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俊輝的故事

來到10C病房,大部份的院友都去了活動室玩樂,病房裏很清靜,最適宜談心聊天。
 
「坐近玻璃窗床位的那一位,就是俊輝了,你和他談談吧,我先走。」院友說。
「喂,你往那裏去?不是坐下一起談的嗎?」銘悠有點慌張的。
「唏,我對宗教話題冇興趣,我約了阿黃下棋。一陣見!」話畢,便離開了病房,剩下那個叫俊輝的和銘悠兩人。
 
銘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走近俊輝。
 




「唏,你好,是俊輝麼?」銘悠向他打個招呼。
 
俊輝坐在床上,抬起頭來,向銘悠斜斜一瞥。
「嗯。」
 
「我可以坐在這裏嗎?」銘悠輕聲地問。
「嗯。」
 
於是,銘悠找了張椅子坐下。
 




「我叫銘悠,在這裏只住了才幾天呢,真悶得令人發瘋。」
「嗯。」俊輝雙手在無意識地把弄著一包紙手巾。
「小心袋好你的紙手巾,這裏有院友專喜歡偷人家的東西,甚麼都愛偷,只要是別人的,無論貴重與否,都不放過,這個世界真是甚麼樣的人都有,呵呵!」銘悠笑說,試著打破沉默的氣氛。
 
俊輝停止了玩弄紙手巾,把它放入衫袋裏去。
 
「俊輝,甚麼時候入院的?」銘悠問。
「昨天晚上。」俊輝終於開口說話。
「你是甚麼事情入院的?」銘悠問。
 




俊輝垂著頭,沒有回答,像心事重重似的。
 
「哈哈,我真是個笨蛋呢,來得這個病房,就應該是精神或情緒出了狀況,怎麼我還要問你呢?」銘悠以自嘲掩飾著自己的尷尬。
「例如我,我自己就患有嚴重抑鬱,上星期病發自殺後獲救,所以被送進這裏來……每個人總有患病的時候,抑鬱症也只是病而已,和其他病一樣,沒甚麼大不了。」銘悠聳肩地說。
「甚麼?你也患有抑鬱症的麼?」俊輝忽然瞪著眼對銘悠說。
「是啊,騙你沒甚麼好處的,會發福嗎?哈哈。」
「你不像是有病。」
「我不像?我都想,但既然死不了,被關進這裏,生活仍要繼續,哭喪著臉也改變不了現況,那麼倒不如學習放鬆自己,在這裏結識一些新朋友,忘形地耍樂一下,日子才會好過些。我倒不想報紙的頭條寫著:『男子抑鬱自殺不遂獲救,卻悶死醫院中』,哈哈,那就真是『抬棺材甩褲』了!」
「抬棺材甩褲?是甚麼意思?」俊輝問。
「你不明麼?即是『笑死人』呢!」
「呵呵!原來是這樣解的。」
 
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銘悠終於逗得俊輝開口說話,而且氣氛輕鬆了許多。能夠打開話匣子的人永遠都是眾人的焦點,並且喜歡與他相聚,因為他永遠有很多有趣的話題,笑聲不絕於耳。
 
「俊輝,聽說你想找個基督徒來聊聊,對麼?」銘悠說。




「是的,銘悠,你是信耶穌的麼?」俊輝問。
「是呀,我唸高中時便開始信耶穌的了。」
「銘悠,我有一個請求。」
「請求?說來聽聽。」
「可不可以教我如何信耶穌?我想信耶穌,我想做基督徒,我想入教!」俊輝忽然提高了聲線,雙眼通紅,流下眼淚,放聲抽泣起來。
 
銘悠沒有說話,靜靜地由得俊輝哭出來,然後徐徐地遞上紙手巾給他,拍著他的肩膊。
 
「不要這樣吧,你到底有何心事,說出來給我聽好麼?」
俊輝還未能回答銘悠的提問,但哭泣聲卻漸漸收細。
 
「其實信耶穌並不複雜,你願意信,我就願意說給你知,可是,俊輝,照我看來,你背後倒是有個原因或目的之類吧,對不?可否將你的心事先說出來?讓我與你分擔。」銘悠再加以安慰。
 
俊輝點著頭,表示同意。
 




「我父親過身了。」俊輝終於止住了哭聲,吐出一句話來。
「何時的事?」
「上個月。」
「唉!親人離世,難免悲傷的,這種滋味,我也受過。」銘悠慨嘆。
「是嗎?你也有遇過?」俊輝抬起頭來問銘悠。
「嗯,我父親大概六年前過身的,現在想來,時間過得真快。人,往往會去到一個好想留住時間的時間,但我們始終是血肉之軀,根本就留不住、抵擋不了。生、老、病、死,是必經的。」
「可是我爸不是病死的。」俊輝說。
「那麼世伯是何故離開的?」銘悠希奇地問。
「他是交通意外死的。」俊輝的臉上掩飾不了悲傷的情懷。
「交通意外?是怎樣的?」
「他過馬路時沒有看清楚路面情況,被一輛貨車高速輾斃的!」俊輝提高聲線地說,好明顯,語氣帶著一份憤慨。
 
銘悠靜默著,容讓俊輝繼續說下去。
 
「銘悠,你知嘛,當天是星期日早上,好一個風和日麗的早上,我爸爸當時是正趕赴教會的禮拜途中!」




 
聽到這裏,銘悠心裏猜測,俊輝的心事應該與宗教有關的。
 
「對不起,聽你說到這裏,我心裏感到難過。」銘悠說。
「為何這種事要發生在我爸身上?他生前是一位很顧家的父親,也是一位虔誠的教徒,事發時正要回教會參加聚會!那朝早爸爸勸我跟他一起返教會,我如往常一樣,厭煩他的說話,一而再斷然拒絕了他的邀請,沒有與他同行!」
「你責怪自己嗎?」銘悠問。
「如果那天我應承他,一同赴會,那麼結果可能不一樣。」
「俊輝,世事是沒有如果早知的。就算你與世伯一同赴會,你認為悲劇就不會發生的嗎?我不知道,我只相信世事有好多時候都好像早有安排,是避免不了的。好像家父當年生病,我親自送他進醫院作檢查,還活生生的,怎也想不到他會於短短一個星期後猝然病逝!」
 
「我親手帶他去醫院,卻不能親手帶他出來!」銘悠也略帶傷感地說。
「那種感受是內疚、無能、無助與抑鬱。」俊輝說。
「你也有抑鬱嗎?」銘悠問。
「嗯,自從爸爸過身後,我整個人都像崩潰了,情緒像玩滑梯一樣,急速地下跌到谷底,不能自拔,家人帶我去看醫生,醫生說我有抑鬱症。」
「心理專家告訴我,人有憂鬱的情緒,原本是好的,是一種自身的保護機制,它是一個警鐘似的,警告你現在身心靈正面臨重大壓力及被不快的事件所衝擊,它要你正視問題的根源,要提醒你好好休息及鬆弛一下,並且應該盡快尋找外來的幫助,否則,你的身心靈將不勝負荷。」銘悠解釋著。
「對於那位司機,我還有憤怒的情緒,我恨不得把他宰了!」俊輝咬牙切齒地說。




「俊輝,那是意外,你同我都經歷過的意外,無錯,對於我們的而且確做成很大的傷害。可是意外,不就是在別人和你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情況下才發生的嗎?那個司機豈會料到忽然會有一個不理路面情況的人走出來?誰也不想的,所以,請不要怪責別人,更不要怪責自己。」
 
俊輝長嘆了一口氣。
 
「銘悠,為甚麼上帝這麼殘忍?我爸是虔誠的信徒嘛,為何讓這樣的悲劇降臨到他身上?為何要讓這樣的傷痛留給家屬?如果要懲罰,就應該懲罰我!」
「此話何解呢?」銘悠問。
「我是一個任性的青年人,不愛讀書,荒廢學業,而且還結識了一班不良份子作朋友,終日留連在外;對老爸的管教,從不聽入耳,他愈是要我做個規規矩矩的人,跟他返教會信耶穌,我愈是覺得反感。現在想來,我確實是一個不孝的人。」
「你現在後悔了嗎?開始覺悟了嗎?」
 
俊輝點頭回應。
「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在!俊輝,我不知道如何直接回答你剛才提出的問題,事實上我也沒有肯定的答案,我不是神!好像我患了嚴重的抑鬱症,已經幾年了,還未痊癒,我都抱怨上天為何要給我有這個病。不過,經過幾年與藍色憂鬱的相處,我慢慢地發覺,有時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待藍色憂鬱的,像你的遭遇,至少它刺激著你去改變生活,成長起來。」
 
兩人都沉默了片刻。
 
「俊輝,你爸爸可有甚麼遺願?」
「沒有,他是突然的離開,又怎會預先交帶?不過,我都說過我是一個反叛青年,爸爸生前好希望我可以長進改過,所以他希望帶我返教會,結識一些正當的朋友。如果要說遺願,我想這也算是吧。」
「那麼我現在明白,你為何老是很想相信耶穌了。」銘悠終於恍然大悟。
「嗯,我是真的改過的了,希望信了耶穌,返教會,重拾荒廢了的學業,算是圓了老爸生前的心願。」
「那麼好吧,我現在就把信耶穌的事說給你聽,可以繼續傾下去嗎?」
「嗯,可以。」
 
事實上,銘悠住進醫院裏來,是一個病人,原本理應是一個被治療、被照顧及被關愛的角色,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結識新朋友、要開解院友、與別人分享對人生的看法、被院友冠以院牧的稱號、甚至現在還要傳教;在短短幾天中,心理上都沒有準備過要這樣。
 
世事往往就是這樣,人生的考驗,就在你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突然來到,是所謂的突擊測驗、臨危受命,人是沒有推卻、拖延或談判的餘地。諷刺的是,藍色憂鬱,似乎透過銘悠的遭遇而發揮著正面的作用。
 
幸好銘悠從前在教會中受過簡單的傳教訓練,例如甚麼「福音橋」、「屬靈四定律」等,此刻都大派用場。
 
「俊輝,你可有聽過關於信耶穌的四個原則嗎?」銘悠問。
「沒有,未聽過。」
「讓我告訴你吧,首先,第一個原則,人因犯罪而與神隔絕,於是……」
 
就是這樣,銘悠把基督教的信仰介紹了給俊輝,而俊輝最終在銘悠帶領下,決志信了耶穌。
 
「俊輝,由現在開始,你就是相信耶穌的基督教徒了。」
「真的這麼簡單麼?」
「就這麼簡單,當然,這只是一個開始而已,你出院後應該找一本聖經來看,詳加研究,最好就是可以返教會,那兒會有很多資深的信徒,助你解答信仰上的疑難呢!」
「好的,我試試看。」
「好了,我們今天都傾了很久,差不多夠鐘吃晚飯了,不如我們到外邊走走吧。」銘悠打著呵欠地說。
「好啊。」
「唏,讓我介紹幾位友善的院友給你認識,在這兒如果你不認識朋友,那麼日子會很難過的,不要老是躲在病房裏,當然,那些好滋事的院友,你就不要惹他們了。」
「好的。」
 
於是,銘悠便把華哥、少志和傻強,都介紹給俊輝認識。
 
 
【 劃 火 柴 】
 
一盒火柴 老舊工具
擱在抽屜 久久沒被器重
直到世界失去電與光時
忽然被人記起
有用的火柴 你多珍貴
 
一根火柴 蔟新的在盒中伺候
默默等候 只盼一個機會
燃燒自己 照亮別人
 
小黑豆 火柴頭 不逗留
在起跑線上準備就緒
 
劃一根火柴 啪烈一聲
輕煙一縷升起 帶來火藥氣味
綻放小光芒 發揮小宇宙
短暫的生命 發光發熱發亮
 
做一根火柴
點燃灰色的盼 給予人家希望
溫暖冷酷的心 調和情緒精神
如此 沒有白過一生
 
銘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