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這個普通的早上的天色,藍天的天空白色的雲。我拿着點名簿,將要走到5B班的課室門外。
 
呯!
 
課室裏面傳來一聲巨響,我趕緊衝入課室。只見牆角位置有個「高大黝黑穿着校服的男人」以及一個「戴着眼鏡身形矮小的少年」。男人面向牆壁,像要把少年壓向一角似的。少年無力地坐倒地上,男人的校服上面有點白沫。
 
我立時拋下書本,往前衝去:
 
「做咩事!」


 
我跑到牆角的方向,男人停了手。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到我們三人的方向,誰都沒有回答。
 
「答我!做咩事啊!」我激動大喝。
 
————
 
「無事,無事啊。我見佢唔係幾舒服,黎睇睇佢之麻!」黝黑的男人說罷,向着坐在牆角的少年,用威嚇的語調問:「點啊!你有無事!」
 
少年被壓沉了的聲音說:「無事,無事啊。今朝未食早餐,有D唔舒服姐。」


 
「有無人見到岩岩發生咩事!?」我向班房的眾人喝了一聲。
 
在班房張望四周,有些人低下頭來、又有些人望向窗外,偶爾有個少女會往這邊稍稍一瞥,然後縮開,總之沒有一人有望向這裏面對現實的打算,也沒有一人說出一句半句有用的話來告訴我剛才發生甚麼事了。只有一群啞掉的人、一個站着的男人、以及坐倒牆角的少年。
 
所以學校是社會縮影。
 
「陳志華,你解釋下。」我問穿着校服的高大黝黑男人。
 
「有咩好解釋啊?咪佢自己無食早餐唔舒服坐低左囉。」


 
「點解岩岩呯一聲。」
 
「佢企唔穩,向後跌。」
 
會唔會係咁啊?
 
我壓下激動的情緒,指向陳志華毛衣上的白沫,問他:「依撻咩黎?」
 
「阿SIR,好彩你提提我,我要求佢賠錢。」陳志華指着坐倒牆角的矮小少年說。
 
我沒理會。
 
坐倒牆角的矮小少年還未站起,只垂頭坐着。他沒有站起的意志,當那些低頭看書的人偶爾偷偷看他幾眼的時候,他也沒有餘力去管。而只一直這樣低頭坐着,連坐姿都沒曾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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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明傑。」我問坐倒牆角的少年。
 
「嗯。」他以從喉嚨強行壓出的氣聲答我。
 
「我扶你去醫療室先。」
 
「嗯。」他以同樣細小的聲量說。
 
黃明傑攙扶着我,一步一步走往走廊盡頭的樓梯。腳掌在提腿和落地之間並沒有所謂空隙,每次踏步每次向前都沒有多餘的力量是被浪費了的。在樓梯向下走,連手指都沒曾握緊扶手,而只是按在上面,跟隨他每步向下而每步滑落。一頓、一頓,這天早上,他走的每一步都比任何一個具有活力的青年人慢了幾倍。
 
「依家無其他人喇。」我說:「你講比我聽,岩岩發生咩事。」
 
「無事。」
 
當我看着他的眼睛,他避開了我。扶着牆邊緩緩站起,兩肩縮着,低下頭。縱然他保持個站起的姿態,也能看見他正往整個身體的中心萎縮成一點,只是還未完全扭作一團,手腳的動作被勉強保留下來,用個人類的姿態,萎縮地殘喘着。


 
「你唔講無人可以幫到你。」
 
「我諗......」他說:「本身就無人可以幫到我。」
 
我說。不會這樣,你先說出來,我總會幫到你的。
 
事實擺在眼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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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我無法答出何等有意義的句子。或許我沒想到,這句說話竟然會從「被害者」的口中說出。
 
「我不會因為搖尾乞憐而贏得甚麼。」
 


「不!這不是搖尾乞憐......做錯了便是做錯了,我不會放任犯事的同學。」
 
「罪惡是相對的。」
 
我無法明白,為甚麼這樣的說話會出自被打到牆角的人的口中,由「被害者」把事情合理化掉。
 
「沒有絶對的善也沒有絶對的惡,誰擁有力量,誰就正確。」他說。
 
「被打的是你,你就更應該受到保護。」
 
「保護?」他用質疑的語氣問。
 
「嗯,學校會保護你。」
 
黃明傑看着我,煩嫌地微微瞇着眼睛:「老師,你果然是新來的人。」他稍稍停下細碎的腳步,拉橫嘴巴,向我微笑一下。甚麼也沒有說,似是那種「少年你太年輕了」的表情,儘管我是老師,心裏始終有點不憤。


 
我極力回憶剛才的情景,確認他是坐倒牆角的那位。細心思索一下,還是無法知道,怎麼他的說話竟然會像個穿着校服的高大男人。單純依靠邏輯推論,他被打到牆角,若果知道我會幫助他,或者有人前來安慰,他應該會有些少高興吧?中間是不是有甚麼出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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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學校是社會縮影。」他說:「那麼你最好不要以為學校是個怎樣充滿希望的地方——儘管對一小部分人來說,學校這地方的確挺好玩的。」
 
「這是學校真正教懂我的事情。」
 
「喂,這樣好嗎?」我想了想,還是不敢把話說得太過,畢竟,無論從哪個層面來說,他都是個受害者吧:「我覺得……啊……老師我只是覺得,如果學校真的變成個這樣的地方,真的好嗎?」
 
「沒有甚麼好不好的,只是事實的確如此。」
 
我從來沒試過這樣和學生談討學校的意義,所以有點被他的說話嚇倒。
 
他說:「搖尾乞憐沒有為我贏得甚麼,這只會令我敗得更慘。」
 
他們只會更放聲地笑,不會有人因為覺得「他很可憐喔」或者「他是被害者」而予以同情。他們無法幫助到我甚麼,理所當然地,沒有人打算這樣做。他說。
 
朋友總會互相支持。我說。
 
抱歉,我沒有。
 
早上的晨光猛烈,金黃色的灑在學校樓梯轉角,經過樓梯的窗戶,是要我瞇起眼睛用手擋在眉頂才可以勉強看見外面景色的程度。醫療室在學校一樓,但學校並沒有個名乎其實叫做醫療室的地方,那不過是一所躲在課室和課室之間,類似雜物房的小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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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靜的房間裏,我壓沉了聲音說:「你先在這裏躺躺吧。」
 
「嗯。」
 
「有甚麼需要的就找人來吧,旁邊便是校務員,他們會聽到的。」
 
「嗯。」
 
「如果一天你回心轉意想要說出剛才發生了甚麼事情的話,你來找我吧。我一定會幫助你的。」
 
「不要用一種『上面』關心『下面』的語氣跟我說話。我不需要。」
 
「哦……好。」我說,而這句話是我當老師以後,說得最不肯定的句子。
 
我後向退到門前,手按在門把上面,頭向後望,看了他兩眼,確認他安靜地躺着了,便準備開門退出。
 
可能是受到太大打擊?現在年青人的自尊心都那麼強嗎?
 
「要麼你就把他就地正法,不然你不要故作仁慈去說你幫助了我甚麼。我最討厭明明自己甚麼都辦不成而故作關心別人的人。」
 
我回頭向他望去。
 
「就地正法?你要的只是這樣?」
 
「老師。所以你要『捉拿』他?好威風喔!」他輕蔑地笑,語氣輕佻:「怎樣啊?你找到人證嗎?抑或你想報警?你『請示』了校方沒有?」
 
他說:「真的有甚麼會因為你的出現而改變了嗎?即管舉個例子。」
 
「不!不是這樣的!」我立時反駁,但想不到可以怎樣解釋。或者,我是在想我該怎樣開脫。
「他最後沒有事,所以沒有錯。」他說:「而我卻受傷了,真真正正的受傷了,這是我的懲罰。因為錯的是我,是我力不如人。」
 
「不!不是這樣的!真的不會這樣!你說事實!我來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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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室裏沒有人,對我的說話有反應的,只有四面牆壁的回音。他眼睛眨了一下,但我可以肯定,他連眨眼都與我無關。
 
「好。是他打我了,他一拳轟到我的上腹。呯——」
 
他「呯」的一聲,等了很久也沒有說話,直至「呯」的回音在這房間裏完全消失,才繼續說:「我很痛,吐了白沫,所以?」
 
「我為你罰他。」
 
「人證我不奢侈。」他向着白色的天花板說,沒有向着我:「物證呢?你有錄影嗎?」
 
我一句都答不上他。我低下頭,這是我第一次在學生的面前,真正地感到羞愧而低下頭來。
 
「老師。」
 
「嗯?」低下頭的時候,聲音因喉嚨被壓住而變得沙啞,但在這狹小的房間裏要被聽到還不算難。
 
他告訴我:「學校是社會縮影。」
 
我整個身體都向着他的方向,呆地站着,無法給出別的反應。他在病床上面躺着,蓋着一張純白色的被,旁邊有張由鐵色櫃桶扮成的矮桌,上面放了隻不屬於任何人的空杯。窗簾在我們進來之前已經拉開,但因為方向的關係,太陽沒有照進,只帶來外面異常明亮的風景,綠色的樹、淺藍色的高樓、籃球場彩色的畫了線的地下。風吹過半開的窗,樹葉因為反光有些保持着本來的綠而有些變成白色,日光裏、風的下面,一閃一閃。窗簾也隨風擺動着了。
 
「我想早退。」他說。
 
「我幫你打比你家長。」
 
「唔該。」
 
「仲有,我會同你地雙方家長講番今日既事。」
 
「隨便。」
 
有時我想,如果學校真是社會縮影的話,會否太殘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