生之念。
 
好多人以為,不服輸是賭徒的性格,但其實,不服輸根本就是大部份人的個性,無人生來是喜歡輸的,想贏是人的本性。
 
所以,銘悠內心鬥爭的結果,終被珮晴的說話所打動。
 
從這時開始,銘悠就決定不再尋死了,他心裏本來是漆黑一片,現在像是有一根火柴在他心裏劃了一下,劃的人是珮晴,一點的光輝,雖然微弱,但暖暖的照耀着,正準備將他的生命重新點燃起來。
       




又是一個早上,銘悠自入院以來首度感覺飢餓,陳醫生準許他喝一點清水及吃稀粥,面前的一杯清水、一碗碎肉粥,此刻是他的生命之糧。銘悠沒有鬧情緒攪絕食,因為他銘記著昨天和珮晴的一席話,此時此刻的他明白,並不是與自己鬥氣的時候,要重新振作,就必須要有氣力支撐下去,渡過身體的危險時期。他把整碗粥都倒進肚子裏去,是他生平吃過最美味而又最有意義的一碗粥。
 
「陳醫生說你的病情穩定下來,渡過了危險期呢!」珮晴歡喜雀躍地說。
「是嗎?但我今天很頭痛,而且還有發冷發熱的感覺。」銘悠納悶地說。
「醫生說只是患了感冒而已,這裏的病菌多,你抵抗力現在很弱,盡量多點休息吧。」
「阿晴,好像……好像沒有朋友來探望我的。」銘悠有點失落和孤單,他此刻其實極需要朋友的支持與鼓勵。
「才不是呢,嘉兒和泉叔他們那夥人曾經來過,只是我怕他們打擾你,所以沒有讓他們進病房內。」珮晴忙著解釋。
「啊!原來如此,阿晴,你真的細心呢。」銘悠心感安慰,原來朋友還沒有離棄他。
 
「是時候醫生要巡房了,麻煩探病的人到外邊等候吧!」護士在嚷著。




 
陳醫生來巡房,檢查銘悠的身體狀況。
 
「你的肝功能約有百分之二十損壞了。」陳醫生對銘悠說。
「醫生,我會康復嗎?要怎樣醫治?」銘悠不知所措。
「沒有辦法,若是會好的它自動會好,若是好不了也是意料中事。」陳醫生答得很無厘頭。
「我撿回性命也就算了,反正原本就是全都豁出去的,現在損壞或康復與否,都不大重要了。」銘悠暗地裏想。
「明天,要轉送你入住市中心的一間療養院,那裏的精神科病房會跟進你抑鬱症的情況,順道調校一下你吃藥的劑量。」陳醫生說。
 
其實,銘悠的家人都略對這個安排有所質疑。




 
「什麼?精神病房?阿銘又不是精神錯亂,也不是發神經呀!」大哥說。
「精神病房不是人住的,環境複雜……對他的康復有幫助嗎?」五哥說。
 
銘悠的家人在討論著。
 
「但恐防銘哥哥會再做傻事,我覺得還是有人看守著他會好一些。」銘欣發表了她的想法。
「我看還是徵詢一下阿銘的意願吧,要尊重他的想法呢!」五哥說。
 
徵詢的結果是:銘悠出奇地沒有太抗拒這個安排,為的是不想讓家人太擔心他,而且銘悠著實想醫好這個病。
 
這天下午,病房來了一位訪客。
 
「先生你好,睡不着嗎?」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士微笑地走近銘悠的病床,斯文有禮。
「你是誰?我好像不認識你。」銘悠一臉疑惑。




「我姓鄭,鄭天佑牧師,是這間醫院的院牧。」鄭牧師伸出溫暖有力的手,和銘悠互相握着。
「你是銘悠嗎?」
「是的。」
「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可以,隨便。反正椅子都是空著的,平凡的椅子,是沒有人會注意的,也沒有人會喜歡坐。」
「精神看來不錯啊!」
「尚可,其實蠻虛弱的。」
「在這裏可以休息到嗎?」
「在這裏?嘈吵得這個樣子,還可以好好休息麼?世事真吊詭,入住醫院,為了醫病卻反而不能靜養。」銘悠出了一口怨氣。
「這個我明白的,公立醫院的環境就是這樣子的,你需要忍耐一下。」
「我知道。」
「只要覺得累,想睡便睡,不要想太多其他事情,好好休息一下。還可以與我傾談下去嗎?」
「可以。」
 
鄭院牧略為移動了一下椅子,斜斜的對著銘悠。




 
「你是因著什麼原故住院的?」
「我患有抑鬱症,」銘悠猶疑了一下,續道:「我病發,我……我做了傷害自己的事。」
「患了抑鬱症,你一定很痛苦了吧,對不?」
「是的,簡真是人間煉獄!」
「好不容易去對抗這個病,你花了很大的力氣,是不?」鄭院牧像是能看透銘悠的心一樣。
「是的,可是我自殺了。」銘悠的鼻子酸一酸,低著頭,眼睛紅起來。
「你很勇敢,我看得出。」
「真的嗎?為何這樣說?」
「好端端一個人是不會想尋死的,你一定活得很痛苦和不開心,才有這樣的選擇,而且決心尋死,需要很大的勇氣。」
 
銘悠淌下了幾滴眼淚,鄭牧師徐徐遞上紙手巾給他。
       
事實上,銘悠對於自己選擇了結生命,感到非常無奈及不憤,自己這幾年來一直很積極抗病。淚水的滑落,其實帶著自責、羞愧及罪疚。
       




「銘悠,請不要自責愧疚,這是你不願意見到,只因你有病。」鄭院牧知道,要醫治的,不是銘悠的身體,是他的內心深處。
 
銘悠抽搐了一陣子。
 
「如果你願意,我好樂意聽聽你自殺入院的經過,又或者是其他心事,我洗耳恭聽。」
 
真正關心一個人,除了必須具備真誠的態度外,更重要的是切忌做一個說教者,而是一個細心的聆聽者!
 
銘悠繼續向鄭牧師訴說自己的病況。
 
「一九九七年我開始發覺自己患有抑鬱症,是精神科醫生的診斷,至今已有四年的時間。這段期間,我主動去求醫、吃藥、覆診,而且還約見心理輔導。」
「是看私家醫生還是公立的?」鄭院牧問。
「大部份時間都是看私家的。」銘悠說。
「醫療開支可不少啊!」
「是的,把畢生的積蓄都賠上,連老婆本也花光了。」




「好景不常,花費巨額,還是控制不好病情,對嗎?」鄭院牧估計得很準確。
「嗯,我連工作都丟失了,經濟情況很緊絀,所以現在轉到公立醫院精神科專科門診去看病。後來一連串轉藥、加藥、轉醫生,我感到進退失據,病情反而愈變愈差,我都失去治療的信心。那種感覺,與患了絕症不遑多讓。」
「這些都是你不能預期的呢,對不?」鄭院牧問。
「嗯,身體健康狀況很壞,一個人呆在家中,沒事可幹,感到孤單寂寞,每天雖然看著時鐘,偏偏就沒有了時間觀念,連星期幾都記不起,因為對我來說,每天也是一樣的平凡,沒有分別。」
「是的,男人,是很需要有一份工作,工作的成就帶來莫大的滿足感,有工返,社交圈子就自然會有,但銘悠,你就是不情願不甘心地被囚禁在獄中。」鄭院牧加以剖析。
「是啊,你說得對,我活著,就像是被判了終生監禁似的,我覺得自己沒有用,正值年青的黃金歲月,卻長期患病,沒出息,生活不知為何。每天都是一場困獸鬥,單打獨鬥,我只是獨個兒對抗,再有更多的正能量,都會用盡,更何況,我的正能量,根本少之又少。」
「你今年幾歲?」鄭院牧問。
「我三十歲。」
「銘悠,請相信我,你仍年青,你前面還有很多機會追回失去的東西,好多人要到年過五十才明白生活的目的與意義,才會覺得有所成就。」鄭牧師微微點頭說道。
「工作不是一切,請你記著,你的性命,才是一切,只要保住性命,才會有豐盛璀璨的人生,有命才會有勝利的一天,沒命,那才是徹底的失敗。」
 
鄭院牧加以勸戒,銘悠聽得入神。
 
「接著發生什麼事?」
「近日天氣寒冷,前天晚上,我患上氣管炎,我蓋著被子,不能入睡,身體發冷,抱著暖水袋仍是覺得發冷。頭痛若裂,打開藥櫃,想找止痛藥吃,我發現家中原來儲存了超過五十粒的止痛藥。」銘悠續道。
「我想止痛,想止住精神上的痛楚,剎那間,尋死的念頭出現!」銘悠不自覺地手握著拳頭說。
「我忽然痛恨上帝,我對上帝說:我不再玩這遊戲了,我不要再被祢玩弄,我要掙脫,我要解脫!」銘悠激動地說。
「所以你想反抗了。」鄭院牧說。
「對,我將所有毒藥拿出來算一算,約有二百多粒,包括止痛藥、傷風感冒藥、抗抑鬱藥、安眠藥及鎮靜劑等,混和水與烈酒,全部吞下。」
 
銘悠尋死的決心,真的很瘋狂,病房沉默了一陣子。
 
「接著怎樣?」鄭院牧問。
「我躺在床上,靜靜等候死神降臨。大概十分鐘的時間,我突然昏迷,沒有知覺。」
「同住的家人,以為我因身體不適而不斷睡覺,不以為意。直到翌日傍晚,還沒有看見我起床,才知不對勁。妹妹銘欣發現我昏迷於床上,於是致電救護車,把我送進這裏來搶救。」
 
銘悠和鄭院牧沉默了良久。
 
「然後呢?」鄭院牧問。
「醫生以為我失救接近二十小時,曾揚言我會因肝衰竭而身亡,叫家人要有心理準備。可是,奇蹟卻發生了,我現在居然渡過了危險期,性命似乎是保住了。」
 
銘悠痛苦地在哭泣。
 
「鄭院牧,自殺獲救的人,其實很痛苦及羞恥的,你明嗎?」
「這點我明白,我也曾接觸過不少自殺獲救的病友,所以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同情你。」
「同情我?」
「對,那是你不自主的,因為你病重嘛,你都不想的,逼不得已才行這一步。我不會去指責或批評一個患癌症的病人,為什麼不好好地用意志控制自己的癌細胞,任由癌細胞四處擴散!」
「對啊,普遍的人較容易理解及同情肉眼可見的病患,例如有肢體殘障或癌症病人,可是對於我們這類肉眼看不見的精神情緒殘障者,卻不以為然,更甚者存在偏見與歧視!」銘悠搖頭苦笑。
「銘悠,你知嘛,現在你還存活,這就是奇蹟,是上天對你的美意,是一種恩。」鄭院牧解釋著。
 
銘悠停止了哭泣。
 
「上天既然不允許我死,像是要給予我一次重生的機會,好呀,那麼我就繼續玩玩這個鬼抑鬱的遊戲,看看還有什麼新花樣來。」
「對啊,生命有時不要看得太沉重,就當是一個遊戲、玩撲克牌吧!」
 
「銘悠,今天下午很高興與你交談,雖然對你的認識了解不深,但直覺告訴我,你骨子裏其實是一個勇敢堅毅不屈的人,把這些氣質發揮於正途吧!好嗎?」
「儘量吧,試試看,見步行步。」銘悠點頭。
 
銘悠呼了一口氣,在苦笑。
 
「告訴我,銘悠,其實不是告訴我,是你要自己認真地回答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還會繼續玩玩這個鬼遊戲嗎?」鄭院牧單眼說。
 
銘悠沉默了一刻,然後肯定的回答:
 
「我會,我還要繼續玩,而且要贏。」
 
鄭院牧和銘悠在病房中相視而笑。
 
「好了,不打擾你太久,今天和你談到這裡,希望你能好好靜養休息,祝你早日康復!」
「多謝,多謝你的鼓勵,與你傾談,感覺很舒暢,總好過與醫生交談,哈哈!」
「我現在為你祈禱好嗎?」鄭牧師問。
「好的。」
於是他們閉上眼睛,由鄭院牧開聲領禱。
 
「要是你想找人傾訴,歡迎你隨時找我,我很樂意做你的聆聽者。」
「多謝。」
 
鄭院牧起來轉身離開。銘悠望著鄭院牧的背影遠去,忽然叫住了他:
 
「唏,鄭牧師,下次見面不如我們一起玩撲克牌好嗎?」
「好呀,但你不可以做賭神喎!」鄭院牧回頭抛下一句。
 
銘悠笑了好一陣子。
 
笑是萬靈丹,能醫百病,一個病人開始懂得笑,則代表他存活的機率會向上攀升。笑口常開的人似乎天生都有一種特殊的免疫能力,能戰勝病魔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