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揪出真兇,艱苦奮鬥

銘悠從六呎高處跌下,沒有重傷,真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可是,他的腰椎附近的筋肌及背肌被撞傷,發炎了,所以他感到患處終日都傳來痛楚,有時站立久了會痛,坐下來也痛,甚至連躺在床上都會痛,他真的不知如何是好,跌打醫師又不能根治他的問題,幸好劉醫生得悉他的情況,就立即轉介他去看骨科,並繼續增加他藥物的劑量,以圖改善睡眠問題的狀況。
       
「銘悠,我看你以後還是不要睡上格床了,改為睡普通貼地的單人床吧。順便說說,由於你發生了意外,我向鄧教授反映過,他將會提早約見你,你留意通知吧。」劉醫生對銘悠說。
「謝謝你,劉醫生。」
「你現在首要是醫好腰傷,看看骨科醫生如何幫助你,所以,你暫時要好好休息,不能做劇烈運動。」
「劉醫生,那麼我是暫時不能騎單車嗎?」
「對,當然啦!」
       




這個消息對銘悠來說,才是最大的壞消息與打擊!
 
回到家裏,銘悠與家人商量過,決定把睡房傢俬的擺設重新改動,主要是換過一張普通貼地的單人床,以免他再發生睡眠時跌傷的意外。
 
銘悠見過骨科醫生,再次証實脊骨及神經線並沒有受傷,於是醫生處方了消炎藥及止痛藥給他服用。不幸的是,他對於非類固醇類的消炎藥產生過敏反應,不能再服用,於是只能靠做物理治療來醫治腰傷,所以,腰傷的復原來得很慢。
 
銘悠受到腰傷的影響,幾乎所有的活動都要暫時停止,包括他心愛的騎單車及公司的工作,而且還不知要休養多久才會康復過來,之前很充實、很開心、很有活力的日子,忽然一下子就結束了。對他來說,實是一大打擊與挫折。他感到十分沮喪,情緒顯得低落和抑鬱,情緒病變差了。
 
「為甚麼好景的日子總是那麼短呢?」銘悠慨歎。
「阿銘,那是因為要叫你好好珍惜它,幸福並不是必然的。沒有嚐過痛苦,你便不會領略何謂甜蜜,何謂快樂,也不會珍惜。」珮晴說。




 
銘悠沉默不語,一時間,珮晴的話,他聽不進心中,他心有不甘。
 
及後,有親友提議他,不如試試針炙,介紹了一個針炙師給銘悠。他本著一試無妨的心態,誰不知經過了三次的治療後,他的腰傷明顯有一些起色,於是,他便一邊做物理治療,一邊接受針炙的醫治。
 
有一天,醫院打電話給銘悠,終於安排他約見鄧教授。於是,他便在約定的時間,到醫院去見鄧教授。
 
「鄧教授,我身體到底有何問題呢?」銘悠問。
「嗯,你的情況很特殊,似是腦前額葉癲癇,但又有點類似夢遊症。」鄧教授細心閱讀過銘悠的病歷及檢查報告後說。
「當然,我不排除你腦部有腫瘤等問題。」鄧教授續道。




 
銘悠聽到這裏,心也寒起來,因為鄧教授推算出來的病情,一來他是不認識的,二來聽落就知不是簡單的問題。
 
「鄧教授,那麼該如何去醫治?」
「醫治?還未,我說的都是推測而已,不可以作準,要再做一些檢查。」
「做甚麼檢查呢?」
「首先,做一個腦掃描,一個磁力共振,然後要住院做睡眠檢查,做了這些檢查,才可以確定病因。」
 
於是,鄧教授便為銘悠安排這些檢查,於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進行。銘悠出入醫院,就如一般人出入戲院一樣,成為了生活的一部份,那是二零零二年末夏初秋的事。
 
腦部檢查的結果,是好消息,也算是壞消息,好消息是因為檢查並沒有發現他腦部有任何的異樣,例如是腫瘤或血管崎形等問題;壞消息是仍未能找出隱疾來,不禁令人有耐人尋味的感覺。銘悠對於這樣的結果,繼續顯得沮喪迷惘,困擾的程度,已到達頂峰。
 
「鄧教授,現在該如何是好呢?」銘悠惘然地問。
「嗯,我和劉醫生已經替你做了很徹底的檢查,剩下來,該是要做睡眠檢查了,你的病因,該是睡眠週期出現異常。」
「睡眠檢查要如何進行呢?」銘悠問。




「嗯,我會安排你入院住約三天的時間,當你睡眠的時候,我們會在你身上接駁一些儀器,詳細監察及收集你身體的數據,並且進行黑夜的紅外線攝錄,把你整晚的睡眠過程攝錄下來,那麼,你身體有任何的異樣,都會一一被仔細地記錄下來。」
「鄧教授,那麼何時進行檢查呢?」
「愈快愈好,嗯,就下星期吧,護士會聯絡你的了。」
「謝謝鄧教授。」
 
期待已久的睡眠檢查終於來臨了,銘悠住了三晚醫院,檢查分開日間及晚間進行,要收集及觀察他不同時段的睡眠狀況。檢查的時候,他的身體被駁上很多數據傳輸的電線,特別是頭部,也接駁了很多不知名的儀器,銘悠一下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科學怪人似的,他自嘲自己為「電線人」呢!
 
銘悠往常睡眠時的異常,例如發噩夢、大叫、手舞足蹈等,都在檢查時被清楚地攝錄下來,相關的數據,也就同樣地被仔細記錄,留待鄧教授的分析。
 
銘悠出院的當天,鄧教授帶著另外兩位醫生來,似乎是鄧教授的醫療團隊,劉醫生都在一起,都一起來會見銘悠,他感到情況有點如臨大敵一樣。
 
「銘悠,經過三天的檢查及分析,我們已找出你的病因來了。」鄧教授說。
「鄧教授,請說吧,我已作好心理準備了。」
「銘悠,問題不是很嚴重,你不需要太擔憂,都是可以治療的。有兩個發現,現請林醫生為我們講解第一個發現吧。」
鄧教授加以安慰他。




「嗯,我們首先發現你患有阻塞性睡眠窒息症。每小時平均發生二十次窒息的情況。」林醫生說。
「林醫生,甚麼是阻塞性睡眠窒息症呢?」銘悠驚惶地問。
「嗯,這問題通常出現於肥胖的人仕,以你的身高與體重來說,雖然並不算肥胖,但由於你的氣道天生狹窄,當你躺下來睡覺時,氣道及咽喉會被鬆馳下來的肌肉及軟組織阻塞,引致呼吸困難及窒息的情況發生,由於發生窒息的情況,你身體會自然地作出掙扎反抗,你整晚都會不斷乍醒,不能作出深度的睡眠,於是睡眠的質素下降,平常人於睡眠時的血含氧量為百份之九十五或以上,你卻下降到百份之八十五左右。」
「林醫生,那麼對我的健康有何影響呢?」
「嗯,短期內,日間的時候你會經常感到很易疲倦,容易打瞌睡,沒精打采,容易頭痛等;不過,我們最擔心的是長期的影響,由於你睡眠時血含氧量偏低,於是心臟及肺部需要額外地增加工作量,長期都是這樣的話,心肺功能會受到損害,最嚴重的情況當然是窒息死亡,不過這情況較為罕見。」
 
聽到這裏,銘悠的心往下一沉。
 
「那麼要怎樣醫治?要吃藥麼?」
「不用吃藥,而是需要倚靠機器輔助呼吸,是『持續正壓呼吸機』,它會把空氣抽入加壓,然後透過喉管與鼻罩,把加壓過的空氣灌入你的氣道,打通阻塞了的氣道,你便可回復正常的呼吸,有關呼吸機的購買及使用方法,稍後護士會向你講解。」林醫生細心地講解。
 
銘悠聽完後,覺得天昏地暗一樣。
 
「鄧教授,你說有兩個發現,那麼第二個呢?」
「嗯,第二個才是主角,我們發現你有『快速眼動期睡眠異常』,或簡稱『發夢期夢遊』,屬於異類睡眠症的一種。」




「甚麼是快速眼動期?甚麼是發夢期夢遊?」銘悠慌張地問。
「這個比較複雜,銘悠,你可知道人在睡眠時有階段之分麼?」
「這個我不知道,有勞鄧教授你詳加講解。」
「嗯,好的,一夜睡眠中,每個人約有4至5個睡眠週期。而每一個睡眠週期,時間約為90至100分鐘,國際睡眠醫學將每個睡眠週期再細分為五階段,按次序為:入睡期、淺睡期、熟睡期、深睡期、發夢期。」鄧教授說。
 
「你的問題,正是發生於第五期,即發夢期或快速眼動期,神經傳導出了問題。」
 
「第五期,亦即最後一期,稱之為『快速眼動期』或發夢期:人體由深睡狀態轉變為淺睡,此時也是夢境發生的時刻,翻身與姿勢改變常發生。此時,眼球作間斷性快速地來回運動,所以叫『快速眼動睡眠』(REMs),發夢是睡眠第五個階段的重要特徵。」
 
「完成了第五期後,人便會甦醒或重回第一期,開始新一個週期,以一個成年人每晩睡眠八小時為例,每晚的睡眠大概會經歷四至五個循環週期。」
 
「鄧教授,你說了那麼多,到底和我的病患有何關係呢?」銘悠焦慮地問道。
 
「在發夢的時候,大腦電波會指令身體各部位,提醒身體,現正做夢,不是真實,固不必要作出任何反應。一般人在發夢期睡眠便不會隨著夢境而作出相應的行動。但是,從數據顯示,銘悠,你於發夢期時,大腦電波受到不正常的干擾,身體不能正確地接收到癱瘓訊息,於是,以為夢境的事件是真實發生的,便跟隨夢境的情節,作出相應的行為,因而產生各種大叫及手舞足蹈等的行為來。」
 




「啊!原來是這樣的。可是,鄧教授,現在兇徒找到了,但誰是幕後的始作俑者呢?我意思是有何原因導致這情況發生在我身上呢?」銘悠雖然驚訝,但仍不失理性思考。
 
「問得好,銘悠,幕後的始作俑者是你一直服用的抗抑鬱藥,是它的副作用,以及和情緒病的高低起伏有關!」鄧教授微笑中帶點自豪地說。
 
「我一直服用的抗抑鬱藥?!既然有這種副作用,為甚麼劉醫生從不告訴我呢?」銘悠很是疑惑。
 
「因為這個副作用,連劉醫生也不知道,是我們從你的病例中得知,我相信醫學界目前很少人有這方面的認識,甚至連藥廠也不知道。」鄧教授說。
「對,我們初步接觸過藥廠,他們也沒有這方面的數據資料可以提供給我們,我們會保持聯絡,希望可以交換進一步的研究資料。」林醫生補充。
「我不管,你們是專家,我只是病人,如果連你們都不知道發生甚麼事情或出了甚麼狀況,怎能去說服病人有信心去服藥及去治病呢?難怪有很多精神病人不肯服藥!」銘悠憤憤不平地說。
「銘悠,其實除了你之外,醫院現時還有兩三個病人與你有相同的問題,都是服用同一隻藥。」鄧教授說。
 
銘悠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困擾多時的問題,總算有點端倪了。
 
「能夠成為其中一分子,那我真是感到很榮幸呢!」銘悠苦笑,續道:「那麼,這隻藥對身體健康會構受嚴重的壞影響嗎?現在,我又該如何是好呢?」
「這隻藥,不是新藥,已經臨床使用了很長的時間,對身體不會直接造成任何壞的影響,不然,劉醫生也不會開給你服用;相反,對病人正面的療效是明顯的,事實上,大部份服食這隻藥的病人都沒有告訴過醫生有關與你相似的問題,所以我相信,這種特殊的副作用應是對個別人有影響,而你就是少數的一個。」鄧教授說。
「至於解決方法很簡單的,就是轉藥,轉用其他的抗抑鬱藥。」鄧教授說得輕鬆。
「我不轉藥,拜託!我不轉藥!劉醫生,你是應該明白的。」銘悠很決絕地回應。
 
銘悠當然不會輕易轉藥,因為他以前已試過很多隻抗抑鬱藥,都沒有正面的治療效果,很難才遇到這隻藥適合自己,發揮作用,如果貿然轉藥,醫生也沒有任何把握對病人會有良好的治療效果,到時,就只會變得大海撈針似的。與其說是「轉藥」,倒不如說「試藥」會貼切一些。
 
此外,轉藥過程也一點不好受,因為服開的藥,不能一下子停服,要每星期逐少減下來;然後,新藥也不可以一開始便服高劑量,也是要每星期逐少加上去,即一邊慢減,另一邊慢加。假設新藥對病人有效,一般抗抑鬱藥都要三至五個星期,才會在身體內發揮最佳效果。於是,病人在轉藥期間,便會出現一個真空期,體內缺乏穩妥的抗抑鬱藥性,病人此時通常都會感受到情緒變壞或病情波動的狀況。
 
銘悠近日因為腰傷的問題,病情已經向下走了,如果在此時轉藥,實在要冒很大的風險,所以,這就是他堅決不隨便轉藥的原因。
 
關於銘悠是否應該轉藥,鄧教授、劉醫生與銘悠三人都有一點的分歧。鄧教授的立場最為明顯,就是應該轉藥的。至於劉醫生則多從銘悠的角度去設想,他認為藥是要轉換,但現在不是轉藥的好時機。
 
「這樣吧,目前暫時不轉藥,但劉醫生請你跟進一下,與銘悠日後慢慢商量,待情緒病回復得好一些時,才轉藥吧,我這邊會負責跟進銘悠睡眠窒息症及快速眼動期異常的情況。目前銘悠你服用的Clonazepam,即睡前服用的那隻藥,劑量增加一倍至2mg吧,該可以大幅舒緩快速眼動期異常的問題,如有需要的話,劉醫生就有勞再增加吧。」鄧教授總結著說。
 
「嗯,好的,我負責處理銘悠的情緒病及增加Clonazepam 的劑量,日後才轉藥,銘悠,你對於這個安排,可有意見?」劉醫生問。
「嗯,很好,總之目前千萬不要替我轉藥便好了,日後我狀況好些才轉吧。」銘悠說著,像放下心頭大石似的。
 
於是,鄧教授交帶了日後覆診的安排,銘悠則學習如何使用持續正壓呼吸機來協助睡眠,之後,他便出院回家去了。
 
銘悠回到家中,把檢查的結果告知家人及珮晴,眾人都感到十分驚訝,也替他擔憂,因為他有新病患要面對,恐怕他一時間接受不了,情緒病變得更差。
       
事實上銘悠的情緒當然是受到一定的衝擊,不過也不是太嚴重,因為一方面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接受新的病患,另一方面,睡眠的隱疾,終於水落石出了,這反而令他長久的擔心得以舒緩,而且他獲得鄧教授及劉醫生兩位專業而盡責的專家幫忙,他心感安慰。
       
從此,銘悠的病歷上,除了抑鬱症外,現在一夜間還添加了阻塞性睡眠窒息症及快速眼動期夢遊了。
 
翌日,銘悠按照護士的指引,到醫療器材公司,購買了一部持續正壓呼吸機來,昂貴的費用,由家人支付。從此,銘悠每逢要睡覺時,他都要配帶一個鼻罩來呼吸,很麻煩似的,他不能再像從前般可自由轉身,因有喉管纏繞,而頭部也要駁上索帶以固定鼻罩不移位,就連側卧也很是困難,而且加壓的空氣也令他的鼻孔及呼吸感到暫時的不適,看來,他需要一段較長的時間才會適應。
 
除此以外,由於他多次發生睡眠的大小意外,所以現在他每晚準備睡覺時,心情都顯得十分誠惶誠恐的沉重,睡眠本是很平常不過的事,但對他來說,現在竟然變得複雜和危險,甚至是感到驚慌。雖然現在已攪清楚到底是甚麼一回事,而劉醫生也增加了Clonazepam的劑量,但他心理上仍是有陰影的,恐怕一睡著,又不知道有何怪事會發生。
 
他開始體會到,原來從前可以無拘無束地自由睡覺,是一種幸福,也不是必然的,平凡人安穩的睡眠,對他來說,是一種奢侈品,我們其實活在幸福之中而不自知,感恩吧,因為我們能睡得安寧、無意外。生活中的小事,一下子都變得非常珍貴,當我們還擁有的時候,應該心存感恩。
 
不論痛苦如何,生活仍要繼續。
經過兩星期的試驗,快速眼動期的問題果然緩和了不少,雖然不是可以百份百消失,但至少出現的次數已經大幅減少,就算有發生,程度已溫和得多了,這總算是銘悠病況的一大改進,他才稍稍釋懷。可是呼吸機的使用,他仍未充份習慣。
 
此外,銘悠的腰傷,經過不斷的治理,情況已有很好的改善,大概已有八成的康復。物理治療師建議他用游泳來進行物理治療。一向不善游泳的他,都唯有一試,在家中住客會所的泳池,他開始隔一兩天便游一次,對他來說,都是一點也不容易呢!二零零二年,真可算是銘悠的「醫病年」,藍調的奔馳,也就遇到很大的挫折了。
 
生命中每個艱難的時刻其實都是一份考卷,考過合格是成功,未通過不合格就是挫折。每個挫折都有它的藍色意義,它最終逼使我們學會勇敢與堅強。因為跌倒下來,沒有人有必然的責任把我們扶起來,而是要靠我們自己再次站立,始終辦法總比困難多!不想倒下來,就奮勇支撑著,支撑不了就會跌倒。生命中,只要站起來的次數比倒下去的次數多,就是成功的人生。
 
嬰兒從母腹誕下來後,一定會哭,亦是我們生命的第一個哭聲,似乎天生我們就意識到,人生必定充滿了淚水、抑鬱與艱辛。挫折能磨鍊我們,使我們成為一把鋒利的寶劍;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攀登!唯有經歷過挫折的洗禮,才知道幸福不是必然的,代價是用辛苦來換取幸福。即使生活有一百個理由讓我們憂鬱,我們仍要找出一千個理由笑看風雲。
 
銘悠,他本是一個悲觀主義的情緒病者,但經歷這種種的挫折後,除了情緒有一些下滑外,他其實已算十分積極地回應。情緒病人情緒的下滑可以是十分容易而且快速的,只需一至二個星期,就可以復發而變得很差。但已經下滑了的情緒,若要再度回升,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拉牛上樹一樣。這非常有賴當事人的努力,以及親友的支持與鼓勵,方能成事。


(第三章  奔馳的挫折  完結,下回進入第四章結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