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咩老師......」
 
「我係頹SIR。」
 
「啊,係,阿頹老師,就係個衰女啊,掛住拍拖,唔溫書,你要幫我教佢啊!」黃小姐說到「幫」字的時候,她拉高音調,語氣不帶請求,更多是命令。
 
我看着林貴娣,她只瞥了一眼她的母親,然後便望向窗外,視線沒再回來。
 
「佢啊,晚晚都出街!鬼咁夜先番!」
 


窗外有隻唱歌的鳥,影像在窗框的正中,拍翼幾下,便「嗖」的飛走。樹枝在牠飛走之後顫顫抖抖的彈動幾下,最後也平靜下來,甚麼也沒有了。
 
「你見到我出街,唔係因為你見到我出街,只係你番黎見唔到我。」林貴娣說。
 
這句很有哲學的味道。
 
窗戶緊閉,所以只能聽見鳥兒在唱。但實際上牠在唱甚麼呢?我們都聽不見的。
 
「仲搏口搏舌!」黃小姐大聲喝罵,左手揚起。
 


「等等先!」我右手伸出,喝停了她:「黃小姐有事慢慢講。」
 
「Hey,Carrie。」我轉向林貴娣,反正繼續問她的母親,她的母親也不會答出怎樣有用的話:「你拍緊拖?」
 
林貴娣僅僅用她視線的尾端掃過她的母親,轉眼之間便退了開去回到我的臉上。就那樣無神地停在我的臉上,沒有盯,但也無法說她有「聚焦」到我的身上。
 
「答啦!阿SIR問緊你野啊!」黃小姐喝道她的女兒。
 
林貴娣連我都沒有看了,只撇嘴、撓手、望窗。
 


「不如咁啦,黃太你係課室出面等等,我同你個女講兩句。」
 
「阿SIR你要幫下我口話下佢啊!」
 
「OKOK我會鬧爆佢嫁喇。」黃小姐聽見,滿意地走了。直到黃小姐的背影完完全全地離開以後,關上課室的大門,林貴娣才面向着我。
 
「是咁的。」我說。
 
「點啊阿SIR。」林貴娣盯着我,異常堅定地說:「我唔會同佢分手嫁。」
 
「有無上高登?」
 
下?
 
林貴娣聽見了,我也確信她能清楚聽見我的說話。但她並不相信自己能夠確實的聽見。她本來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倚着椅背、繞着手,卻張大了嘴、身體向前傾來,總之難以置信。


 
我點點頭,肯定她的想法,她大笑起來。
 
「有既,做咩呢?」
 
說到句子的尾端時,終於蓋不住笑聲的震動,而露出了雪白的牙齒開朗地笑着,最後一邊笑,一邊搖頭。我知道,她心裏一定在想:
 
做乜鳩。
 
「我依D教畜黎既姐,你拍唔拍拖我就真係無咩所謂既。」
 
她笑着側頭看我,斜陰傾到一邊的時候確實是挺可愛的,難怪會成為女神。
 
「喂大佬啊!做老師一年捧打幾百對鴛鴦你估我地唔驚生仔無屎忽嫁!?」
 


「屌!」她大笑的時候,忍不住屌了一聲。
 
「你講乜野呢同學!」我擺出個訓導主任的樣子,掛上憤怒的表情說。
 
她不停地笑。
 
你可能會想,怎麼我為人師表不痛罵說髒話的人?雖說我是個中文老師,但只是隨便胡混兩餐的那種垃圾,絶對不是作育英才的聖人。而且用語言學的角度解釋,SYMBOL與LANGUAGE 是兩種概念,如果我發出了「屌你」的聲音,而實質上我沒有很想羞辱你的意思,那麼髒話就不是髒話,最後只是一堆無意義的音節罷了,好似係。
 
「兼且咁啦阿Carrie同學......」林貴娣看着我,專心等待我說完我的說話:「我就唔係話要串你啊......不過我諗,就算你唔拍拖,都唔代表你成績會突飛猛進嫁啦。」
 
她的笑聲還未停住。似乎她很同意我的說話,特別是「不拍拖不代表成績好」的部分。
 
「你同你男朋友仔,轉下拍拖時間,等你阿媽番到黎見到你露一露面,我諗佢都會放心d既。」她聽罷,想了想。「仲有啊!功課唔好再咁hea啊!我就真係嬲既!」我露出十分雪白的牙笑着說:「你鋪鋪都係飲茶,但我d評語鋪鋪都要唔同喎!我好難做嫁Carrie姐!」她掩着嘴,繼續笑。看看牆上的時鐘,她持續地笑,接近十分鐘了,我怕她會笑到猝死。
 
「嗱,我唔洗你晚晚瘋狂溫書,不過認認真真做功課姐,唔好抄,得唔得先。」


 
林貴娣想了想。
 
「你求求其其進步一名比佢睇,等細佬我有個交代啦好嗎?」
 
她點點頭。
 
「拿,係真唔係啊。唔好水我啊!」
 
她再點點頭。
 
「陣間你阿媽入番黎,你就好唔開心咁樣,話你知錯喇,會同佢分手嫁喇,交多少少戲。嗱,咁我既工作就去到依到,他他條條等出糧,點睇。」
 
她鼓起力量忍着笑容,但始終忍不住呢。
 


深呼吸。
 
深呼吸。
 
「最後一句。」
 
「嗯?」
 
「拍拖還拍拖,唔好蝕底比D男仔啊。」
 
「嗯。」
 
我向門外呼叫,黃小姐聽見了,打開班房的大門,外邊的自然光從門隙透進。窗外有點微風吹過,樹枝磨擦樹葉似乎會發出沙——沙——的響。黃小姐徐徐來到坐位上面。林貴娣看着我,眼角有點淚光,於是她提起左手,往眼角拭。有點閃光,是學校對面的高樓窗戶拆射了陽光吧。風已停息,門「嘭」地關上。回到剛才那樣,空盪的班房裏面,三個人三角形的坐着。黃小姐聽我胡亂說了幾句,終於安心走了。
 
「如果有咩事,搵我,我幫你拆掂佢,我依D教畜呢,最講雷氣既。」
 
「哦,好啊。」
 
我把他們送到校門外面。經過門外的大道,越過一排食肆,有條T型分岔的路,最遠處是一條輕鐵的路軌。兩隻陌生的影,用相隔至少三步的距離走向分岔的路口,當林貴娣走到路燈的距離,黃小姐才剛走到燈柱前面的站圾桶處。突然之間,他們在岔路正中,連再見也沒說,分了手。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有輛輕鐵逆着林貴娣的方向經過。風吹來的時候,林貴娣卡奇色的長擺毛衣隨風飄着,星期日的頭髮不用束起,所以頭髮會被風吹到散在臉上,她用右手撥正散亂的長髮,圈到耳背。
 
她走向輕鐵站時,所用的,是那種輕快而放鬆的腳步。就這樣背着母親輕快而放鬆地走遠。
 
嗯,星期日的頭髮不用束起。
 
「喂BB啊,對唔住啊......」我撥了一通電話給我的BB:「我過緊黎喇。轉頭見啦BB豬。」收起電話,步上開往旺角的巴士,坐到巴士上層的頭排位置,這天下了一場很大的雨,前面一大塊玻璃只有水珠和水珠,電話播了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