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rie佢......」
 
「嗯?」
 
陳可珊支支吾吾的把我帶到走廊外面,凝視我說:
 
「頹仔,今次你要幫我地勸下佢。」
 
在走廊往外看只有民居、民居、民居,學校和它們中間有條不闊不窄的道路分隔。上課時間,若非那位食肆老闆喜愛襯無人吃飯的時間溜狗,那條小徑根本連人都沒有。鳴——狗的呼嘯傳到很遠。這天早下也下了雨,至今已經停了,但太陽還是沒有回來。雲與雲之間只有些微弱得無人發現的曙光,地上一切還是依舊的陰沉,沒有因為幾點曙光而改變甚麼。鳴——狗的呼嘯傳到很遠、很遠,跟着回音完全消失。
———


這是暑假時候的事了,陳可珊說。林貴娣和她的母親之間,沒有說過半句完整的話,這你知道的吧?
 
我點點頭,嗯,從黃小姐的話語間我能聽得出來。故事由暑假開始?
 
或者更早。陳可珊補充我的說話。
 
更早?
 
陳可珊一臉不知所措,想了想,又覺得自己在這個部份好像說得太多,連忙轉到別的部份
 


「佢男朋友好花心嫁!成日見佢拖住第條女。」
 
「暑假之前仲發生過咩事啊?」
 
陳可珊沒理會我,繼續說:「我地都勸過佢分手,試過好多次嫁喇!」
 
她始終不聽從你們?嗯,陳可珊點頭答我,的確如此。
———
「ANYWAY,你都答左我先啦!暑假之前發生左咩事姐!?」
 


陳可珊依舊沒有答,見我只顧追問,被迫得急了:
 
「你叫林貴娣同條仆街分手先啦屌!」
 
我們寧靜下來,並非我故意刁難,只是我身為老師,在這種時候罵你有點奇怪,不罵你又不太像個老師,想不到可以回答甚麼。
 
「其他你自己問佢啦。」陳可珊狼狼狽狽的退回班房。
 
「喂。」我向她招手,喚她先不要走:「咁點搵佢先得格!」
 
「佢依家咩人電話都唔聽嫁喇!」她想了想:「我記得佢講過男朋友星期五晚就唔得閒既,你可以去佢屋企樓下個公園撞下佢。——嗱,唔知撞唔撞到嫁!」
———
星期五的晚上十二時正,從輕鐵下車,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這裏四周黑得像隧道一樣,頭頂幾米高的距離一片白色的天花,沿途只有幾枝路燈亮着暗淡的光,勉強照出仿石牆壁凹凸的陰影、以及旁邊一條彷彿會直通黑色天空的樓梯。走過輕鐵站的斜道再一步一步的踏上梯級,就會到達地面。
 
走了不知多久,遠遠處有個公園。本來我已做好與MK仔死鬥的準備。但走得幾步,發現公園裏只有個少女的身影。她坐在公園的長形石椅上面,電話螢幕的光茫照到她的臉上,右手拿着一串燒賣。再走近時,少女也發現了我,向我望來。確定是「我」正在走近之後,便執起各種東西,準備離開。


———
「喂,CARRIE。」
 
「搵我又做咩啊!」林貴娣好不耐煩,在樹影背後不斷搖擺的微弱燈光下,依稀可見她兩邊耳朵都掛着耳筒。
 
「大佬啊,行過打聲招呼就搵你嫁喇?」
 
林貴娣被我這樣一說,整個愣住。
 
我走向在她旁邊的另外一張石椅,坐下:「你依排去邊玩啊。」
 
「我係唔會番學嫁喇。」
 
「真荒謬,把自己看得那麼高!」我向她一瞥,便望向她背後的路燈,視線沒有一刻是接上過的咧嘴一笑。「你唔番學關我乜事呢?」我咬出「乜」字的時候特別用力,雖說我不太在意學生的粗口,但我也怕在他們面前不慎走火。
 


林貴娣依舊愣住,仍未恢復過來。
———
「幾日無見,搵你傾下計姐,得唔得先。」我喝一口維他檸檬茶:「認真,你覺得陽光定維他好飲D?」
 
林貴娣摘下耳筒收到褲袋裏面,笑了笑,看着我的臉龐問,手掩着露齒而笑的嘴巴:「點解你咁ON9會做到老師既呢?」
 
「嗱,同學。首先,你唔應該用粗口黎鬧你個老師。OK無?第二,關於點解我會做到老師——」
 
我與起兩隻手指,林貴娣盯着我,等我說完我的說話:
 
我擺出個智障的大笑表情,這款表情,我只對女友做過:「負碌囉!吹啊?」
 
唉——做老師做到我這麼沒尊嚴的,是我有辱同行,對不起。
———
 


林貴娣「哈!」的大笑,然後像見家長的那天一樣,便止不住了,看着腕錶,等她五分鐘左右,見她稍稍喘定了氣,我再重複一次:
 
「負碌囉!吹啊?」
 
她再花上第二個五分鐘來放聲大笑。
 
她笑聲的結尾乾了。
 
我記得女友曾經問我:「你平時onon居居咁,你係咪完全唔會唔開心嫁?」我笑笑:「咪玩啦,世上邊有d咁既人嫁。」她異常認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唔知點解,每次我見到你笑,我都覺得你唔係個開心既人。」我停下腳步,掌心捉住她的掌心,答:「我真係好鍾意你。」
 
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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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呼吸。
 
「喂,做咩唔番學姐?拍拖應該唔會拍到咁忙格。」


 
林貴娣看着我。
 
「你阿媽幫你請晒假嫁喇,實際上發生咩事呢我就唔洗跟進既。——不過你當我屎忽痕R水吹啦。」我說:「我驚你有事炸。」
 
「無野啊。」
 
「真係無野?」
 
昏暗的公園裏只有一盞被樹枝和樹葉擋住的街燈,連淡黃都稱不上了而只有一點暗暗的光勾出她的輪廓。她緊咬嘴唇,搖搖頭。
 
「姐係有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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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頹仔啊。」
 
「做咩。」
 
「我拍拖姐,真係有咁大問題咩?」
 
我搔搔後勺,覺得這條問題比較難答。可能你問我孔子說過甚麼或者詩詞有何體例我反而可以答得從容一點。
 
「嗯,理論上,的確無咩問題既。」我重複一次:「我指理論上。」話在前頭,我還是先戴個頭盔較好:「嗱!其實老師我都係大你地幾年,感情經驗唔係多你地好多嫁炸!」
 
「不過咁啦⋯⋯」我小心翼翼組織我的說話,因為要說明感情的事比教書困難得多,畢竟答卷答案只有一個,但感情很多:「如果拍拖拍到影響你個人生活,咁就有d問題喇,因為......我.....拍拖應該係兩個人愈拍愈拍幸福家嘛,好似係。」
 
她坐着的時候,兩手擺後,按在長石椅上,昂頭從枝葉的隙縫間看着沒有星星和雲的晚空。
 
「係佢地同你講嫁?」
 
「咩啊?」
 
「我會係到。」
 
我坐正身軀,雙手手肘壓在大腿上面向前稍傾,在我視線裏的,只有兩直兩橫砌成的灰色階磚、以及稍遠處的公園黑色膠墊。
 
「可以咁講既。」
 
「姐係佢地都有叫你勸我地分手啦。」
 
「我估你唔會理佢地,所以你都唔會理我。」
 
朋友的說話不聽,反而聽老師的話了。這是兒童節目的幻想。
 
「哈!咁你真係特登夜媽媽黎r水吹嫁!?」
 
「唔通黎開工啊!?無OT錢嫁!!」
 
「頂你啦!」林貴娣的長石椅上有罐青島,她拿起來喝了兩口。我身為老師,只好裝作看不見。
 
她又跟我說:「我唔想番學,一來就係唔想下下聽佢地係咁叫我分手......」
 
「佢地係都擔心你姐。佢地唔係有心想煩你既。」我問:「咁二來係?」
 
「我剩係想見到我男朋友, 咩都唔想煩。」
 
「我覺得依段日子,係我成世人過得最開心嫁。所以,唔好捉我番去,得唔得。」她說。
 
我沉默不語,甚至連風把樹葉「格格」的刮到石磚地上的聲音都覺得太吵,終於風都靜息。
 
「點解啊?」
 
「因為我鍾意既人,佢會鍾意我。」
 
「咁嫁炸!?」
 
「係啊。」
 
少女,有時很難理解。
 
「聽你d friend講,佢有第個喎......」
 
「我知啊。」
 
下?
 
真的,真的很難理解。
 
「咁又點啊?」她問。
 
既然你都講到咁,的確又無咩點既。
 
「我鍾意佢,佢鍾意我,咁咪得囉。」她頓了頓,又看看那片甚麼都沒有的天空,她說:「我地係埋一齊咪得囉,就算全世界死晒我都無所謂。」
 
全世界......我心裏默念一次......全世界。
 
「你屋企人呢。」
 
「我無嫁喎。」
 
所以男友是她的全個世界,這同時又好像很合乎情理。
 
嗯......
 
「咁真係好咩?」我問。
 
下?咩咁樣好唔好啊?她微微側頭的表情無聲地說。
 
「你平時都唔聽書嫁啦,今鋪你比幾秒我講下書。」她頓了頓,我呆滯地點點頭,繼續說:「跪求。」
 
她沒回答,但視線還未離開。
 
「我覺得......將人生既一切放係一個人身上,如果一日佢消失左,咁就會連自己都消失埋。」
 
這也是個圓月的夜,連雲都沒有,天空是分明的黑色與分明的銀。
 
我打個爛極的圓場:「好似係。」
 
林貴娣沒有答。
 
我唯有向她微笑一下,搔搔後頸:「感情既野我真係識條鐵咩,我依d毒撚。」屌,走火。算吧,豁出去:「不過你諗諗佢啦,依個人係咪真係值得將生命既全部押上去。」
 
「我作為一個正常既老師,知道你拍拖拍到唔番學,我一定會叫你分手,但你一定唔會理我,而今後,都可能無人會理到你。」
 
「人好多時學習都唔係透過聽老師講一句兩句,而係透過仆街同避免仆街。」我肯定地重複一遍:「人係透過仆街同避免仆街黎學習既動物。」
 
「加油。」我說。
 
我勸唔到你d咩,只係你年紀尚少,仲有大好人生,衷心希望你可以幸福快樂,避免仆街。你要睇住自己啊,你都唔算細個,都無可能鎖住你。可能今次,甚至之後,所有決定,「負責決定既人」都會係你。我身為老師......
 
「拎你部電話黎。」
 
「做咩啊?」
 
「比黎先啦,唔通夜媽媽收你電話咩。」
 
她遞上她的電話,我接過了,在上面鍵入八位數字。
 
「依個我電話。你有咩事就打黎啦。鐘意打黎提我痾夜尿都ok既,有時我都會唔記得。」
 
她接回她的電話,「嗯」的答過。
 
「今鋪我講多少少,最後兩句,得唔得先。」
 
她收起她的電話,沒有看我。
 
「尾二個句。我係你老師,你即刻同佢分手,下星期一同我即刻番番學。」
 
「最後一句。我作為一個咁岩行過公園見到個靚女mk妹而撩佢講野既咸濕阿叔呢。我只可以提提你......」
 
飲飽食醉好番學喇。
 
咁大個人,仆街還仆街,唔好仆咁大。
 
「再見!等你番學。」我轉身離開時,林貴娣的身影己經在我背後慢慢地縮小,我舉起手,揮了揮。
 
「嗯......再見。」林貴娣說。
 
星期一,在完結了星期日晚深沉的睡眠之後,照常穿起老師的衣服上班。早上,才剛回到教員室的坐位時,陳sir拍拍我的案頭,神色凝重地說:「頹仔,有d野,我希望你自己注意一下。你始終係老師,我希望你同學生保持番一定距離,特別係女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