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悼念

暮影西斜捉不住,匆匆上路歲難留!日子過得真快,轉眼已經踏入冬季,盛夏的陽光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陰沉灰冷的天色,銘悠的情緒有少許的低落,是季節性的憂鬱。加上他與麗娜的重逢與再分離,亦增添他一份失落的感覺。他只有偶爾帶上麗娜送給他的手錶,暗地裏慰藉一絲的思念。
 
原來每每踏入冬季或雨天的日子,因為缺乏了陽光的照射,銘悠的生理時鐘都會受到牽連,腦內分泌會產生奇怪的化學變化,比起有陽光的日子,情緒顯得比平日低落及沒精打采的。有些較嚴重的病人,是需要接受太陽燈照射治療;銘悠的情況未至於此,他只要稍為提高警覺,保持一定的活力,繼續騎單車,那麼病情便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有天下午,銘悠在長沙灣剛剛完成了一項工作,正準備乘車回家,在街上,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銘悠,祝你新年快樂!」
「誰叫我?」銘悠循聲音的方向望去。是一張很面善的臉孔,但一時間又叫不出名字,他呆了一呆。




「銘悠,還有沒有吃彩虹藥丸呢?」那人說。
「啊!少志麼?是少志,好久不見,哈哈哈!」銘悠終於認出是誰了。
       
他倆彼此興奮地拍著對方的膞頭。
「你怎麼攪的?連我也認不出,哼!」少志有點不滿地說。
「對不起呀,少志,我剛剛工作完,有點累,而且你的裝扮與住院時的不一樣,所以一時認不出。」
「你也是不同呢,更英偉,嘻嘻!」
其實大家在住院時都是不修邊幅的,少志現在看來老成了一點。
「少志,現在有空一起去喝下午茶麼?像我們這樣的傻瓜是時候該聚聚頭了。」
「有啊,好啊,我請你!」




「誰請都一樣好呢!」
       
於是他們便在附近的一間茶餐廳安頓下來。
       
「少志,幾時出院的?」
「嗯,今年五月中,能出院真好呀。」
「是啊,看你精神不錯,病情該好了不少吧。」
「好很多了,銘悠,你的氣息也不錯呢!是了,剛才你說工作完,你現在做甚麼工?不要說你真的當上牧師吧,哈哈!」
「我那有資格呢,我現在替人維修電腦,都是一些幫人解決電腦問題之類的工作,少志,那麼你又如何?」
「我在旺角爸爸的體育用品店幫忙賣貨,很沉悶的。」




「婆婆身體好嗎?」
「過得去喇,人年紀老了,都是一些老人病。」
「順便說說,我出院大概兩個月後,曾經致電給你和傻強,但總是接不通,我猜你倆應該還未出院呢,至於華哥的電話號碼就更奇怪,說是暫時停止服務,也是聯絡不上的,少志,你有他們的消息麼?」
       
說到這裏,少志的臉色突然一沉,垂下頭來。
       
「少志,怎麼了?難道你沒有找過他們而慚愧麼?哈哈!」
「才不是,有通過幾次電話,事實上,華哥在你出院後兩星期也都出院了,之後他跟朋友往大陸去打工,做地盤散工,電話號碼所以改了,他現在很少回港。至於傻強,他……他一個月後終於輪候到中途宿舍,也都出院了,我是最遲出院的一個。」少志說罷,面色忽然變得凝重而落寞,低下頭來。銘悠覺得有點不對勁。
「少志呀,那麼傻強現在的近況怎樣?」
「傻強……傻強……他他……」
「幹嗎吞吞吐吐的呀,我在問傻強的近況呀?」
       
少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終於輕輕地吐出了一句話來:
「傻強,他……他離開了。」
「離開了?是甚麼意思?」銘悠緊張地問。




「他離開了世界,死了!」
「甚麼?死了?少志,你是說認真的嗎?不要拿這些開玩笑吧!」
「銘悠牧師,是真的,傻強上個月死了!」少志流下眼淚來。
 
銘悠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一時間語塞,說不出話來。
 
「少志,我想你是知道內情的,到底發生何事?」
「是這樣的,傻強在中途宿舍住了一段時間後,病情基本上康復得很好,於是社福署安排他返回自己的家去住,可是他的家人不大歡迎他回來,尤其是他的繼母,常常都罵他有神經病,無鬼用……傻強為了証明自己已經康復,他決定私下停藥,又不返醫院覆診……終於,他的病復發了,有一次,他的繼母又在冷嘲熱諷,傻強與她發生口角爭執,一時看不開,在家中跳樓身亡了。」
「傻強……」銘悠也忍不住,流下眼淚來。
「實在欺人太甚了,為甚麼我們的社會,總是要歧視剝削我們這些精神病患者?世界這麼大,為甚麼就連一個小小的傻強都容不下?誰人不會患病?患病看過醫生,吃過藥,康復了,不就是可以過常人的生活嗎?無知,太無知了,世間上有那麼多的病患,為何偏偏要去歧視剝削精神病情緒病患者?精神病患又不是有惡菌,不會傳染……為何不去歧視生癌的、有心臟病的、有愛滋病的!太不公平了!」銘悠一口怒氣將心中的不滿激動地發洩出來,一拳打在枱上。
 
銘悠和少志沉默了良久。
 
「華哥知不知道傻強的死訊?」銘悠問。
「知道了,我致電通知他,可惜他說因工作關係,行不開,不便回港。」少志回答。




「那麼你為甚麼不通知我呀?」
「因為傻強的家人很低調安排他的身後事,就連我也沒法知道他出殯的細節,也見不到他最後一面,我的心也就亂起來,不知怎辦,所以一時忘記通知你。」
「我真是給你氣死了,少志!」
「對不起啊,銘悠。」少志抱歉地說。
「少志,你可有傻強的住址麼?」銘悠忽然問。
「有的,我上個他的家兩三次。」
「住在那?帶我去。」
「在深水埗,銘悠,你想幹嗎?」
「我們現在就上他的家,跟他的家人理論,為傻強討回一個公道。」
「銘悠,這樣有用麼?人都死了,算吧。」
「你跟著我來就是好了。」銘悠帶點怒氣地說。
 
於是,少志帶著銘悠,走到傻強的家去。
 
「是誰按門鐘呀?」一名婦人打開門。




「伯母,我是少志呀。」
 
婦人打開門,一看見少志,就顯得很不耐煩的模樣。
 
「少志哥,我已經吩咐過你,以後不要再上來的麼?今午還帶多一個神經病的上來幹嗎?」
「伯母,我們不是神經病,只是情緒病患,和其他病一樣,無大分別!」銘悠說。
「這位先生是誰,怎稱呼?」伯母問。
「我叫銘悠,是傻強的院友。」
「那又怎樣?傻強死了,你們以後也不要再上來了。」
「無錯,傻強是死了,不過他是被你們逼死的。」
「喂,銘悠先生,話不可以亂說,傻強是自己跳樓死的,不關我們事。」
「怎麼你可以說得這樣輕鬆?好像死的只一頭貓吧了,算是死了一隻家貓,我想家人都會難過捨不得的,更何況現在死的是條寶貴的生命,他是你的家庭成員,你怎可以如此冷漠的?」
「這只怪他命水不好,生來有這個病,我們無能為力照顧他,他早點離開,對他也有好處的,難道要繼續獻世麼?」
「伯母,你誤會,傻強他根本是已經康復的了,不然醫生和社工都不會准他回家居住,對不?」
「可是他的病冇斷尾嘛,又復發了,你叫我可以怎樣?」




「你究竟知不知道他何解會復發?就是他得不到家人的支持與鼓勵,還常遭你冷嘲熱諷,歧視他,為了証明給你們看,所以他不再去覆診,而且自行停藥,所以病才復發的。」
「是這樣的嗎?我點知那麼多,我又不是醫生,況且我們要賺錢養家搵食,那裏管得那麼多。這些事都是交由醫生社工負責的吧。」
「搵食真的比家人的性命還來得重要嗎?人若賺得全世界,卻賠上自己或家人的性命,有何益處?」
「現在死去的不是我嘛。」
「伯母,你還攪不清,精神病也只是病的一種而已,他朝君體也相同,伯母你總有老的一天吧,有一天你病了,被你的家人遺棄、歧視,你有何感受?到時痛苦的是你,死的會是你,天理循環,因果報應!」
「唉!我不知,不知怎麼跟你說,總之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喇!你走吧,我再沒有空和你說話,你們以後也不要再上來。」
 
婦人正要把大門關上的時候,忽然屋內傳出一把大叔的叫嚷聲:「老婆,人家站在門口說了那麼久,為何不招呼人家進來坐坐休息,無禮貎!」
「有甚麼好招呼,他倆說來說去還是那三幅被!」
 
這時一位阿叔突然衝到門口,一巴掌摑到伯母的臉上。
「衰婆,人家花乾唇舌說了一篇大道理,你還不慚愧嗎?」
 
接著阿叔打開了鐵閘,邀請銘悠和少志進屋內坐坐。
「衰婆,倒杯茶給客人吧。」
 
伯母摸著疼痛的臉,很委屈地去倒茶。
 
「兩位都是傻強的朋友?」阿叔問道。
「是啊,我們都是院友,住院時結識的,知道傻強發生不幸的事,除了替他難過外,也替他的死憤憤不平。」
「兩位年青人,我是傻強的爸爸,方才聽到你們的對話,心中很是慚愧,原來只要我們多些關心他及支持他,他就不會做傻事,唉!」阿叔老淚縱橫。
「世伯,節哀順便,這個社會裏,有很多人的處境都和你們一樣。今天我冒昧上來,只希望說出真相給你們知道,希望你們能還一個公道給傻強。」
「年青人,雖然你說的話很有道理,可是你要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會將你的話放在心上,你們如果想有番大作為,也得先磨練好自己,豐富人生閱歷,你將會明白世事實在有太多是非黑白並不是分得那麼清晰的地方。」
「世伯,即使如此,在當下我還是把心底裏的感受與見解說出來,能救得一命得一命。」
「很好,年青人,祝你有個豐盛的人生!」
「世伯,多謝,你多多保重!我們不打擾你們太久了,有機會再見吧!」
「好的,再見!」
 
離開傻強的家,銘悠忽然又有一個點子。
 
「少志,帶你去一個很舒適的地方。」
「去作甚麼呀,銘悠?」
「我們去悼念傻強。」
 
原來銘悠帶少志到大埔海濱公園去,登上回歸紀念塔。
 
到了塔頂,他們對著汪汪大海,起初他們都沉默不語,一會兒後,銘悠開始對著大海大聲喊叫:
 
「傻強~~ 我是銘悠呀!你好嗎?少志都在這兒啊!」
 
少志也學著銘悠那樣地叫喊。
 
「我們在醫院豈不是約定了在外面再見的麼?為甚麼你不等我便走了?你沒信用,沒信用鬼!」銘悠開始滑下眼淚來。
 
少志也一同抽泣起來。一會兒後,他們的情緒平復了一些,銘悠對少志說:「少志,把剛才買來的悼念物品拿出來。」
原來,他們來海濱公園前,特意買了一些物品來悼念傻強。首先,少志拿出一袋魚出來,是從旺角魚街買的,是一條珊瑚魚,名叫「皇帝神仙」,足有手掌般大。
「銘悠,為甚麼我們要到海邊來悼念傻強呢?」少志問。
「因為大海是屬於傻強的,我信相他最終會回歸大海的。」
 
原來,銘悠住精神病房時,有一天下午,他和傻強閒聊過:
 
「傻強,你平日有何嗜好呢?」銘悠半躺在床上問。
「平日?都無太特別的興趣,都是看影碟、上網和打機……嗯,有一樣,是愛養魚。」傻強說,也是半躺在床上。
「我也是愛養魚呢!你養甚麼魚?」銘悠坐了起來問。
「是海水魚,即鹹水魚,正確一點叫珊瑚魚,嘻嘻。」
「真湊巧,我也是一樣呢,家中有一個七呎長的魚缸。」銘悠瞪大了眼睛,像發著光,望著傻強道。
「我的沒有你那麼大,只有四呎長的,都是養一些平價的小魚。」傻強也坐起來。
 
就是這樣,他們難得遇上志同道合者,當然興奮地大談及交換養魚的心得。原來,飼養珊瑚魚有一定的難度和技術的,打理不好的話,魚可以一天就全都死掉。
 
「最喜歡看著美麗的魚兒遊來遊去,四處找東西吃,好像很悠閒快樂,無憂無慮似的,如果可以揀,我情願做一條魚,嘻嘻!」傻強說。
「為甚麼呢?」
「因為我現在活得不快樂,既然做不成一個平常人,倒不如變成一條珊瑚魚,那就好了。」傻強躺下來說。
「做一個平常人真的會幸福快樂嗎?活著,要活得簡單,才會快樂。傻強,那麼你最想做那一種魚呢?」銘悠也躺下來。
「嗯,我想做一條皇帝神仙,因為一條要五百至七百多元,太貴了,我從未養過,二來皇帝仙實在太美麗,又有氣勢,正!」傻強自鳴得意地說。
「真有趣,如果我要做一條魚的話,我情願做一條平價小魚……嗯,一條小丑魚,平凡的,與世無爭!」銘悠回應。
 
原來小丑魚生性善良,也不愛與其他珊瑚魚競爭,但神仙魚則較兇惡,競爭性也較高。
 
「銘悠,你真沒大志了……」
 
……
 
銘悠在回歸塔上告訴了少志他和傻強的對話,他回想起這一幕的對話,很是難過,便叫著:「傻強呀,難道你真的走了去做一條皇帝仙魚麼?希望你現在終於獲得自由就好了。」
 
少志和銘悠,把剛買來的一條皇帝仙魚,將牠放生到大海去。起初,仙魚在岸邊逗留著,大概一兩分鐘後,魚兒好像覺察到自己已經重回大海,於是忽然間牠迅速地游向大海去,消失了。
 
「傻強呀,你最愛的皇帝仙魚啊,現在來陪你了,希望你不會悶。」他們向大海說。
 
接著,少志取出一大包彩虹藥丸,他們把彩虹藥丸撒入大海中,並且叫嚷:「傻強,記得吃多些彩虹藥丸啊,那麼病就不會復發的了,一路好走!」
 
銘悠半生人其實已經面對過很多次親友的死亡,小時候經歷過祖母與外婆的離去,近年經歷過父親的離開以及舊同事雄仔的自盡,自己也試過親臨鬼門關的滋味,現在又要面對傻強的離去,對他而言死亡就是人生苦難的解脫,一切都完結,灰飛煙滅,但宗教信仰則告訴他死是去另一個世界。在經歷過這些與死亡有直接關係的事後,現在的他已經成熟了一點,看開了一點,可是人始終是有感情的動物,想起出院時離開的最後回望,竟就是他最後一次見傻強,此刻的他心情仍是難以掩飾悲傷的情懷。
 
悼念的活動對死去的人可能其實一點意義都沒有,但是卻對在生的人有意義,可以懷念故人的種種軼事,可以回溯故人的生平而有所反省與學習,也可以回味與故人相聚時的歡樂;但最重要的,是悼念活動提供了一個渠道,讓我們可以宣洩心中的哀傷,用現代的語言去理解,這是一個很好的有關哀傷的心理治療!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夕陽西照,斜斜地灑在兩顆哀傷的心上。他們回憶起在病房唱卡拉OK的情景,在回歸塔上大家輕聲地哼出「飲歌」來,但卻比昔日的唱得慢、唱得悲哀,一時間,回歸塔上彷彿傳來傻強的歌聲與嬉皮笑臉聲。
 
「天晚了,少志,我們走吧,回家去。」銘悠說。
 
於是,他們離開了回歸紀念塔,各自歸家去了。回到家中,銘悠沒有胃口吃晚飯,只是一個人關在房間裏,聽著音樂。看見掛在牆上少志送給他那幅彩虹的畫,銘悠憶起那天在病房裏傻強向他解說有關彩虹藥丸及七色彩虹的故事,他流下眼淚,心中在想:「傻強呀傻強,是你自己說給我聽的故事與信念,你為甚麼不忍耐等待一下,有藍色的七色彩虹差少許就出現了,唉!」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對於戰友的離開,他難免耿耿於懷,情緒騷動。
 
銘悠帶著一整日的疲累與哀愁,當晚徹夜無眠,腦海不停回憶著在精神病房的片段。
 
【回頭太難。寒夜孤思】
 
在時間的光影裏 年華老去
唯有悅耳歌聲 粉飾悲歡離合
唱盡人情冷暖 情懷弦動我心
不經覺十個寒暑 回頭太難
世事多變 豈能盡如人意
唯有天意 我們俯首稱臣
可是 心底裏那一點點的溫存
卻像醇酒 歷久彌新
 
孤枕飲泣凍霜結
獨處深宵亦無寒
彈指抱琴不作聲
一戔殘燈照天光
 
銘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