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搬屋

新界北區近郊的景色,人口沒有市區的稠密,環境寧靜,寬闊的街道,四圍都長滿了各式各樣的花草樹木。春天的時候,老樹長出青嫩的新葉;一向有英雄樹之稱的紅棉,在群綠中傲氣地矗立著,偏偏就是開滿火紅的紅棉花,有時甚至散落至一地都是。對於住慣市區的銘悠來說,感覺新鮮而又深刻,心中甚至是一片驚歎。
 
「阿銘,你看,前面是一大片的農田呢!過去看看好嗎?」
「好啊!」
 
銘悠的幾位哥哥,幾乎每天都輪流陪著他,照顧著他,希望可以在他身旁給予一點的支持,伴他走過人生艱難的一刻。
 
「這些是白菜和生菜。」大哥說。




「還有,這些是白蘿蔔和蕃茄呢!哥,我走近些看看。」
「阿銘,小心門口的惡狗呀!」
 
屋主門口有兩頭惡犬,一隻洛威娜,一隻大狼狗,已經開始兇猛地在吠叫起來。
 
「哥,從前我們家中也養過一頭洛威娜呢!我才不那麼笨,走近牠,還得了?」
 
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靜觀自然界的萬事萬物,無不自得其樂;抱著這種閒適的心態,四季的風景都會顯得充滿魅力。望著青綠的田園,銘悠的內心,也像長出一棵幼嫩的生菜來。
「阿銘,今天下午我們約了地產代理睇樓呀!」
「甚麼?又要睇樓?」




「對呀,不然,你怎搬得成?」
 
已經連續三個週末,銘悠與家人都四出找尋新的居所;對於還在康復中的銘悠來說,實在是件十分疲累及費神的事,因為要找到合適的居所可真不是一件易事,除了租金的問題,主要還是要考慮到三個不同的人的喜好及需要 – 銘悠、媽媽及細妹銘欣。
 
下午黃昏的時候,銘悠一家人對於新居仍未能作出最終的決定。
「不搬了,我不搬了!」銘悠忽然怒吼起來。
「你們到底現在知不知做什麼呀?」
 
家人都立時靜了下來,瞧看銘悠。
 




「我喜歡住新界北區呀,你們團結一致,向著這個目標,問題不就解決了嗎?不就是已經幫上了忙嗎?」銘悠的情緒波動起來,兩手揮著在罵。
 
從這天起,銘悠搬屋的好惡已經是很清楚不過了。他的家人也就團結起來。結果呢?最後銘悠選擇了新界北區居住,住在大哥的家附近。
 
距離搬屋的日子還有一個多星期。銘悠這幾天以來都忙於在舊屋中執拾,屋中放滿了一箱箱一袋袋的物件。
「阿銘,過來幫我手好嗎?」銘悠的媽媽在呼叫他。
「媽,什麼事?」銘悠問道。
「阿銘,幫我把這些東西放入箱中封好吧。」
「好的。」銘悠幫忙媽媽執拾。
「媽,這些舊東西,你打算也搬到新屋嗎?」
「是啊。」
「媽,我看你還是不要搬這些了。」
「仔呀,為什麼呢?」
「因為新屋的地方細,容不下那麼多的東西呢!」
「哦,那怎麼辦?」




「沒有辦法了,得盡量棄置一些不重要的物件,我也掉了不少舊東西呢!」
「哦,真的要棄掉麼?真是捨不得。」
「捨不得也沒法子,留戀舊有的,新的東西就放不進去,而且新居也真的容不下了。」
 
媽媽猶豫了一陣。
 
「好吧,媽年紀大了,留下這些舊東西,也沒有什麼好處用處,最緊要是阿銘你仍然留在我的身邊就夠。」
「媽,對不起,要你替我擔心。」銘悠放下了手上的東西,上前輕輕抱著媽媽。
「阿銘,做人有時也要像搬屋一樣,以往不開心的事和回憶,就扔掉遺留下舊屋吧。哈哈,唉!人的心境,久不久便要清理一下,打掃一下,把沒用的東西扔掉,你的心才能有空間存放接受新鮮的事物。」
 
搬家也許只不過是一個儀式,提醒自己,放下舊的,換上新的自己。
 
「媽,聽你說話,有弦外之音喎,你年紀雖老,但頭腦看來一點也不痴呆啊!」銘悠笑道。
「唉!你阿媽我一向都不痴呆的,到了我這把年紀,還有什麼看不開?倒是阿銘你要看得開,做人不要太執著。」
「你這麼長氣,當心老人院將來不收留你呢!」




 
銘悠對於媽媽的一番安慰及恰到好處的鼓勵感到驚訝,眼角中強忍著淚水。
 
想起珮晴曾挑戰自己,要給自己一個活下去的理由,除了珮晴外,他現在的「活下來的理由」清單上,加上了媽媽的名字。
 
某天下午,銘悠回到醫院覆診及作詳細的身體檢查。
 
「阮醫生,檢查報告出了沒有?我身體的狀況怎麼樣呢?」銘悠緊張地問。
「報告已經出來了,恭喜你,銘悠!」阮醫生微微一笑。
「為什麼恭喜我呢,阮醫生?」銘悠一臉疑惑。
「報告結果顯示,你的肝功能及腎功能已經全然康復,回到百份之百正常人的水平!」
「什麼?天啊!」銘悠忍不住吃驚地叫了一聲。
「兩三個月前,陳醫生豈不是說我的肝功能損壞了麼?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阮醫生,你開了什麼藥給我吃呢?」
「沒有,是你身體自行復原的,開藥的不是我,是上天!」
 




晚上,銘悠睡前坐在房間的窗台,想起兩個月前自己曾命懸一線,但今天下午阮醫生卻証實他的身體奇迹地康復了,他心中很是驚奇;向著窗外,漆黑的天空,有幾顆明亮的星在閃耀著,曾經對上帝作出控訴的他,大惑不解,到底人生的機遇該如何去解釋呢?
 
他垂下頭,閉上眼睛,向神禱告:「上帝,我雖然不知祢究竟在耍什麼花樣,但無論如何,多謝祢給我一次重生的機會,感謝祢曾在我漆黑的天空中,閃過一顆流星!」他含淚禱告。
 
經過一番的籌備,銘悠與家人終於可以搬進新居了。他的新居,是一所漂亮的房子,蠻新落成入伙不久的,兩房兩廳,有六佰餘呎,他自己佔一間房,而媽媽和銘欣則同住一房。
 
搬進新居來,銘悠花了兩三個星期的時間,全心全力地為家人辦妥一切清潔、佈置、執拾等工作。他聽了阮醫生的吩咐及忠告:現在的他,精神狀況只適宜專心一致地處理好一件事,就是完成「搬家」這個計劃,其他生活的事或將來的事,通通一概暫時置之不理,以免產生不必要的焦慮及壓力。
 
銘悠做到了,而且辦妥得井井有條的。
 
「要睡了嗎?」銘欣問銘悠。
「要了,再不睡覺休息,我恐怕要昏倒啦!」
「那麼晚安了,哥,吃了藥沒有?」
「吃了,我是最乖的病人嘛,晚安吧,欣!」
「晚安!」




 
銘悠走進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隨意地播放著一些鋼琴演奏的輕音樂。他將少志送給他的圖畫,用畫框裝裱起來,然後掛在牆上的當眼處。深林人不知,明月來雙照!躺在床上,悠然自得,享受著郊區的寧靜,伴有蟋蟀的鳴叫,他心裏在想:「我現在是做夢嗎?我居然有自己的房間,而且那麼舒適,現在可以放鬆一下,享受一下,休息一下了。」似乎個多月來搬屋的辛勞,還是值得的。
 
隨著房間的燈光熄滅,他睡著了。明早太陽初升的時候,將會是他人生新的一頁的開始。
 
【舊居】
 
舊屋子,我在你的屋簷下,
忽然停步,想起你的老舊,
我感慨抬頭,你還安好嗎?
步履放緩,只敢遠觀,
不敢靠近,你為何變得陌生?
 
原諒我,我不能再親手打開你的門,
只怕看見你的破落。
從前的悲傷,諷刺地圍堵歡笑,
兒時的足跡,真有一刻感動過。
可是你己經被人圍上板子,
老練的工人把你改換新裝。
 
我故意放慢腳步離開,
忍不住呼喊:爸爸,我想念你!
你可知道,搬家了,要走了,
到新居,我會淡忘這一切,
從熟識的樓梯走下,
一切都會變得更新。
 
已經決定不再回來,真的不再回來,
頭也不回,要將很多思憶放下,
破落的屋子、年老的街坊、閒逸的店舖,
陋巷的理髮師傅,熟練地剪去煩惱絲,
祝福你:找到疼你的新主人!
 
銘悠 - 7/5/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