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挫折的凱歌

4.1 畫家

有一天下午,銘悠閒著沒事可幹,便外出逛逛散心。他走到屯門的一個藝墟去。
       
藝墟是一富有特色的地方,臨近一間渡假酒店及海邊,在那裏,行人路的兩旁,都有很多藝術家開設了不同的攤檔,展示自己獨有的藝術作品,有手工藝品,有黏土作品,有飾物製品,也有各式風格畫家的作品,總之,都是平日市區很少會遇見的手作藝術製品。銘悠都看得出神,很欣賞藝術家們的巧奪天工。
       
銘悠逛到一個攤檔,有一個畫家展示了很多手繪的人像畫,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素描的,令銘悠駐足觀看的,是因為有好幾幅作品,都是一些名人的畫像,畫得非常神似,銘悠再看看攤檔的畫家,他正在繪畫一幅風景畫,原來,他是一位上了年紀的伯伯,銘悠就更是敬佩他。
 




「伯伯,你的畫很美麗啊!」銘悠對畫家伯伯說。
「是嗎?哈哈,多謝。年輕人,有興趣給我幫你繪畫一幅麼?」伯伯問。
「有啊,你收費多少?」
「黑白素描,五十元;彩色的,一百元。」伯伯回答。
「即場繪一幅彩色的,需多少時間?」
「大概廿分鐘吧。」
「那麼好的,有勞給我繪一幅彩色的。」
「好的,請坐吧,年輕人!」
於是,銘悠在一張椅子坐下來。伯伯開始拿起彩筆與新的畫紙,用尖銳的眼神細細打量著銘悠,要把他的特徵,找出來。
 




「伯伯,怎樣稱呼你呢?」銘悠問。
「別人都叫我王伯的,你呢?」
「我叫銘悠。」
 
由於不想打擾王伯繪畫,銘悠就沉默起來,沒有再與王伯閒聊,靜靜等候他的作品,王伯一副尖銳的眼神,全神貫注,看上去,令人覺得他能看穿人心一樣,難怪他所繪的畫,是那麼的傳神。
一會兒後,王伯完成了銘悠的畫像。
 
「好了,銘悠,完成了,你看看吧。」王伯說。
 
於是,銘悠拿起畫紙一看,他呆住了,因為王伯的畫功真是厲害,畫中的銘悠,斜斜的角度,繪了他的八分臉,淡淡的彩色,把銘悠臉部的特徵,都細緻地呈現了出來,更令銘悠驚嘆的是,王伯連銘悠迷惘失落而憂鬱的神情,都能展現出來。




 
「王伯,你繪得真美妙,太好了,我很喜歡。」
「哈哈哈,銘悠,你過獎了,伯伯年紀大,眼睛都有點昏花了。」
 
於是,銘悠便樂於付款。
 
「多謝多謝,年輕人,畫中的迷惘與憂鬱是真的嗎?做人應該快樂一些啊。」王伯說。
 
正要離開的銘悠,卻被他這句話吸引著,銘悠轉回頭,行近王伯,要和他聊聊。
 
「王伯,你眼睛雖昏化,但心眼似乎很清晰的啊!」
「哈哈,銘悠,我都快七十歲,看人看相,當然比你好得多,人生經驗比你豐富嘛!」王伯笑説。
「可以和你聊聊麼?」銘悠問。
「可以,反正今天的生意都不大好,來吧,年輕人,坐在這兒吧。」
「謝謝。」銘悠坐在一張小小的摺椅,王伯在側。




 
王伯繼續繪畫那幅未完成的風景畫,銘悠在看著。
 
「王伯,想問你一個問題。」
「隨便問吧。」
「在那麼多的顏色中,你認為那一種是最重要的呢?」
「怎麼要問呢?顏色每一種都是重要的,缺少任何一種,世界的景物,都會失色的呢。」
「王伯,如果硬要你挑一種,那麼你會挑那一種色?」
「唉!年輕人,為甚麼老是要鑽牛角尖呢?」王伯沉思了片刻,便續道:「你硬要我選的話,我就要選兩種,紅與藍!」
「為甚麼?」銘悠問。
「因為顏色的三原色是紅黃藍,光的三原色是紅綠藍,世間所有的色彩及光線,都從這兩套的三原色演化出來,而紅與藍都同時是兩組原色的原素。」
「如此看來,紅色與藍色,看來都舉足輕重啊!」銘悠說。
「對啊!」
「王伯,如果紅色代表快樂,那麼藍色代表甚麼?」
「當然是代表哀怨或憂鬱呢!銘悠,照我看來,你心底有濃烈的藍色憂鬱,對嗎?」




「王伯,你真厲害,能看穿人心。」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不能繪畫出具神韻的人像畫呢!年輕人,可以告訴我有何心事麼?」王伯自豪地說。
「可以,不是心事,是心病,我患有憂鬱症,你明麼?」
「啊!原來是憂鬱症,這個我了解,難怪你的眼神是這樣。銘悠,你想逃避憂鬱麼?」
「我不知道是否用逃避這詞彙,總之我不喜歡它的存在。」
「可是,它如顏色一樣,有它存在的意義啊!若是沒有了它,其他情感就變得失色了。」
「王伯,若說所有顏色都有其自身存在的意義,這點我明白,可是若比喻成藍色憂鬱,我就看不透當中的意義了。」
「呵呵呵,年輕人,你在進入探討人生的領域啊!銘悠,你說你患有憂鬱症,那麼,你可否先告訴我,甚麼是憂鬱?」
「嗯,憂鬱是負面的情緒,代表長時間很不快樂的狀況。」
「嗯,答案很表面啊!銘悠,所謂人有七情六欲,都是天性,本性如此,不可逃避!」
「王伯,七情六慾,我聽得多了,究竟何謂七情六欲呢?」
 
王伯除下了眼鏡,放下畫筆,正視著銘悠。
「根據我國儒家思想,在<<禮記‧禮運篇>>記載,七情是指人天生的七種情緒,包括喜、怒、憂、懼、愛、憎、欲,意思是歡喜、憤怒、憂傷、懼怕、喜愛、憎惡、欲等如快樂,因為得到所愛而快樂。」
「如來如此,那麼六欲呢?」




「<<呂氏春秋‧貴生篇>>指出,六欲包括生、死、耳、目、口、鼻。泛指人的生理需求或欲望。」
「可以說得具體一點嗎?」
「生乃貪生、死乃怕死、耳乃聽之欲、目乃眼觀之欲、口乃嘴要吃,鼻乃要聞。」
「王伯,你真的博學呢!可是,為甚麼七情沒有包括憂鬱在內呢?」
「嗯,因為七情是指人天生最基本的情緒或情感,而憂鬱則是一種複合的情緒反應,如果從七情中演繹出來,則一個人有憂傷或悲哀、懼怕及憤怒的情緒,三者同時出現,複合起來,就是憂鬱的狀況了。」
「王伯,你說得真的貼切,我發現自己處於憂鬱的狀態時,都夾雜著悲哀、憂慮、懼怕,間中還有憤怒呢!王伯,與你聊天,真的獲益良多。」
「呵呵呵,是嗎?」
 
銘悠患上抑鬱症已經有五年多了,他自以為對抑鬱已有相當的認識,沒想過今天與王伯的一席話,才發覺自己對抑鬱的認識還是很膚淺的。所謂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王伯的人生閱歷與學識,是那麼的豐富,難怪他的藝術作品是那麼有深度。
 
「銘悠,人是不能逃避七情六欲的,只有極少數的人可以,那就是僧侶吧。所以,你是無法擺脫抑鬱的情緒的,但卻可以與它和平共處。」
「王伯,我可以如何與它和平共處呢?」
「嗯,有四個步驟或要點你要記住和實踐的。」
「是哪四個呢?」
「第一,你首先必需正面地接納它的存在。人有憂鬱的情緒,是要提醒你、保護你,因為身心靈正經歷七情中的負面情緒,正要把你傷害,所以憂鬱的情緒是要提醒你要休息,好好保護自己,像火警鐘一樣,要留意抑鬱或憂鬱的詞意,是內向的,抑壓的。所以,你要學懂把它宣洩出來,釋放出來,你的身心靈,才不會受到傷害。」




「王伯,到底苦難,真的是人生的一部份嗎?抑鬱,又真的是人成長必需要有的原素麼?」銘悠困惑地提問。
「嗯,那當然是的,每個人總有他痛苦受傷害的時候,苦難或痛苦生出抑鬱的情緒,只是形式上的不同而已,像你,是患病,別人可能是其他的痛苦,例如小至失戀、失業、喪親等,大至戰禍、飢荒、自然災害等等。看來,藍色的憂鬱,是人生避免不了的。」
「王伯,這個我明白了,那麼第二方面是甚麼?」
 
「第二,憂鬱的存在,是要襯托出快樂的存在。你若沒有經歷過憂鬱的不快,又怎曉得快樂是怎麼一回事呢?銘悠你看,就如我這幅風景畫,如果把藍色抽起了,你如何欣賞到這幅畫的美麗,甚至他已不是一幅完整的畫了。人的七情,就如七種顏色一樣。」
「像七色彩虹一樣呢!」銘悠想起了華哥說過的彩虹故事來。
「說得對,就像七色彩虹一樣,七色互相輝映,互相補足與襯托。人生,就是一幅畫,看你怎麼畫。」
「照你這樣說,藍色的憂鬱,常理是不受歡迎的,但其實它都有正面的好處及存在的意義。」銘悠在反思著王伯的說話。
「嗯,藍色憂鬱把美好的事物都突顯出來。所謂牡丹雖好,都要有綠葉扶持!世間令人討厭的東西,可能都有它可愛的一面,甚至能夠衍生或強化出美善的事物來,問題是我們是否察覺、該用怎樣的角度與態度去看待吧!」
 
銘悠沉默了良久。
 
「年輕人,接納抑鬱吧,經歷過抑鬱的人,像走過一道橋,去到另一個地方。憂鬱指引了你一條新路,讓你重新認識自己的不足,激發你的濳能去改變自己,換一個角度,抑鬱能煉歷你成為一個新造的人,那麼你可以有推動力去認識快樂,追求快樂,以至追求夢想!」
 
「王伯,那麼關於憂鬱的第三方面的意義呢?」
「嗯,既然憂鬱指引你去追求快樂,當你找到幸福快樂時,或處於情緒的高峰時,你就要學懂知足,學懂感恩,學懂珍惜。因為你曾經處於人生的低谷,幸福快樂其實相對是奢侈品,有一天你既然得著,就要回想那曾經的一無所有,能呼吸、能看見聽見、自由走動等,都不是必然的。憂鬱能令你懂得欣賞和享受可能是微不足道的事物。擁有的時候,就要好好珍惜,恐怕下一刻,你就會失去。」
銘悠聽罷,心裏非常有共鳴,他想起自己的腰傷,不能像去年般自由自在地單車馳騁;睡眠方面的疾病令他不能暢快地安睡,原本簡單的事物,現在的他極渴望得到,都教他領略到擁有簡簡單單的事物,都可以是一種幸福,會帶來無比的快樂。他絕對領悟到王伯所說的道理,就是要懂得欣賞、享受及珍惜幸福與快樂。
 
「王伯,那麼關於憂鬱的第四方面呢,又是怎樣的?」
「嗯,當你經歷過痛苦,知道何謂憂鬱,領悟當中的真諦時,最後,你就應該加強了惻隱之心與同理心了,你應該會對哀哭的人同哭,憐憫他人,同情他人,幫助他人,所謂同病相憐,分享自身的經歷,有助他人渡過憂鬱的低谷呢。」
 
銘悠想起自己在精神病房裏當起臨時院牧的情景來。
 
「年輕人,怎麼喇?不明白我所說的麼?」王伯問。
「才不是,王伯,你說的不難理解,不過需要一點的時間去消化,實踐起來,也不是易事。」
「誰說過你知是容易的,世間上艱難的事多的是,面對抑鬱,把它轉化為正面的力量,與它和平共處,是需要一些時日的,是需要好好實踐與練習的,所謂活到老、學到老嘛,哈哈!」
 
王伯說罷,拿起藍色的顏色筆,在他剛好完成的風景畫上,寫下一些字:
 
「藍色憂鬱的意義:
一. 警告與保護
二. 改變自己,追求幸福快樂
三. 欣賞、享受、感謝及珍惜幸福快樂
四. 同情、憐憫及幫助他人」
 
「銘悠,這幅畫送給你吧。」
「王伯,不好意思啊!」
「難得遇上知音人,你這個年輕人又肯聽我胡扯,這幅畫,算是你光顧我的贈品吧!哈哈!」
「王伯,今天很高興認識你,和你談天,獲益良多,多謝你,不打擾你太久了,再見。」
「不打緊,有空想找人聊,下次我們再聊吧,銘悠,我們都是同路人,加油啊!哈哈哈哈!」
原來王伯年青時也患過抑鬱症,只是沒有銘悠那麼嚴重。
「王伯,你意思是……」銘悠一臉驚訝。
「心照不宣,小兄弟,哈哈!再見。」
 
銘悠離開了藝墟,在回家的路上,心裏反覆思考著王伯的一席話,心中像是發光一樣,因為從未有人試過這樣把憂鬱的意義,給他演譯得如此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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