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愚勇

銘悠騎單車的興趣不但沒有隨著時日而減退,相反,他愈來愈變得自得其樂,接近狂熱的程度。而耐力,更加是有很大的進步。起初,他只是在居住的本區粉嶺內暢遊,後來,他伸延至北區上水去。接著,他由粉嶺,直接踩出大埔區,這段路其實比較崎嶇的,因為沒有完善的單車徑連接,有些路段要在馬路走。可是他很快就適應了,直奔馳至大埔海濱公園去。
 
在大埔海濱公園裏,有一個設計富特色而又有紀念性的觀光塔,名叫香港特區九七回歸紀念塔,銘悠很喜歡把單車停泊在附近,然後在那裏休息。這個塔,雖然是紀念九七回歸,但對銘悠來說,也是別具意義的,因為一九九七年,正是銘悠首度發現自己患上抑鬱症的日子,也是在夏季的時候發生。
 
那年,銘悠正在一間跨國企業從事電腦零件的物流工作,已經第三個年頭了。他從九四年父親過身後,才加入這間公司工作,工作前景一片光明,他全情投入忙碌的工作,以忘卻喪父之痛。
 
當年,銘悠有一位好同事叫雄仔,他工作的座位,正是在銘悠前面的。
 




九七年的春天,辦公室正進行大裝修,工作間的座位改動很大,由於銘悠有份參予策劃,他特意預先告知死黨雄仔,讓他可以挑一個好位置。
 
「好啊!這房子很大呢!」雄仔說。
「我們四個人會坐這間房 - 四個同級的同事。」銘悠回應。
「你打算坐那裏?」雄仔問銘悠。
「後排第二個位。」
「好呀,那麼我坐在你前面了,」雄仔一臉興奮續道:「可以多多與你溝通,請教你!」
 
雄仔的年紀和銘悠相若,他的職級其實與銘悠一樣,只是銘悠先入職;他的為人和善,很易相處,工作非常認真,是典型的正直青年,沒有什麼機心。
 




有關工作上的問題,他都虛心向銘悠請教,銘悠也毫不吝嗇地與他分享。他剛到任的時候,是一名新丁,銘悠負責照顧他,訓練他成為「好隊友」,早日適應工作。
 
銘悠卻沒料到與他共事只有一年的時間。
 
雄仔在同事眼中是一位「攪笑人物」,幾乎每天都有一些笑料與他有關。或許是銘悠個人工作時太專注及繁忙吧,其他同事總愛拿雄仔作開玩笑的對象,他為大家帶來很多歡樂。
 
例如他有一段時間忽然去做牙齒矯正的手術,被同事嘲笑「貪靚」、「老來嬌」。他由於下午茶經常不願「請客」,於是有多次被人強搶銀包找數的經歷,慘的是銘悠的同事吃的是日式壽司呢!
 
又有一次,他因為午膳後去廁所大解時忘了開抽氣扇,弄至臭氣沖天;於是以後每當下午他離座去別處時,同事都愛嘲笑他道:
 




「雄仔,又去『爆石』唔開抽氣扇呀?!」
「爆你個屎人頭!」雄仔瞪眼還擊。
 
銘悠也有一起笑的份兒,但雄仔卻是他的「親密戰友」。
 
當年公司部門正藉發展及改革之際,大大小小的企劃同時展開了,他倆都各自肩負了不少重擔。
 
雄仔喜歡請教銘悠,諮詢他的意見;調了位置後就更方便,他一轉頭過來便道:
 
「喂!銘悠,你對那個企劃有何高見呢?」
 
他們喜歡鬥夜下班。超時加班工作至晚上已是習以為常。他常持著住得近在公司便很夜才下班,銘悠喜歡與他鬥夜,但多數總鬥不過他,因為銘悠家住九龍城,飛的士回家也得半個多小時,但他五分鐘就可以回到家中。
 
「喂!銘悠,九點了,還不回家嗎?」雄仔得意地說。
「你雄哥都還在拼搏,做前輩的又豈能失威呀!」銘悠不順氣強撐。




「叫了外賣沒有?」
「沒有,吃杯麵,」銘悠續道:「有配菜的那種。」
「嘩,好豐富啊!」雄仔在流口水。
「給你這個紅燒牛肉,拿去吧!」
「多謝銘悠哥!」他臉泛金光。
 
以後,雄仔學了銘悠吃杯麵的習慣,於午膳時一起往超市入了很多貨回公司。
 
銘悠懷念吃杯麵的日子。
 
雄仔似乎很喜歡學銘悠,就連最不該的一件事,他都學了 - 獨力承受很大的工作壓力,不懂得釋放。
 
距他離開的幾個月前,他倆一起往台北公幹了一個星期。雄仔要「上位」了,但他卻不開心,顯得心事重重。那個星期,完成日間的工作後,一下班他們便在台北市的街頭四處遊逛。如往常一樣,他們互吐苦水,都是工作上的問題。
 
「雄仔,忍耐一下吧,遲些公司穩定下來,你又上了位,就會好些了。」銘悠無奈地安慰他,事實上,銘悠不懂安慰他。




 
銘悠其實何嘗又不是被工作壓得透不過氣來?無奈地承受著,身不由己。他每次署任經理時,也是頗戰兢的,想請病假。
 
在台北工作的某一個晚上,他們吃過晚飯不久,雄仔嚷著要試試台灣地道的五香牛肉麵,銘悠陪他四處亂逛,終於找到一間館子,坐下來吃。
 
「真好吃,」雄仔狼吞虎嚥。「你不吃嗎?」
「我不餓,」銘悠說:「還是快點吃完返酒店吧,我很倦,明早還有個會議要準備。」
 
那天晚上返酒店的時候,他們不知何故很沉默的,大概太累吧。但是,雄仔像有許多心事似的。吃過牛肉麵的他,仍是悶悶不樂,他流露出很失落迷惘的眼神。
 
「怎麼了?」銘悠問。
「沒什麼,很累,」他續道:「返香港後有很多工作及手尾要跟進呢,唉!」雄仔嗟嘆。
「是呀……」
 
九七年四月,銘悠剛動過割扁桃腺的手術。身體好像還未回復狀態,便趕著消假復工。因為在過去半年間,他因身體健康的問題,告了很多病假,早上又不願起床返工,有時是索性找藉口告病假,情況已不正常及不大像樣了。




 
接著在廣州一連五天的工作會中,銘悠和雄仔最後一次公幹。
 
在會議期間,銘悠的心情壞透,毫無熱誠及幹勁,不專業地用十分不「靈光」的普通話加廣東話加英語,向其他分公司的代表作了一個很差勁的匯報,與會的人給嚇呆了,特別是高層人仕。雄仔也不比銘悠好到那裏。他繼續向銘悠大吐苦水,銘悠用僅餘的氣力去安慰他、安撫他。
 
回港不久,銘悠向上司陳述了自己的健康情況,開始休假,接受抑鬱症的治療。在放病假期間,竟收到雄仔自殺身亡的噩耗!銘悠震驚不已,人也好像崩潰了。
 
當日,銘悠不大相信雄仔自盡的事實,也覺得他很傻。很難想像他從三十幾樓高處躍下的愚勇,到底會是怎麼一回事。
 
銘悠悲痛,也很內疚、自責,幫不了他渡過這一劫。他內疚,因為請太多病假,雄仔可能要承受更大的工作壓力;他自責,因為他竟看不透雄仔自尋短見前的種種徵兆。
 
銘悠感到無奈,當日雄仔和自己原來都面對同樣的問題 – 工作壓力過大,心力耗盡!雄仔選擇了結自己的生命,而銘悠則選擇向人求助,向醫生及輔導員求助及向上司坦白溝通。
 
銘悠獨自坐在回歸紀念塔上,眺望大海,默默地悼念著這位好友。
 




事隔幾年,他在殯儀館的遺容至今仍偶爾在銘悠的腦海中浮現。對於他當日自盡的愚勇,雖然不能苟同,但現在,銘悠有更深刻的體會及諒解,因為他始終都走過雄仔的路。
 
到底工作的意義在那?拼搏與盲目的分別為何?
 
勇氣是什麼?自由、意志及選擇又是什麼?
 
銘悠倒抽了一口涼氣,繼續走自己未完成的路,踩單車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