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頹仔,晏就得閒一齊食個飯?」
 
「嗯。」
 
「上天台。到時我同你撐下枱腳。」陳SIR從我的案前走到旁邊,手背拍拍我的肩膊,大笑一下,剛才告誡我的嚴肅不再。
 
「但點解你會知依件事?」
 
「到時再講。」
 


學校只有五層,再上便是天台,天台有個類似露天花園的設計,這我一直聽聞。直至這天,我來到五樓向上的樓梯,那裏有條黃色的膠質鎖鏈橫在樓梯前方,正中貼着一塊「禁止進入」的紙牌。但好像因為雨水或是不慎弄髒,而化成幾團墨水,「禁止進入」幾隻字只是勉強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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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SIR站在鎖鏈前方,揚手呼我過去。他捧着肚腩,提起塞滿脂肪的腿,跨過鎖鏈,踏上向上的梯級,打開通往天台的門。這天天陰,眼前一片灰白的天。
 
天台並不像《無間道》那麼神秘和原始,那裏鋪了假草,有張白色塑膠圓型桌子以及四張白色膠椅,它們靠着向海的方向安靜地放着,但所謂「海洋」,也只是一片從高樓和高樓間窺看到的、有波紋的灰色而已。
 
吃得兩口,陳SIR單刀直入:
 
「喂,頹仔,今朝突然咁同你講無嚇親你啊嘛?」
 


「少少啦。」的確,突然被你一說,好像整件事情由純粹的關心學生變成AV情節,心裏總不是味兒,有種無法申訴的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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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SIR看看四周,特別注視幾秒上天台的門口位置,確定四周沒有人了,才輕聲向我說:
 
「今朝係訓導同我講收到電話,話有街坊認到你同埋個學生。打電話黎屌鬼。雖然我都唔知點解個街坊會咁熱心。」
 
我還未趕及回應,陳SIR便看着我說:「訓導知我同你都算熟,所以叫我幫佢做個醜人屌一屌鳩你。」
 
「點解依家......」
 


「屌完喇。」
 
「下?」
 
「因為我明你感受。」
 
早上吃過早餐,胡里胡塗上了幾節的課,突然之間,便來到下午。又是那一陣風,以及下完的雨。我不知道何解每個關於學生的記憶裏面都有烏雲和雨,但總之事實如此。
 
我以前都曾這樣。陳SIR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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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
 
關心學生,去到不關心自己的地步。他頓了頓,問我:怎麼你會做老師?
 
純粹無工可做,手頭剛巧有個學位,就隨便胡混兩餐。


 
你不像個這樣的人啊。陳SIR說。胡混兩餐的人我見過很多,你不是這樣的人。
 
啊,是嗎?我吃一口肉醬意粉。
 
嗯。他答。
 
那時突然想教書,一教便三十年了。陳SIR看着吹來的風,還有那些灰色的雲、灰色的天。他說:我教書書以前是個警察啊。
 
警察?我綑着意粉的叉子還卡在嘴裏。警察人工高褔利好,還可以打人發泄,何必找堆學生激死自己?我笑笑說。陳SIR聽罷,也大笑起來。
 
他說。因為把青年全都捉起來只是一件了無意思的事,監獄的的確確收起這一群人了,學校也依舊把「這樣的人」一群一群的推出社會。你不覺得這樣很愚蠢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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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後來我便去當教師了。你會以為我是個很有理想的人吧?
 
的確如此。老師比警察辛苦得多。
 
入職不過兩年,我有位學生自殺死了。那時新聞沒有怎樣理會,就只是一起「青年的腦袋一時轉不過來,開不通,然後可惜地死了」的新聞。社會看見,不過飲茶吃飯的時候偶有談起。這是一條生命喔!最後只是一個話題,一個負責補充DEAD AIR時間的話題!最過份是,我聽見有位叔叔這樣說:這在的年青人啊,真笨!可是,實際上,我作為他的老師......
 
實際上......?
 
嗯。實際上,我一早知道他會死掉。我一早知道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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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向我訴苦:他覺得住在家裏很不高興。他在家裏,只被當成是生產力的其中一部。只有捕魚需要他的時候,他才有人記得。他也沒有甚麼朋友,所以連訴苦都只得找老師。上課的進度也追不上,他是幾乎不識字的,「b」和「d」會分不開,「p」和「q」亦然,中文常常左右倒轉,他們同學見了,個個都笑他很蠢。
 
這是讀寫障礙。


 
那個時代的老師怎會識得這些。那時連我都不知道甚麼叫讀寫障礙!只憧得安慰他、安慰他!偶爾鼓勵一下?實際上,我甚麼也幫不了他。
 
之後......?
 
他說他想自殺。
 
......
 
我想,小孩總會發發脾氣。我依舊的哄他、安慰他、鼓勵他,但那時我覺得他根本不會死,沒太上心。因為我們都自然而然地「預期」年青的人不會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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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上課,全班都精力充沛的,只有他沒精打采。直到那天,他突然沒再上學。儘管,那時蹺課並不是一件怎樣奇怪的事(那個時代,孩子是家庭重要的生產力)。但日子久了,我始終有點擔心。我曾向學校反映,但那時沒有「駐校社工」這一回事,老師也不是個負責關心學生的職位。我要求過取得學生資料,但他是「水上人」,住在船上,沒有住址可言。
 
怎辦啊。
 


再一次見到他,他便在報紙上了。有記者來校問過,校方只說了幾句:他日常表現不錯,上堂規規距距。他向老師訴苦啊,說要自殺啊,被取笑、被排擠、課堂追不上了,但根本沒有資源對他特別照顧......這一切,學校都收起來,沒有說。報紙便以一個「姓名」、兩隻叫做「自殺」的字輕輕帶過,結尾加了句讚揚他日常表現的說話。大概因為社會上有很多比「小孩自殺」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報導。很遺憾吧?
 
嗯,明明大好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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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也只產生了一陣遺憾,甚麼都沒有。整間學校、整個社會、甚至整個世界,都沒有因為他的離世而改變甚麼。我試過向學校反映、也試過叫同事多多幫忙留意學生情緒,但沒有老師理我,校長也覺得我是個麻煩的人,只一味在做徒勞無功的事。可能用商業角度來說,催谷成績比關心學生的「性價比」來得更高。
 
陳sir看看我,跟我說了句對不起,覺得說了這麼沉重的話,很不好意思。
 
不,不要緊。我說。
 
捉你來到這個沒有風景可看的天台,迫你聽我發嘮騷呢。
 
真的不要緊。
 
我老了,說了那麼多題外話。其實我想跟你說的只有幾句,這也是我多年教書的經驗。
 
我屏息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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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做老師的,實際上可以改變到學生的只有很少。畢竟學生的人生是屬於學生們的。雖說我日常hea鳩,但我好歹是你的前輩,只想提醒你。不要因為你無法改變學生,而變得失望,或者意志消沉。這幾乎是必然的事。也不要責怪其他不能明白你所作所為的人。因為......
 
陳sir停住。因為......?我問。
 
因為「殺死」學生的,很多時候,就是教育本身。
 
他深呼吸,繼續說。
 
你始終當了教師,你極盡其量只有個有些少良心的殺手。而你作為殺手,卻要拯救你的目標,是條極其難走的路。你的同伙不會明白你在幹甚麼。他們覺得你走近學生,不過搏表現罷了,或者是不務正業、標奇立異,林貴娣挺漂亮的,可能有人會覺得你年青人血氣方剛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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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不務正業而覺得別人同樣立心不良的人,有很多很多。陳sir站起,看着那片樓宇隙縫間的大海說。頹仔啊......
 
陳sir悠長地說,悠長、悠長......我想起我的中學老師,他也是個很長氣的人,那時我一句沒有聽他。不知怎樣,現在反而專心地聽着陳sir的話,可能當了教師,良心發現。
 
「我要同你講句對唔住。」
 
「我老喇,已經無左個種行出人群既勇氣,我的確好懦弱。」
 
「或者,面對住唔同既學生,佢地可能會行左歪路,我試過帶佢地番去,我都試左好多次喇,我一次都無成功過。但係面對既,就係同事唔歡迎我,校長都會嫌我麻煩。」
 
「學校唔係一個點樣充滿希望既地方,學生每次答錯問題都會比人笑,每次有人做D離群既事,佢就會無辦法再融合番個群體裏面。每次有D做唔黎既事,無人有權講一句我做唔到或者我唔想做,而係所有人,無論你有咩野天份、依樣係唔係你所擅長既事,你都有一定要咁做既義務。學校就係一個咁樣既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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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係依個體制學習緊既同時,我地老師都係到學習緊。所以我地都係到不斷絕望、挫折、失敗、退縮。學生同老師,我地都一樣咁樣係學校出黎,而咁樣入番去學校裏面。」
 
「雖然每年都總有幾個同我一樣咁痴線既老師,可能都可以互相勉勵一下。但結果,我都係放棄左,做番個普通老師既本分,融入番係個大圈子入面。」
 
「頹仔,如果你要係教育制度裏面做一件教育制度以外既事,我只可以同你講一聲——加油。」
 
陳sir,多謝你。我說。
 
「我以為你會阻止我去搵林貴娣。」
 
「總之你唔好好似高登仔咁幫個學生妹加甜就得嫁喇。」(依句是我加的。)
 
差唔多夠鐘喇,落去準備上堂啦。
 
嗯。
 
以上是一段關於我和陳SIR的回憶,我永不忘記,所以特地寫下。
 
幾天以後,做完學校的工作回到家裏。HEA着HEA着,已經來到晚上十時,電話響起。我以為是我的女友打來,怎料那是個前所未見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