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少志的遭遇

又是一個平凡的晚上,大概十時左右,大部份的院友都準備睡覺,銘悠躺在床上,看著雜誌,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阿Sir,救命呀,有人自殺呀!」忽然有院友從遠端廁所那裏大叫,銘悠被吵醒了。
 
本來很寧靜的環境,一下子變得嘈吵起來,而且氣氛變得緊張凝重。當然,護士們第一時間衝進了洗手間,接著,其他的院友都一窩蜂擁過去趁熱閙,窄窄的走廊,塞滿了人。
 
病房的晚上,都特別多事發生。
 




「是誰自殺?在這裏要死,很難呢!」銘悠心裏想著,當晚,他甚是疲倦,也就懶得出去趁熱閙了。
「由於發生特別事故,請各位院友立即返回自己的房間,沒甚麼好看的,請立即返回房間……」大堂發出廣播。
 
沒多久,華哥和傻強返回房間,神色凝重。
 
「發生甚麼事?誰自殺呢?」銘悠問他們。
「是少志。」華哥說。
「甚麼?是少志?」銘悠彈了起來。
「是呵,是少志呢,他在廁所用牙刷柄插自己的頸,流血了。」傻強說。
「現在他狀況怎麼樣?」




「沒有大礙,皮外傷,放心,護士正替他包紮。」華哥說。
「他所為何事呢?今天日間他還好端端的。」
「他想出院,但醫生不批准,晚飯後他繼續央求護士讓他出院,護士又怎能作主呢,哈哈!」傻強笑說。
「最主要原因是他外婆生病了,少志好擔心,好想出院探婆婆,醫生不批准,他焦慮症嘛,發作囉!」華哥說。
 
大家沉默了片刻。
 
「讓我出院……讓我出院……我要出院……」廁所那邊傳來斷斷續續的叫喊聲,的而且確,是少志的聲音。
 
銘悠繼續和大家閒聊著,大家都不願睡,表面輕鬆,但其實大家都替少志擔心。大半個鐘後,少志躺在病床上被護士推回10B病房,他全身被護士用綁床帶緊緊地索著,絲毫動彈不得,而頸部則包裹著繃帶。




 
「少志,少志,你怎麼樣?」大家都走到床邊慰問。
「不要多事,返回床,返回床瞓覺……我叫你們返回床瞓覺呀!」護士手指指地呼喝著大家,於是大家便返回自己的床去。沒多久,護士安頓好少志後便走了,臨走前,護士嚴重地警告他們:「你們誰人夠膽解開少志,我就給誰來個倒吊綁!」
 
「讓我出院……我要出院……」少志仍然間歇呼叫著,不過明顯地,聲音細了很多,近乎呻吟,他已經力竭筋疲了。
「少志呀,少志,靜一點好不好?我要睡了,你再這樣叫下去,也是沒用的。」傻強說。
「唉!是你自己找麻煩,你這樣在廁所內發神經,鬼才放你出院呢!教你們謹記精神病房兩大規條,你們總是聽不入耳。」華哥說。
 
這個時候,銘悠起身,反正睡不著,他便靜靜地走近少志,拉了一張椅子,在少志的床邊坐下。
 
「少志,你覺得怎麼啦?」銘悠問少志。
「銘悠,解開我,求求你!」少志在掙扎著。
「不可以呀,護士吩咐過,不如我陪你聊聊好嗎?我陪你,OK?」銘悠輕輕捉著少志的手臂。
「傷口痛嗎?」
「有少少喇。」




「流很多血麼?」
「不是很多……放我出去,我要出院。」
「可否告訴我,你為何老是嚷著要出院呢?」
「我要去探婆婆,婆婆好錫我的。」
「你婆婆發生甚麼事呢?」
「婆婆病了,入了醫院,我好擔心,所以要出院去探她。」
「如來如此,我明白了。少志呀,你想不想婆婆擔心你?」
「當然不想喇。」
「OK,假如現在放你出院去探婆婆,她看見你頸部受傷,你猜她怎麼想?」
 
少志沒有回答。
 
「假如她知道你今晚做出一些傷害自己的事,她有何感受?」
「會好擔心我。」少志回答。
「那麼你想她擔心你嗎?她老人家現在病了,難道你還要她擔心你麼?」




「當然不想她再為我操心呢,但是我該怎麼辦好?」少志回答。
「少志,這樣吧,現在已經這麼晚了,就算你可以出院,你婆婆住的那間醫院都不會讓你探病的,那麼你不如現在好好睡一覺,有充足休息,明天好一副精神奕奕的樣子,再見醫生,平靜地和醫生談談,那麼你才有機會出院的。」
「啊,好的,但是醫生明天是否真的會讓我出院呢?」
「我不知道,銘悠不是醫生,我只知道,如果你繼續在大吵大鬧,繼續傷害自已,做激烈的行為,醫生一定不會批准你出院,而且還要你留院好一段長時間,那麼你就不可能去探婆婆,而且婆婆還會好擔心你。」
「好好睡一覺,明早護士見你平靜,就會解開綁床帶的了,好嗎,少志?」
「好的銘悠,聽你的。」
「你看,被子都被你丟到地上去,我幫你蓋好被子吧。」
「好呵,謝謝你。」
 
於是,銘悠拾起地上的棉被,替少志蓋好。
 
「要不要吃一粒彩虹藥丸?彩虹藥丸能醫百病,食一粒,睡得好!哈哈!」
「好呀……銘悠!」
「怎麼樣?」
「你是不是信耶穌的?」




「是呀。」
「可否幫我祈禱呢?求耶穌保我婆婆平安,我自己不懂得祈禱,上香就會。」
「當然可以呢,求耶穌醫好你婆婆,還有讓你今晚安睡,精神爽利,醫生可以盡快讓你出院,好不好?」
「好啊!」
「你閉上眼睛,靜心聽我替你禱告,最後一齊說阿門。」
 
於是,銘悠將雙手輕輕放在少志的胸膛上,為他祈禱。
 
禱告完畢後,少志就乖乖地不再叫嚷,閉上眼睛去睡覺。
 
銘悠最近其實自己也好少祈禱了,據他說,是和天父冷戰中。可是為了朋友,他沒有顧忌地付出。同病相憐,互相守望與幫助,在苦悶的病房中可以燃起溫情,驅散人心的冷漠;院友雖然被困著,但仍可做出有意義的事來,解放不快的情緒。友誼,可以令院友突破病房的囚牢,消愁解苦,日子會易過好多。
 
待少志睡著,銘悠才敢離開病房往洗手間去。在走廊處,忽然有人叫住他。
 
「銘悠!」




「誰叫我?」銘悠循聲音方向轉頭看,原來是護士長叫他。
「啊,護士長。」
「剛才你對少志做的事,我看見了。」護士長說。
「對不起呀,護士長,請不要罰我,我見少志情緒不安,所以才……」
「銘悠,好了,你不用說,誰說要責罰你呢?真想不到,你這個小子倒有點本事,還當起院牧來,哈!」
「護士長,請你不要嘲諷我喇,銘悠那有本事,我連自己的煩惱也不懂得處理,只是關心一下院友吧。」
「銘悠,你今年幾多歲?」
「快三十一了。」
「蠻年青啊,不要因為一時的灰心,傷害自己。」
「其實我是知道的,倒是病發的時候,就失去了理智。」
「嗯,我明白,盡力而為喇,問題總有解決的辦法。何況你這麼年青,世間其實還有很多美好的事物,等待你去發掘、去經歷的。結了婚沒有?」
「還未呢,不過有一位女朋友。」
「是日間常常來探你的那位長髮女孩?」
「是的。」
「還未結婚……我們大家都是男人,恕我講得白一點,粗俗一點,你連女人都還未試過攪上床,如果你這次自殺真的死了,多可惜,真替你不值!」護士長搖頭輕笑。
 
銘悠臉紅起來,不懂如何回應。
 
「這只是個例子而已,重點是要你知道,還有很多新鮮有趣的事物,等待你去發掘,人生,是等待著你去享受、去貢獻,而不是去捱世界的。」
銘悠點著頭:「多謝你的提醒。」
「你知嘛,我不是每個院友都會對他們講這番話的,有很多院友根本是無藥可救的了,而你,我看還是有得救的。」護士長有力地拍著銘悠的肩膊。
「謝謝你!」
「銘悠,你自己好自為之啦,嗯,阮醫生有否對你說何時讓你出院?」
「還沒有,其實我想儘早出院。」
「你這麼心急幹嗎?在這裏有誰不希望儘早出院呢?你們總是不明白,病況要有所好轉才可讓你們出院嘛,否則你們出院後不足一星期,還是又要回來,何必呢?這樣的個案,我見得太多了。」
「護士長,這個我是明白的。」
「這樣吧,下次你再見到阮醫生,好好與他商量一下有關出院的安排吧,我也會幫你與他談一談。」
「哦,太好了,謝謝護士長。」
「好了,時候都不早,去完洗手間早點休息吧,不要再看雜誌了。」
「哦,知道,護士長,晚安!」
「晚安!」
       
精神病房的護士和助理員很多時都是兇巴巴的,這是因為要維持病房內的紀律與秩序,因為有各式各樣的病人混在一起。但其實好多時候,只要他們有空,都會很樂意和病人聊天、甚至開解病人的心結,在兇的背後,其實是一片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