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藍調的奔馳

2.1 接濟

今天是銘悠的大日子,因為他終於可以出院回家去了。銘悠步出封閉病房的門口,就見到大哥在等候他。
「阿銘!」大哥向他揮手。
「大哥!」銘悠走近去。
「你終於可以出院了。」
「嗯,可有其他人來?」
「沒有啊,其他屋企人都要上班的關係,不能抽空過來,但我已經致電給他們有關你出院的消息,包括珮晴呢!他們下班後,也許就會來探望你的。」




「嗯,那很好,謝謝大哥。」
「出院手續都辦妥了麼?」
「都辦妥,我們可以走的了。」
「那麼我們走吧。」
 
於是大哥駕著車子,載銘悠回家。在回家的車程中,他們交談起來。
 
「阿銘,心情還好嗎?」大哥問。
「嗯,蠻好的,沒甚麼比可以離開醫院更好呢!」銘悠微笑回答。
「阿銘,出院後有何打算?」




「暫時沒有什麼,醫生吩咐我,要好好休息,調理好身體最要緊,其他的事,暫時不要想太多,還有的是準時服藥和回醫院覆診。」
「那你就得乖乖聽醫生的吩咐了。」
「我知道的。」
「阿銘,除此以外,可還有其他的計劃或打算?」
「沒有,其實我不知道,不知道前面的路該怎麼走。」
「放心吧,萬大事也有我,你不知該怎麼走,我可以像現在般駕著車子載你四處走走呢!」
 
銘悠沒有作聲。他擔憂的是前途,大哥卻以比喻安慰他。
 
「聽阿欣說,你想搬家,是不是?」




「是的,想搬離東南大廈。」
 
東南大廈是座落於九龍城土瓜灣的一幢舊樓,有四十多年的樓齡。
 
「為甚麼想搬家呢?」大哥問。
「我討厭那個地方。」銘悠輕聲吐了一句。
 
聽到這裏,大哥不經意地把汽車駛到路旁,停了下來。
 
「阿銘,那個是我們長大的地方呀。」
「我知道,可是對我來說,那只是一個傷心地,代表孤單、無助、無望與悲傷!」
「阿銘,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住得不開心,你成長得不快樂嗎?」
 
銘悠沉默了良久,沒有正面回答大哥的話。
 




「大哥,自從兄弟你們結婚搬走後,現在只剩下我、阿欣和媽媽同住,近年得了這個病,在家中不能好好休息。」
「不能好好休息,何解呢?爸爸早年又已經過身了,再沒有人嚴嚴管轄你喇。」
「對呀,但我發覺人開始長大,需要多點私人的空間與自由,過自己獨立的生活方式,與媽媽的生活習慣很不同。」
「怎麼不同?」
「我偏愛安靜,她卻喜歡熱閙,喜歡仔女媳婦兒孫回家聚首一堂,我患病後很怕嘈吵,多一點聲音也叫我心煩意亂。尤其是小孩子的尖叫聲。」
「況且我連屬於自己的房間也沒有,睡也不得安寧。不想見人或說話的時候,沒有門可以讓我關上。」銘悠續道。
 
銘悠的舊屋只有一間房間,給細妹和媽媽共用,他自己則在飯廳處睡一張碌架床,旁邊有書枱,勉強算是一間開放式的房間吧,所以他是沒有私隱可言的。
 
「今趟我在家中做出傷害自己的事,傷了大家的心,我就更加不願返回那個傷心地,搬家,是希望轉換一下居住環境,有一個新的開始,或許對我的康復會有幫助的。大哥,你可以達成我這個小小的心願嗎?」
 
事實上,銘悠視搬家的舉動為對過往的悲傷與失敗來一個一刀兩斷,為自己重新振作作準備,以及要對抑鬱症全面反擊的第一步。
 
「阿銘,既然如此,家人都會尊重及支持你的決定,事實上,我和阿欣已經開始準備幫你籌劃新居,待你精神好一點,我們大夥兒可以一起去睇樓呢!」
「真的嗎?那太好了!媽媽和阿欣都願意一起搬嗎?」銘悠問道。




「對呀,她老人家沒有所謂,媽媽說只要能幫助你康復,她樂意跟你搬。」
「可是,阿銘,雖然我明白你想有多點私人空間,嚮往自主,但我們不希望你獨居。」大哥轉頭望著銘悠說。
「為什麼?」
「在你康復期間,容讓我們照顧你的起居飲食好麼?」
 
銘悠有點猶疑。
 
事實上,大哥擔心倘若銘悠真的一個人生活,他會更感孤單,到時情緒病會很易惡化,而且他有自殺傾向,還是有家人陪伴會安全一些。
在車廂內,大哥開了一點輕音樂,好讓氣氛轉鬆一些。
 
「這樣吧,阿銘,我想到兩全其美的方法了。」
「甚麼方法?」
「我們可以替你租一間有兩三個房的地方,到時你可以有自己獨立的房間,那麼你便可以既擁有自己的私人天地,也可以容讓家人照顧你的起居呢!對不?」
「這倒是一個不錯的主意。」銘悠同意這個安排。
 




大哥鬆了一口氣,他真是不想銘悠再幹傻事了,總希望有人可以守候著他。
 
「不過找適合的新居不能操之過急,需要一點時間安排,你現在得好好養神,遲些我和阿欣找到較合適的單位時,會讓你挑選,到時你會很忙碌的。」
「忙甚麼?」
「忙四出睇樓呢!會很累的。」
「真的嗎?」
「真的。」
 
對於從未搬過屋的銘悠來說,這將會是他人生的一件大事。
 
「阿銘,我突然有一個主意。」
「甚麼主意?說來聽聽。」
「在未曾找到新居的期間,你不要返舊屋了,倒不如暫時搬來我家小住一段日子,你知我和阿嫂現在居於新界北區,你順道可以體驗一下那裏的環境,是否適合你心意,阿哥阿嫂會代為照顧你的了。」
「這不大方便吧,打擾你們我怎好意思呢?」
「傻仔,兩兄弟,不要那麼客氣,一家人嘛,要互相扶持才對呀!要不然,幹嗎要做兄弟呀?」




「那麼好吧,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銘悠的心,暖暖的,他感受到親人的愛。治療抑鬱症的靈丹妙藥,不是抗抑鬱藥,乃是親人的關愛!
 
「我們起程吧!媽媽在家中等著你。」
 
於是,大哥陪銘悠返回舊居。銘欣和媽媽重見銘悠,喜極而泣,特別是媽媽,愛子完好的回到她身邊,她的心感謝上天。
 
「阿仔,你回來太好了。」
「媽,對不起!」
「你不用說,阿媽明白。」
 
他們相擁,失而復得,百感交集。
 
「媽,我會搬往大哥家中暫住,直至找到新居為止,好嗎?」
「好,好,有大哥照顧你,我倒很放心,阿仔你乖,好好休養。」老人家流露著詳和的微笑。
「媽,請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不再叫你擔心。」
 
於是,銘悠稍稍執拾一些行李,準備搬往大哥家中暫住。
 
接近黃昏的時候,銘悠的家人下班後都陸續回舊屋探望銘悠,大家都十分高興,因為見到銘悠的精神和身體都康復了許多,與他第一晚出事被送院時的情境,他那種瀕死的狀態,簡直是天淵之別。
 
來探望的人,當然少不了張珮晴。
 
「阿銘!」
「晴晴!」
 
他們相擁著,珮晴不時說著「感謝天父」之類的說話。
 
「我倒沒想過醫生會讓你這麼快便可出院的。」
「全靠院友對我分享過出院的秘訣,況且我是院牧嘛。」
「甚麼秘訣?甚麼院牧?」珮晴聽得一頭霧水。
「遲些慢慢才說給你聽。」
「不要啊,我現在要聽……」珮晴好些日子以來,都沒有向他撒過嬌了。
 
吃過晚飯後,大哥大嫂便開車載銘悠起程,前往他們的住處去。
 
車子在晚間疾行,黑漆漆的公路,兩旁的街燈昏昏黃黃,銘悠坐在車廂裏,沉默不語。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此時此刻,大哥接濟他暫住,總算有人伸出援手。可是,漫長的黑夜,車子正駛向他陌生的地方,他心裏傍惶,不知道自己走向何方,該走怎樣的路,才可以離開漫長的黑夜?
 
「我可以看到黎明嗎?」銘悠心裏疑惑。
 
車子終於抵達目的地。
 
「你和阿銘拿行李先上樓吧,我替他買一些日用品去。」大嫂對他們說。
「好吧,一陣見!」
於是,他們上樓去。
「阿銘,這是你的房間,地方亂了一點,希望你不要介意。」大哥說。
「才不是呢,很雅緻的房間才對。」銘悠說。
「這邊是浴室,你可以淋浴。」
「好呀,我可以淋過痛快。」
 
在住院的日子以來,因為病房浴室的設備簡陋和人多,銘悠都不可以暢快地洗澡,這天晚上,他在浴室中沐浴於熱騰騰的水中,一室的蒸氣把他團團包圍著,銘悠慢慢徹頭徹尾地沖洗個夠,那種舒暢的感覺,像是浸浴於東京溫泉般,他洗掉的,是一身的疲累。
 
淋浴完畢後,銘悠雖然覺得身心舒適了許多,可是他的身體還未復完,才離開醫院大半天,稍為勞動一下,體力便告不繼,他發現自己的雙腿在發抖,竟無力支撐身驅,舉步為艱。
 
「大哥大嫂,我想要休息了。」
「你累了,我們知道,早點上床睡覺吧,天氣嚴寒,記得蓋被,晚安!」
「晚安!」
 
銘悠走進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上床蓋上被子,氣溫雖然大概只有十度,但他不甚覺得寒冷;房間的燈光熄滅後,黑漆中銘悠的雙眼泛著淚光。
 
「這是我的房間。」銘悠嘀咕著。
 
是的,銘悠從來沒有擁有過自己的房間,此刻的寧靜,床是那麼的舒適,被子是溫暖的。他暫時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大半個月來在醫院的折騰,他今夜終於可以好好地睡一覺。
他安然睡著了。
 
【旅途】
 
行李準備好了,沉重,心更沉重,
步履不穩,誰可以幫忙?
替我拿一陣子,改變的路漫長,
一架車子駛近。
 
行李經已放下,輕鬆,心更輕鬆,
身軀疲累,誰可給我溫暖的棉被?
遮蓋虛弱的身子,復原的目標在望,
一頓豐富溫飽的晚餐端上。
 
一邊看齣戲,一邊喝杯酒,
一起說個笑,一起哭個夠,
心情怎麼了?魚兒愛分憂,
我回來,是要在乎你感受。
 
行李再準備好了,穩重,心更穩重,
腳步依依,誰可以相送?
我要親自用強壯的手臂,
把行李帶上征途,
清潤的湯水是我的口糧,
下回碰面的時候,
還是那一個笑容。
 
銘悠 - 2/4/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