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請問係黃明傑家長嗎?」
 
「係。」
 
一把女聲。
 
「黃太?」這次我不敢直接往下說,等她沒有反駁,確認了他真是「黃太」了,才繼續我的說話。
 
「做咩?」她問。
 


「你個仔係學校受左傷,想早退。」我說。
 
「下?咩事啊?」
 
我思考過應該告訴他「他的兒子受傷」抑或是「他的兒子被打」,想到黃明傑承認過他被人打,但實際上我沒有看過他被打的過程,而且至今也沒有一人告訴剛才發生甚麼事了。所以我先告訴他的母親,其他事情等弄清以後再說:「我地懷疑你個仔係學校比人打,但我地仲未知道實際情況,我地校方會查嫁喇,不過我地希望得你同意,等你接佢走。」我說出這句話時,盡可能加快語速,確保在我說完之前她沒有插話的空間。
 
「下!?」她聽罷大吃一驚,但轉念一想,便冷靜下來,對我說:「我轉頭過黎。」
 
「咁我等你過黎。我今日上就無堂,你黎到我地再講。」
 


「好。」
 
我回去跟黃明傑說了聲,說他的母親快到。他躺在床上,無神地點頭,又合上眼睛。我喚他等等便獨自退開,回到教員室裏,找到訓導主任,向他報告這天早上的事——黃明傑坐倒牆角,而陳志華站得幾乎貼近牆角,像要把黃明傑壓下似的,黃明傑明顯連站起的餘力都沒有,陳志華說他餓壞了,不舒服。也向他報告了黃明傑的「供詞」:「他上腹被打,因為太痛,所以吐了點白沫到陳志華的衣服上面。」
 
陳志華?又是他啊?
 
又是。
 
又是。訓導主任說。他都中五了,要罵的都罵完,只好等他盡快畢業。
 


「他的家長呢?」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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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那種有家長撐腰的麻煩學生。」
 
「家長撐腰?他是誰的後代?」
 
「哈!」訓導主任聽到「後代」的時候不忍大笑起來:「不是這種撐腰!我們學校沒這麼黑暗。」
 
他補充說:「是那種無論兒子錯到何等地步,都不認為自己兒子有錯的家長。」
 
下?
 
嗯。訓導主任向我點點頭。
 
「他的家長會說:陳志華不像個這樣的人啊……」訓導主任肯定地說:「陳志華這人挺斯文的,讀書也好。平常溫文有禮,不會隨便打人!」


 
我肚裏難以置信地問:啊?真會這樣嗎?但收在肚裏,沒被聽見。可能我始終是個新來的老師,不太清楚這群學生,當然也搞不懂這群家長。不敢質疑訓導主任的說法。
 
他語重深長跟我說:「學生很多時候犯了事,他們都會用種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式把整件事情陳述出來。對老師如此,自然而然,他們對於家長也會這樣做。畢竟家長見到的只有成績。成績好的學生不會做壞事,這是他們的看法。」
 
「不是倒在牆角的學生就是被害者啊。」訓導主任提高音調,用個麻煩家長的語氣告訴我:「當中可能有些甚麼故事,可能,我指可能。」訓導主任不斷堅定地強調「可能」這兩隻中文:「可能是黃明傑首先挑釁,也可能是黃明傑真的沒有吃早餐呢?」
 
訓導主任頓了頓,似在想着,到底要怎樣解釋,我這個教育界的新丁才會明白。「你們根本沒有人在現場,也沒有人願意站出來當人證,怎麼偏要說是我的兒子錯了?」他說。
 
怎樣,這樣的家長夠麻煩吧?
 
真的很麻煩。
 
「那麼怎辦?」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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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怎辦。」他說:「這樣事情根本無法處理。所以被欺凌的不追究就最好了,我們不必插手。」
 
我睜大了眼,發現「這樣」的訓導主任,和我中學時期所見的「那種」完全不同。無法相信這一切出自他口中的說話都「真的」從他的口中說出,而且這些都「真的」是他的想法。
 
「唔應該咁嫁……」我說。
 
第一節課快要開始,教員室裏,老師們收搶上課要用的物品,書本啊、書本和書本。
 
訓導聽罷一愣,他定着想了想,笑笑對我說:「咁依件事交比你。」
 
然後,他回到坐位,捧着上課用的書本、一支藍色的粉筆夾、帶了把黑板用的長尺。我張大眼腈,嘴巴開着無法合上。我連點頭都沒有自信,只是除我之外沒有一人能夠結束我和訓導之間荒謬的對話,被迫點點頭,答應了。他和我揮揮手,便趕去上課。
 
他走到教員室的門口時,突然記起,回頭說:「你試下去問有無學生做到你人證先,唔係你根本咩都做唔到。」
 
「哦,好。」我答。


 
我再次回到5B課室是在小息的時候,這天,林貴娣還未回來,所以我找來她的好友——陳可珊。看在我幫過她的好友份上,希望她會幫我一把。這是我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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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息的時候,課房打開了門,裏面依舊聊天啊、玩樂、偶爾有人說個笑話。和往常一樣,沒有人再把今早的事情記住,也沒有人打算把事情翻找出來。那個空着的坐位,有個少女坐了上去,形成一個小墟,幾個人又談到可笑的地方,便一起大笑。
 
「陳可珊。」我站在班房門口,往裏面叫。陳可珊還未消化剛才的笑話,只好在笑聲中強行壓住了笑,顫抖地答一聲「係」。
 
她在距離班房門口的位置站着,回頭望來。我向她招招手:「你過一過黎。」她滿臉疑惑,萬般猜不到何解我要上來找她。她首先撇除了「這天早上的事」,想到她近來的功課做得比較隨便,她雙手合十,兩肩縮起,向我擺個楚楚可憐的眼神,頭髮是合乎學校標準的ALL-BACK,眼大大,長得挺標緻的:「頹仔啊,我依排多野做啊。下次我認真做!今次放過我啦。」
 
是個可愛的女孩,但正題要緊,我說:「唔係,我唔係講依樣。」
 
「咁仲有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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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領她走到走廊外面,家政室的門口。門和走廊間尚有段兩步左右的距離構成個凹陷的位置,我和她就走到那裏。
 
「我講今朝既事。」
 
陳可珊聽罷面色漸變,雖然沒有由白轉青那麼驚慌,但也能看見她整個呆着,嘴巴半開,身體退避的微微向後移步。
 
「唔關我事嫁喎阿SIR!」她怕我不相信,不斷強調:「我無恰過佢嫁!」
 
「唔係,唔係,我無話關你事。」
 
她聽見「與她無關」後鬆了口氣。
 
「我想聽第三者講下岩岩發生咩事姐。」
 
「阿SIR。唔好問我啦!你問其他人得唔得啊!」
 
「點解啊?」
 
「喂!大佬啊。你咁樣叫我出黎之後你就知左成件事,咁係人都知我講啦係咪啊!」她萬般拜托:「唔好放我上枱啊!」
 
「陳志華好惡嫁咩?」
 
「唔係啊。」她說:「只係佢不嬲都係咁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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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嬲?」
 
「初頭都有會老師理下,但之後都係會無左件事。」她反問我:「我無啦啦做乜要拿屎上身呢?」
 
「至少,我沒有一股強烈要去幫助黃明傑的意圖。」她說:「我沒有欺負他啊。」
 
小息,同學要麼在班房聊天,要麼便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向下走到操場的小食部處。會在走廊蹓躂的只有小數。所以走廊有的,只有班房傳來的噪音、笑聲和噪音。走廊欄杆的影子比今早縮短很多。如果有小鳥飛來而全部班房都關上了門的話,我會以為今天是個悠閑的假日,一個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的假日,那個由清晨去到上午的過程間,沒有人是改變了的。
 
「你遇事不報,你與他的同黨無異。」
 
「不,我只是甚麼也沒有做。」
 
「你心裏過得去嗎?」
 
「看見他被這樣對待,心裏總有一丁點不舒服。」
 
「怎麼......?」
 
「就那麼丁點不舒服,習慣下來,便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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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真可以習慣下來嗎?」
 
「我沒感到任何痛楚,不認為事情會影響到我,也不認為我會改變到甚麼。」
 
「你竟比我更加世故。」我苦笑着說。
 
「啊......是嗎?」她猶疑地問。
 
「是啊。」我答:「只是覺得,你們只是中學生啊!——」
 
「這樣真的好嗎?」我問。我反複地問。自我成為老師之後,在我遇到過的每一件事上,我都反複問我。
 
「老實說,不好。」她說。
 
「所以你分明知道這樣做並不正確?」
 
「嗯。」她想了想,說了句我一輩子也不可能回答到她的說話:「但真正實行起來的時候,正確不正確我沒有去想。」
 
「正確不正確也沒所謂嗎?」我不是反問,而是個徹頭徹尾的疑問。因為對於這條問題,我的確沒有一個肯定的答案。
 
她沒理會我這串幾乎收在肚裏的氣聲,只顧向我說明:「總之,當人證之類的事你千萬不要找我。」
 
「就一次。」我哀求她,壓沉了聲線卑微地哀求她:「即管幫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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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一次。」
 
「可能我這樣說會很殘酷,但我相信老師你,我才會說出現實。現實是我不幫助他,是不高興。而我幫助他了,麻煩的就會變成是,我沒有必要為他惹上麻煩。」她牢牢盯着我的眼睛,異常肯定地說:「我和他,還未相熟到要捨己為人的程度。」
 
「我不奢求你當人證。」我合上眼、呼了口氣、握着拳頭、放鬆。對,這是現實。我說:「你告訴我,剛才發生甚麼事。」
 
「不,關於這天早上的事,我甚麼都不知道。」她生怕我聽漏一字半句而不斷重複「我甚麼都不知道」這幾隻大字。
 
「嗯。」
 
說罷,陳可珊像鬆一口氣似的,轉身面向課室,打算回去。
 
「陳可珊。」我叫住她。她停下腳步,回身看我。我走上去,來到她的跟前:「真嫁,人唔應該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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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學校唔係用黎比人適應社會嫁。」
 
她仰頭看着我。
 
小息將要完結,學生開始由操場回到課室,雖然沒有所謂的隊列可言,而只是走廊的人流變多。他們從旁經過,顯得站在走廊正中的我倆異常奇怪。他們一直走,但我們還是呆地站着。彷彿時間推移的同時卻把我們遺下,忘記把我們都一併帶走。
 
「學校,應該係用黎改變社會。」
 
我們都沒有說話。這樣的句子在人群裏像塊掉到大海之後連波紋都不曾激起的石頭,永遠地沙啞掉了。學生總不敢自顧自的走去,我得放人,所以對陳可珊微笑一下,打個圓場:
 
「你番去上堂先啦。」
 
「嗯,再見頹SIR。」
 
她再打算回去班房的時候,腳步竟變得不怎麼活力,而用着和四周人群同樣的步伐,走在同樣的路上面,用同樣的心情、同樣的力量扭開班房的門,踏入課室。
 
「再見。」我向陳可珊的背影揮手,但我們相隔太遠,中間的人影漸多,我想,她該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