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一把少女的聲音。
 
「喂?」

沉默下來,廳中電視的聲音補充了空隙,而不致整個空間都沉默下來。
 
「頹仔?」
 


「嗯。你係......」
 
「Carrie啊。」
 
她說話的背景是個異常寧靜的地方,除了她的聲音,那是個甚麼都沒有的世界。
 
「無野啊嘛?」我壓沉聲音問。
 
「無。無咩既。」在她說完「沒有」之後,連卡在喉嚨的氣聲都沙啞掉了,吞下眼睛的淚水堅強地說:「想搵人傾下計。」收掉尾音,避免露出任何破綻。
 


「哦,咁輕鬆啦。」我故作無事續道:「做咩啊?」
 
「你唔好以為我好想搵你。」林貴娣十分強調,她是「根本」「完全」不想找我,只是「迫於無奈」,「唯有如此」才致電給我。
 
「okok,Carrie大小姐你大晒既,細佬我有咩幫到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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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貴娣不斷強調:「我係因為之前刪晒佢地電話先搵你。」
 
這一切都像注定似的,但一切都偶然地發生。
 


「嗯,好啊。」我不知道她能否聽見我的微笑,而我實實在在的微笑過了。
 
她說話的背景重新有了聲音,但不算嘈吵,只是能夠證他不在家裏的意思。有點男聲、有點女的。拍球的聲音?似乎在球場。電話好像被稍稍拉遠,又好像有誰奇怪地涰泣着。
 
「你係邊啊?我過黎搵你。」我問。
 
屯門碼頭。
 
屯門碼頭?
 
「口唔口渴?」我問。
 
「嗯。」
 
「想飲咩?」


 
「青島。」
 
「CARRIE姐,不如飲果粒橙啦好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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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作為男老師獨自出去找她是不是一件錯事,也無法保證我會不會因為關心學生而被解僱,或者我會否被看成個變態的教師。我只是覺得現在已是晚上十時,如果她打來找我,我好像沒有甚麼「轉介給社工處理」的餘地。所以打個電話給陳SIR跟他備案,換好衣服,便往外走了。
 
以屯門區來說,屯門碼頭也算是個比較偏遠的地方。在西鐵的屯門站下了車,還得用上十五分鐘左右來到達這裏。輕鐵穿過安定站的隧道,來到一個有很多樹和樹的地方,遠離高樓而貼着灰色的馬路走,走上跨越屯門河的灰色的橋,經過晚上河道入海的黑色的畫,又走入高樓和高樓的背後,淡黃的街燈、灰色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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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照她的說話,在屯門碼頭站下了車,又跟據她指示的方向,辛辛苦苦的爬了幾層樓梯,來到一個停車場天台的籃球場上。天台的射燈一早關掉,全個世界,除了稍遠處的民居和商場之外都漆黑一片,可能現已夜深的關係?縱然我們都還沒有睡。
 
可能因為沒有照明,籃球場沒有人。向左轉,又是那個少女的身影,孤伶伶地,下巴貼着膝蓋縮成一團的坐着。
 


「喂,你無野啊嘛?搵得我咁急。」我向她遞上果粒橙,她沒有接。我就這樣傻呼呼的拿着果粒橙,手停在半空。她哭了,我以為她會跟我訴苦,可能她會說說她的男友、或者會說說關於她的家庭。結果兩樣皆非,她的第一句話:
 
「我竟然要搵老師,好柒啊。」
 
「頂啊!我都唔係咁映衰你姐下話!?」
 
她搖頭笑笑,然後手撐在臉上,真正地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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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啊?」我依舊站着,果粒橙依舊定在她的臉前,一直保持這個姿勢問她。
 
她說,她和她的男友分了手。
 
哦......是嗎?我答。
 
然後我們都想不出別的說話。靜着的時候,我好像必須要幹些甚麼,所以我拍拍她的肩膊。她便更放聲地哭。她一邊哭,一邊說:「好......好柒啊!」她似是一邊自嘲,一邊想到自己竟然柒到要找老師而真正地痛罵自己。


 
「唔緊要,你有咩都可以同我講既。」我補充說:「你當我係個撩女仔既咸濕阿伯囉。」
 
「我明你講咩喇......」
 
如果把人生的一切都放在一個男人的身上......最後他真的消失了。
 
「我想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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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我覺得說道理是件極度使人害羞的事,可能的範圍內,我希望我的學生從來不懂甚麼所謂的人生道理,因為這些都是靠仆街仆出來的。
 
我放下手臂,在她的旁邊坐下。在這完全黑暗的籃球場上,天空沒有星星也沒有雲,只有一團純粹的黑暗,被四周高樓的光以及商場的射燈永恆地包圍着了。我沒有說話。
 
「但我一諗到我想自殺,我就好驚,所以我想搵個人。」
 


「你驚你真係會自殺?」
 
「嗯。——好奇怪?」
 
「係有少少既。」我答。
 
「哼。」她笑了笑,捉過我手上的果粒橙,喝了一口,慢慢地收起涰泣。
 
「點解啊?」我問。
 
「怕死掛。」
 
「咁幾好啊。」
 
「如果我死左,阿SIR你會唔會唔開心?」
 
「下!?邊個死左我都唔會開心!」
 
係咁嫁咩?
 
係啊。我答。我覺得這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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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暑假之前的事。在林太變成黃小姐的那一瞬間。」她說:「在我爸爸死後,我的生活反而更加快樂。你會覺得我很變態嗎?」
 
 
「你很討厭她?」我問。
 
「不討厭,也不喜歡,可說是沒有任何感覺。因為他存不存在,我沒太留意。只是突然得到他的一筆遺產,覺得很高興而已。」
 
「下?」
 
「突然多了一筆錢,我可以買我喜歡的東西、做我喜歡的事,所以我感到高興。」
 
「他是你的爸爸。」
 
「嗯,他是我的爸爸。」她冷靜地說,甚至比起他說他和男友分了手時,更加冷靜了些。是那種「連風沒有吹過」的冷靜。
 
「如果死的是我,他們兩人都會如此認為——因為其餘兩人一旦消失,各自的事情都會變得更易處理。只是大家連見一見面去殺死對方的動力都沒有,而被迫用家庭作為名目去粘在一起。」
 
她見我沉靜下來,她便問我:「阿SIR,你屋企點嫁?」
 
「好普通。有爸爸、有媽媽、有個家姐,幾乎無任何波折。普通到係突然之間就長大左個一種,嗯,簡單到可以咁樣形容。」
 
「都幾幸福啊。」她說。
 
我實在想不到可以怎樣回應,所以我說了聲「謝謝」。
 
「父母基本上沒理會過我。晚飯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吧?結果我沒有一次和家人吃過。因為他們會各自外出。每周就把錢放在桌上,數量挺可觀,至少是我一個人慢慢地花的話真的會花不完的程度,我領過後便自己外出找朋友了。」
 
「日子漸久,我們都習慣下來。」
 
「這是我們的共識。最好我們大家都不干涉大家的生活,我們這樣的家庭關係穩定地持續下去也方便一點。爸爸找別的女人,媽媽也找,他們都是沒有孩子的單身成人喔!這會方便得多。
 
「是在爸爸死後,媽媽把我管得嚴了。可能她害怕老來無人照顧吧?——這是每個中年單身女人都會害怕的事。」
 
「她近來反而不怎擔心我,我上不上學也沒所謂。你發現嗎?」她問。我點點頭:「她幫你告假,還叫我們不必再致電給他。」
 
「因為她找到另一個男人了。很荒謬吧?像電視劇一樣荒謬的情節。」
 
「你呢,那你怎辦?」
 
她聽罷笑了笑,像在告訴我一件十分普通的事情那樣:「我是在收到遺產管理人通知才知道的,原來爸爸在生時是個賺到很多錢的男人,所以依靠利息、和他留下來的物業,我今後不工作也能夠勉強地活下來。」
 
我嚥下口水,覺得這太難以置信,心裏重複一遍她的說話,確定我沒誤聽:遺產、利息、物業、不工作。從遺產管理人處知道他的父親是做盛行.......
 
「怎樣,很想要吧?」她笑着問我,瞇起眼,露出雪白的牙。
 
我不自覺地點點頭,只是在點頭之後,覺得有點後悔和尷尬。
 
「你會明白我怎麼沒有半點傷感,反而覺得高興。」
 
好像明白多了丁點。我心裏想,沒有答出。
 
「所以我想,如果有人會因為我而傷感的話,好像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
 
所以你很愛你的男友,而你覺得他也愛你,突然之間,他便接替了你身邊一切事物而成為你生命的全部。
 
她見我低下頭,沒有答話,便又問我:「怎麼了?」
 
「我可以照直說說我的感受嗎?」
 
「可以啊,我沒所謂,你說。」
 
「你這種思維,是扭曲了的。」
 
「嗯,我知道。我也覺得我太不正常,所以很辛苦。」
 
「辛苦?」
 
「有種『我錯了』的內疚感,但我很快樂。」
 
「但實際上,如果純粹出於邏輯推論,你這樣做又好像十分合理。」
 
「哈。」她輕輕一笑:「謝謝。」
 
這是個奇怪的道謝。
 
「我教不了你甚麼,也無法說出我的經驗讓你參考。因為老師我啊,一次都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
 
「不用怎樣幫助我的,我不過想找人跟我談談。反正與朋友聊天,我沒期待過他們能夠給予我甚麼有效的建議,只是讓他們聽聽的意思。」
 
「多謝阿SIR。」她喝了一口橙汁: 「講完一輪,我突然唔想死喇。」
 
「屌!咁求其既!?」突然聽她這麼一說,我大笑起來時,不小心走了火。
 
「你好想我死咩依家!?」
 
「你咪添啊你!」我大聲喝令。她掩着嘴巴陰險地笑。
 
「喂,頹仔。」她用手背拍拍我的上臂。
 
「咩啊?」
 
「我突然覺得,原來人死同唔死,只係一秒之差。」
 
「生命係脆弱既......同埋好難理解。」
 
「你真係會因為我死左而唔開心?」
 
「會,一定會。」
 
我向他伸出橙汁的膠樽,擺個碰杯的模樣:「嗱,你唔可以死嫁。」
 
「好啊。」兩枝果粒橙碰了一下。
 
這天,我甚麼問題都沒解決過。他的老爸死去、她的母親離開、連男友也永遠地消失掉了。在我的到來之前和我的到來之後,沒有一件事情是從結果上改變了的。又可能在她自己身上,本身就沒有任何問題出現。
 
「我過幾日先番學。」
 
「喂,你咁樣唔算係請假嫁喎。」
 
「唔係請假,同你講聲姐。」
 
「你仲有咩要做?」
 
「想煲劇。」
 
屌,
 
我屌啊!?
 
「依句我當聽唔到啦。你抖陣好番學喇,知無?」
 
「好。」
 
「唔好再諗埋D衰野喇!有咩即刻打比我啦!我狗公咁仆出黎啊!」
 
「哈!」
 
這天就這樣過去,她之後也沒有再提過要死。我和她走到輕鐵站處,才記起輕鐵的尾班車已經走了。和她截下的士,送她回去後,便獨自步行回家。因為兩地不算太遠,要用腳走還是可以的,或者,我是想在這無人的深夜整理一下林貴娣這個人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不斷地扭曲,扭曲到類似個正常人的程度,然後像個正常人般活過來了。
 
所以,她一直都是正常地扭曲着的?
 
我默唸幾次這句矛盾的話,但又想不出其他更加貼切或者更加合理的語句來總結這天的事。回到家裏,洗過澡,躺上床上。隔天,捧着渴睡的腦袋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