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我們分手吧

「媽媽,欣欣,我回來啦。」銘悠喘著氣地說。
「看你的樣子,怎麼滿頭大汗,還在喘氣,你幹什麼呀?」銘欣好奇問道。
「我剛剛騎完單車,很累啊!」銘悠跌坐在沙發上。
「騎單車?!」母女異口同聲地表現驚訝。
「小心呀,阿仔,騎單車危險啊,況且你身體剛剛……」
「不要囉唆好嗎?你們女人,總是愛同一鼻子出氣似的!」銘悠忽然發起脾氣來。
「我到戶外走走,騎單車做運動,總好過呆坐家中有益得多,而且那種暢快及成功感覺,是你們不會了解的。」
「銘哥哥,我們不是不贊成你做運動,只是關心你而已,擔心你一下子操勞過度吧了。」銘欣勸解著。




「對不起,算吧,我去淋個浴才吃晚飯。」銘悠邊說邊走著。
 
晚飯過後,銘悠心情好了一點,想起了珮晴,於是致電給她。
 
「喂,晴晴,是我呀。」
「阿銘,你今天過得怎麼樣?聽你的聲音,像是有些疲累、懶洋洋似的。」
「你才懶呢!我今天做了一趟劇烈運動來。」
「什麼劇烈運動?跑步嗎?」珮晴追問。
「才不是,我騎單車,好好玩呵,你知嘛,我騎到火車站去,不過中途卻迷了路……」銘悠雀躍地說。
「你真是去買了部單車嗎?」珮晴像有點不悅。




「是呀,車前有一個籃子,可放東西的,還有……」
「你這個人真是……真是太任性了!叫你不要買,你偏要買,不出一個星期,你就會三分鐘熱度,會放棄的,胡亂花費!」珮晴明顯表達不滿。
「唷!我只是買架單車做運動吧了,你為什麼要說我任性呢?才三佰多元,又不是用你的錢……不支持我也就算了,何苦還要潑冷水、批評我呢?」銘悠有點光火起來。
「你現在沒有工作做,不懂賺錢就得節儉點!」
「我知道,我有病,不能工作,不能賺錢,我的心好受嗎?我知道我是一個沒出色的人,我真的應該死掉,不要給大家帶來負累,我是廢人一個!」銘悠說著晦氣話。
 
「阿銘,我不是你想的意思,你這麼說,我很傷心及替你難過。」
「隨便你傷心吧,沒有人強迫你的,嫌棄我帶給你麻煩的話,你可以不理我的,由得我自生自滅吧!」銘悠的說話開始失控起來,抑鬱症常常驅使他產生負面的想法、情緒及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自我形象。
 
「阿銘,不要說晦氣話好嗎?我愛你,你是應該知道的!」珮晴提高了聲線說。




「我不用你愛,根本不值得你去愛,去愛一個像我這樣的抑鬱症患者,值得嗎?我連自己該如何活下去也不知道,這樣的一個人,有什麼可愛,連我也不愛自己!」銘悠賭氣地說。
 
「阿銘,你絕不是一個廢人,捱過一點苦楚,不就會有光明的前景嗎?」
「光明的前景?哈哈,在我心中,只有漆黑一片的深淵,未來對於我來說,根本是遙不可及的;我根本不可能再像從前般工作及生活,如果不是得了這個病,我已經升任經理一職了,上天為何在我年青的黃金歲月給我這一個病?這是上天厚待我的表現麼?」
 
銘悠開始流下淚來。男孩子本應不會隨便留下眼淚來的,可是因為病患的關係,他的情緒一旦受到牽動或刺激,眼淚就不能自制地流出來。
 
「請你不要那麼說好嗎?」珮晴在哀求他。
「我什麼都沒有,多年辛勞工作賺來的錢,現在都花光了去醫這個病,本來可以和你結婚用的儲蓄,都用光了,晴晴,我們完蛋了!」銘悠憤憤不平地說。
「錢沒有了,將來可以再儲過的嘛,對不?」
 
珮晴顯得有點焦躁不安。
 
「對於一個長期失業的窮男人來說,還有自尊嗎?還有將來嗎?堂堂一個大男人,難道要你一個女子來照顧我嗎?要你給我幸福嗎?我接受不來呀!連我最不想說出口的,現在都說出來了,你滿意了嗎?」銘悠氣憤地說。
 




「阿銘,倆人相處,不應該這樣計算的,愛的真義,不就是互相包容及甘苦與共嗎?」
「夠了夠了,你理智一點好嗎?患抑鬱症的人,沒有明天,我隨時病發起來會自殺死去的,我再說,我沒有明天,你與我一起,也就一樣沒有明天,只有痛苦!」
「阿銘,我說有就有啦,和你一起,便是快樂。」珮晴吸了一口氣,堅決地說。
 
「晴,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浪費青春,跟著我,你不會有幸福的。連我自己都沒有幸福的把握,我不能帶給你終生幸福與快樂的!」銘悠在自責。
「阿銘,別那麼說,我不管,我愛你呀!」珮晴開始流下淚來。
 
「阿銘,只要你康復,我們最終是會有幸福的。」
「我幾時會康復呀?四年過去了,我都想知幾時會康復。算吧算吧,晴,我很累了,我們……我們不如分手吧,我們分手呀,完結了!」銘悠的情緒完全失控。
 
銘悠把電話掛斷了線,激動地哭泣起來,瑟縮著坐在地上,掩面嚎哭。
 
一個人,帶上灰藍色的太陽眼鏡,看出去的東西,沒有一件東西或事物不是帶著灰藍色或憂鬱藍色的,事物被扭曲成灰暗負面的調子,銘悠患上憂鬱症,正是這個樣子。
 
銘悠的身體雖然復原了,但他自殺過後的傷口,其實還在淌血。




 
一個星期過去了,銘悠和珮晴並沒有聯絡,每天相同的時間,珮晴都會按那個往常熟識的電話號碼;這個星期她拿起手機,每每想按銘悠的號碼,最後都猶疑了,沒有撥出。同一時間,銘悠也是掙扎著做同樣的事。
 
這兩天他甚至自行停止服藥,因為已經很討厭服用抗抑鬱藥所帶來的副作用及暫時性的不適感,例如是噁心、口乾、疲倦、暈眩及渴睡等。服用精神科藥物的病人,其實絕對不可貿然自行停藥的,這是一件極度危險的事。
 
一天下午,阿盛約了銘悠午膳。
 
「你真的要和珮晴分手嗎?」阿盛問銘悠。
「我不知道,或許是的,應該是吧。」銘悠顯得煩惱。
「你考慮清楚了沒有?你們經歷了那麼多,不覺得可惜的嗎?」
「可惜,當然可惜,可是沒有辦法,她跟著我,只會帶給她負累,沒有幸福給她,她一輩子都不會快樂。」
「阿銘,將來的事,有誰可料?換一個角度看,你和她分開,不接受她的愛,你猜她會快樂嗎?不!她只會很傷心難過,看著深愛的人受苦,不能再支持他,珮晴最終也是一世遺憾與難過的。」
 
銘悠默不作聲。
 




「阿銘,你知道嘛,珮晴打電話給我,打探你的情況,知道你自行停藥,她很擔心你呢!但她又不敢致電你。」
「她可有說些什麼嗎?」
「說些什麼不是重點,阿銘,你自己想想,她是這麼關心你,而你也是這樣關心她,你們根本就是掛念對方,仍是相愛的,幹嗎要分手呢?」
「也許是暫時的痛苦吧,長痛不如短痛。」
「阿銘,不要鑽牛角尖好嗎?我知你的牛角尖很完美很偉大,但你真的要想清楚,做錯決定,將來後悔就太遲了,趁還有轉彎的餘地,好好地平心靜氣和珮晴溝通一下,你是男仔,大方主動打個電話給人家,你倆呀,不要難為我這個中間人好嗎?」
「那麼好吧。」銘悠想了一想便回答。
「阿銘,還有一件事要對你說的,就是分手也好,不分也好,你都不應該自行停藥。」
「關於這一點,其實我是知道的,像這兩天,我身體開始出現了Withdrawal Syndrome – 戒斷症候群。」
「是怎樣的?」
「身體會突然感到輕微電擊的感覺,由心臟位置真湧上腦子,然後是大概一、兩秒的暈眩感,每三數分鐘便出現一次,整個人也就終日很不舒服的了,有些病人俗稱之腦觸電反應。」
「是這樣的麼?」
「是,大概是因為身體血液突然缺少了藥性,擾亂了腦部化學物的平衡,做成神經傳導的不正常反應。」
「你既然知道得那麼清楚,還要私下停藥,你真是自討苦吃!」
 
銘悠沒有作聲。




 
「你想放棄嗎?你想家人朋友擔心你嗎?你剛轉換了新居,應該從新振作,屢敗屢戰,自行停藥很危險的呀,就算你真的不想服藥,也得向醫生說,慢慢地減下來。你告訴我,轉換新居是你的決定嗎?」
「是我的決定。」
「那麼就堅持下去吧!Go and fight this guy hard!」
 
阿盛說話一向就是那麼直接了當,擊中要害。
 
「提起醫生,我就冒火了。」銘悠說。
「發生甚麼事?」
「我真不明白公立醫院的官僚架構怎麼攪的,我在住院期間,給我換了一個阮醫生來,本來沒甚麼的,但上兩次覆診,不知怎的又給我換了個新的醫生來,說是甚麼人手調配,阿盛,你知他們換了個怎樣的醫生給我?」
「是怎樣的?很醜樣的女人?哈哈!」
「一個廿來歲的小女孩,一張小粉臉,外表弱質纖纖的那種,說話細聲,溝通技巧差勁,眼神極少和你接觸,然後三分鐘後就叫我去藥房取藥。唉!天呀,我想我人生經驗比她還要豐富,她適合當精神科醫生嗎?我看她還是當化粧品櫃位銷售員會適合一些。」
「不要勞氣,繼續和他交個朋友,與她約會,適宜和她去大會堂聽音樂,說不定可以發展出一段新的戀情來,哈哈哈!」阿盛在攪笑起來。
「唉!阿盛,大半年以來我已經被換過三個醫生了,剛剛和一位醫生熟落了些,建立了初步的信任,誰知又話要更換了,現在還要一蟹不如一蟹!」
 
「阿銘,還記得我們的舊教友,梁成天,『細天』嗎?」
「記得,從前那個會考狀元嘛,據我所知他現在當起醫生來呢!」
「對呀,上星期我們一起在球場踢波,他向我問候你,很關心你的情況,他說抑鬱症其實不難醫好的,而且又不是絕症,他說從前有醫科舊同學,現在是從事精神科的,他可以代你安排一位富經驗的精神科醫生給你,作為你的主診醫生,所謂有人朝中好辦事,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麼樣?」
「很久沒有與細天聯絡了,會不會太麻煩人家呢?」
「如果人家覺得麻煩,就不會主動開聲提出幫忙啦!這樣吧,阿銘,我代你向細天提出,請他幫忙安排好嗎?」
「那麼好吧。」
「你看,很多人都很關心及想幫助你呢!不要灰心,明天更精采呢!」
 
銘悠略為沉思,然後嚴肅地慢慢吐出了一句:
 
「憂鬱藍,也是色彩!」
「對啊!憂鬱之藍,也可以多姿多彩的。若果沒有了藍色,其他的顏色相對地就黯然失色,甚至不可能存在了。記住不要自行停藥呀,要繼續食藥,好嗎?最多送你陳皮梅送口吧!」
「要陳皮梅幹嗎?又不是服中藥!就算要我喜歡山渣餅,哈哈!」
「沒你好氣,不和你多談了,我有事要先走,你記得打電話給珮晴好好傾談一下吧。」
「好吧,阿盛,多謝你的鼓勵及勸勉,聽你的!」
 
阿盛能夠把握時機,說服銘悠。事實上,待情緒病人冷靜的時候,仍是可以理性地與他們溝通的,要說鼓勵的話,就趁這個時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