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邂逅單車

有一天下午,銘悠的新居,有一位訪客到訪,他打開門迎接,是老友阿盛。
「唷,阿銘!」
「阿盛!」
 
他們熱情地擁抱起來。
 
「想不到你真是會來呢!」銘悠說。
「你在醫院時我說過會再來探你的嘛,你不記得嗎?」阿盛問。




「印象有點模糊呢,當時的我,靈魂都快要飛走似的,唯一記得的是,你和太太好像說我似劉德華呢!」
「哈哈哈!對,當時其實想逗你開心吧,請你不要太認真!」
「誰被人這樣的稱讚,算是騙自己也好,怎麼都要認真看待呢,哈哈!來吧,阿盛,給你介紹新居。」
 
於是,阿盛便在銘悠的新居四處走走看看,最後,大家便在客廳坐下來閒聊。
 
「看來你的新居蠻不錯,阿銘,在這區住得慣麼?」阿盛問。
「大致上都可以,大哥住附近,有他的照應很好;只是地點遠離市區,出入交通不太方便。」
「身體方面怎麼樣?」
「早陣子覆診,看報告,醫生說我的肝功能及腎功能都回復正常,是我身體自然痊癒的,醫生沒有做過甚麼,你說奇不奇?」




「天下的事真的無奇不有,真是超乎我們的意料及想像,很難用科學或理性的角度去解釋。」
「就像我們的分別與重逢,在我命懸一線間的處境下,居然又重遇了。」
「是啊,人世間的機遇,真的好巧妙呢!」
 
大概十年前,銘悠與阿盛相識於教會,阿盛比銘悠年輕兩歲,在教會中,銘悠扮演著年青人的領袖之一,除了出席教會聚會外,還熱心參予義務性的工作,稱為「事奉」上帝。
 
當年阿盛都視銘悠為學習對象,他倆在課餘後,都把年青的青葱歲月,花在教會聚會與事奉工作中。他們對信仰單純的熱誠及對教會的忠誠,尤如奧運火炬的聖火,熊熊地燒著,像可點燃每個空虛弱小的心靈,也要叫信仰的火種,能薪火相傳下去。
 
然而,世事無常,1994年的夏天,銘悠的爸爸猝然病逝,這個突如其來的打擊,像一輛高速行駛的汽車一樣,把銘悠的心靈重重地撞傷,信仰與教會都無法支撐他破碎的心,銘悠黯然地退下來,離開人群,離開教會,獨自面對哀傷與憂鬱,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經歷憂鬱的幽谷。
 




無巧不成話,阿盛在教會的工作中,遇到人事的問題,似乎有人聚集的地方,總避不開是非、紛爭及利害衝突;性格血氣方剛與正直的阿盛,接受不了教會的虛偽,於是,繼銘悠的引退,阿盛也離開了教會。
倆人的離開,並不是要放棄信仰,而是對人所管治的教會,感到失望與傷害。就是這樣,這兩位好友,在各自的傷痛中,慢慢地淡出彼此的生活圈。在往後離開教會的日子中,銘悠和阿盛雖然很少見面,但大家仍偶爾保持著通訊,大家之間的友情,沒有消失,只是冰封起來,靜待解凍的一天來臨。
這解凍的一天,居然就是在銘悠生死之間的日子,突然到臨。
 
「老友,你的近況怎樣?做了父親沒有?」銘悠問。
「還未呢,我想大概過一兩年後吧。阿銘,你呢?幾時與珮晴結婚呀?」
「唉!阿盛,我又豈敢想這個?我的病況,不知幾時才真正康復,而且最大問題是沒有工作,沒有錢,結婚對我來說,似乎還是很遙遠的事。」
「唷,你又不必那麼悲觀,說不定半年後,你精神狀態康復得很好,只要找份工作,重返職場,問題就不難解決了,hey man, just relax!」
「但願如此吧,能重返職場,一直是我的目標,也是我康復的一個指標。阿盛,你這幾年做甚麼工作?」
「早年的時候,在一間大公司當銷售策略方面的業務,後來愈來愈發覺自己很討厭刻板的朝九晚五的生活,悶得我快發瘋,加上那些煩人的辦公室政治,於是我離開了,把心一橫,決定自行創業,哈哈。」
「創業?你真有膽識及魄力啊,是甚麼業務?」
「是網上貿易,買貨賣貨,還在起步摸索中,不知是否成功,即管試試看。」
「以你的性格及才能,又確實是很適合當老闆的,將來做到成績來,記得關照小弟啊!」
「那當然,我一定支持你的,阿銘。」阿盛豪氣地說。
「順便說說,阿銘,你現在沒有工做,經濟及生活方面,還可以嗎?」




「嗯,現在我的積蓄已不多了,主要是靠家人的支持,以應付每月的基本生活開支及醫療開支,暫時沒有太大的問題,不過如果長期都是這樣的話,恐怕會成為家人的負累。」
「唏,到時才算吧,現在焦慮那麼多幹嗎?不要杞人憂天吧。倒不如趁現在有空的話,想想如何好好利用時間,做一些有意義的事。」
「例如呢?」
「誰說一定要去上班?有沒有想過去進修一下?又或是參加一些興趣班?總之是去學一點東西吧!」
「這個主意不錯,我倒沒想過。」
「就這樣決定吧,有時間夠精神就思考下這方面。」
「好的,我會認真考慮你的意見。」
 
話畢,阿盛從銀包裏拿了一些錢給銘悠。
 
「阿銘,這些錢你拿去吧,是我小小的心意。」
「這樣不好啊,阿盛,我不能要你的錢呢!」
「誰說不可以?阿銘,你聽過嘛,好老友勝過親兄弟,我和你既是老友,也算是兄弟,你不要和我客氣;見你還這麼積極抗病,我不知如何支持你,我想,這是最實際的幫助,就當是我資助你去進修吧。」
「那麼好吧,我收下,不過我當是問你借的呀,將來有錢,我會還給你的。」
「你不要那麼婆媽好麼?你這麼婆媽的話,病是不會好的,呵呵呵!」




「多謝你!」
「好了,肚子餓,不如我們到街上走走,順道吃點東西好嗎?」
「好啊,讓我介紹你去一間館子,那裏的日式拉麵蠻好吃的……」
銘悠和阿盛的友情,似乎真的很難用金錢去衡量。
 
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知己,像一面鏡子,永遠忠誠地如實反映自己的一舉手一投足,可靠、實際、有用、同進退,也是迴音谷裏的迴響。知己不用多,一個就夠了,尤如鏡子一樣,有一塊就夠了。當然,如果你有多過一個知己的話,那麼你是世上非常幸福的人呢!
 
某個星期六下去,正值初夏的時份,天氣還未算太炎熱,藍藍的天空大放晴天,幾朵如棉花的白雲,像掛著銘悠新生活的夢想。珮晴今天放假,來到銘悠的家中作客,探望他。午飯過後,她和銘悠一起到附近的公園散步。
 
「晴,你看,新界市郊的居民,都喜歡騎單車代步呢!」
 
一輛輛的單車在他們的身邊駛過。
 
「是呀,四處都有單車徑圍繞著,可是那些人為什麼總是喜歡在馬路上騎呢?很危險似的。」珮晴手指著道。
「或許他們是老手吧。嗯,晴晴呀,看見他們踏單車,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似乎很有趣味,順便說說,我們也很久沒踏單車。」銘悠流露出羡慕的眼光。




「你想騎單車嗎,阿銘?」
「有一點的衝動和興趣,不如去買一部單車,像他們那樣,我可以四處走動,多寫意。」
「阿銘,不可以呀!」珮晴在反對。
「為什麼不可以?」
「一來你身體剛剛復原,不宜做劇烈的運動,二來我只怕你三分鐘熱度就不玩了,到時白白浪費金錢!」
「怎會呢?阮醫生不是鼓勵我可以做一點的運動嗎?況且我不喜歡你小看我!」銘悠有點不悅。
「冇錯,你應該做點運動,例如選擇緩步跑,不能一下子那麼劇烈,而且你很久沒騎單車,蠻危險的。」
「怎麼會呢?我的技術蠻不錯的,只要稍加練習,踏慢一點,不就安全嗎,緩步跑太沈悶了,我不喜歡!」銘悠在極力抗議。
「叫你不要就不要,好不好?阿銘,你不要叫我擔心你好嗎?和你相處,要照顧你,一向都不是一件易事。」珮晴不知何故地在發起牢騷來。
「晴晴,你為何說起這些話來呢?我不喜歡你這種說話的態度;容我自己選擇我喜歡的事好嗎?更何況,我不需要別人常常照顧我,你覺得委屈,可以不理的!」
「阿銘,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你太任性倔強了!」
「我任性倔強?好像是你蠻不講理吧!不知何故,談得好端端的,忽然發起小姐脾氣來!」
「對住你,我好累好辛苦呀!」珮晴忽然向銘悠喊叫了一聲,轉身便急步走開了。
「晴晴!」
 




銘悠呆呆地望著珮晴的背影,心中一肚子氣,沒有追上前去。
 
那天晚上飯後,銘悠一個人獨自在房間內,沈默不語,反覆想著白天與珮晴小小吵架的情景,心裏很是不快,而且略帶怒氣,心中滴沽著:「真不明白女人的心在想什麼?照顧我……我是一個包袱嗎?或許是吧,一個帶給人麻煩的包袱,連累親友的冇用鬼……」銘悠陷入藍色憂鬱的負面自責中。
 
沈默了良久,銘悠最終還是下了決定,明早就到附近的單車店,購買一輛單車,不理會珮晴的反對。
 
他是鬥氣還是真的想決心以騎單車作運動呢?還待時間証實吧!
 
翌日,天色仍是一片晴朗,銘悠吃過午飯後,急不及待地,跑到附近的一家單車店,真的買了一部單車來!當然,他能負擔的,都只是數百元的款式而已。
 
很久沒有踏單車的他,一騎上去,果然顯得有點笨手笨腳,單車左右兩邊搖擺著,看似很難平衡似的,快要跌下來嗎?
 
在單車徑上練習了好一些時間,他久遺了的騎單車技術終於重拾回來了。他戰戰兢兢地要為自己定下一個小目標,就是騎單車往火車站去。
 
才搬來新社區的他,不太熟路,在單車徑上來來回回,希望找尋前往火車站的方向,偏偏就是走錯路,愈是心急,愈是找不著出路。
 
擾攘了一個多小時,銘悠迷了路,而且也累了,他把單車停在路旁休息一會。
 
「該走怎樣的路,才可到達目的地呢?」他心有不甘地在想。
 
前途當幾許,未知止泊處。他這條問題,其實也暗地裡隱含哀愁,彷彿他也在問自己,對於自己的前路,該如何走下去,才可離開憂鬱的路途,重回健康快樂的人生。
 
這是他抑鬱症的寫照,可是他偏偏就是有一份鬥心;忘記了,再練習,定目標,不放棄!這不就是人生應有的態度嗎?
 
經過休息,問過途人,看清楚路牌,銘悠終於找到通往火車站的去路了。
 
平順的路、窄路、馬路及隧道,他都一一走過,唯獨是上斜路,他沒有氣力,只能推著車子步行上斜。
 
「終於到了,這個小小的目標,難不到我的。」他氣喘著說。
 
原本十分鐘的車程,他用了將近兩小時才完成。全身大汗淋漓的他,雙腿發軟,坐在地上,喝著清水在歇息。
 
「我銘悠才不是省油的燈,現在休息過後,我還要騎單車回家去,加油啊!」他為自己打氣。
 
回家的路途中,他減慢了車速,因為已經沒氣力了,可幸的是他已經認得回家的路。這趟,他用了約半小時,就回到家了。
 
「回家!銘悠愛回家!喲!」他在興奮地叫嚷。
 
銘悠的心狂喜,對於一向少做運動的他,他今天的表現,真是十分出色的了,為自己定下目標,勇敢而沒有懼怕,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