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息完結,走廊上來往的人都完全消失,學校轉眼回到正常的規律上去,關上的課室的門、無人的長廊、沒有人會看的陽光以及看不見的微風。我從長廊的盡頭踱到盡頭,回到地面,等待黃太來臨。
 
學校的正門前面,有個中年女人,穿着一件印上米奇老鼠的紅色T恤、一條純黑色的七分褲,吊在腳跟上面不長不短,還有點向外摺的剪裁,腳踩着桃淺啡色的平底鞋。一套街巿裏師奶們所流行的打扮。遠處看見她在保安處向保安說明一輪,保安便放行了,於是我走上前問:
 
「黃太?」
 
「係啊,頹sir?我個仔呢?」
 
我領着她,向不遠處的醫療室指:「佢訓緊。」
 


「阿SIR,唔好意思啊,我個仔麻煩到你。」
 
麻煩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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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做咩會麻煩呢?」聽見她說麻煩到我,我實在不解。搔搔後頸,有點不知所措。因為在她來到之前,我心裏幻想過黃太各種「可能」的反應,可能憤怒、可能傷心,也擬定了各種應答的方法。但「麻煩到我」之類的答案一直都在我的預期之外。
 
「我番去會好好教下佢嫁喇。真係好對唔住啊……」她說。
 
我連忙截住她的說話:「黃太,我地校方無懷疑過你個仔同人打架喎。」
 


「我地係懷疑、佢、比、人、打。」可能電話聽得不清,我逐隻字逐隻字的慢慢地再說一遍。
 
「你地唔洗理佢。」黃太沮喪地說:「教下佢就岩嫁喇。依個衰仔……」。
 
「咩話!?」她的說話嚇得我頭向前微縮,睜大眼睛,下巴半掉,半開着嘴巴。成長以來,見過的場面也不算少,這是我頭一遭「目瞪口呆」,久久未能組織出一句完整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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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太稍稍張大了眼,像要望穿我的腦袋似地:「嗯?」不對啊,於是我轉念又想,怎麼黃太會這樣說呢?於是我問:「黃明傑成日同人打架嫁咩?」
 
「唔係。」
 


「咁點解你會覺得佢有錯。」
 
「個衰仔咁臭脾氣,有咩做唔出。」她內疚而自責地告訴我,我萬盤猜不到這次見面會向着這樣的方向發展:「可能佢係屋企同埋係學校真係兩個完全唔同既人,佢係屋企好臭脾氣。」
 
「難怪我話你知佢比人打既時候,你一D都唔覺得意外。」
 
「嗯,我地日常傾計,我就已經做好佢會比人打既準備。佢既態度差到依種地步。」
 
她一呼、一吸。學校門口轉落兩步,已經可以到達有蓋操場。小鳥有時彈彈跳跳到操場的長型膠桌底下,也有些躲到深啡色的長木椅下。這個時候,這裏沒有人,幸好有幾把轉動的風扇才不致使這裏太過寧靜。
 
「老師,希望我唔會嚇親你。可能你會覺得我係個好奇怪既家長。」
 
「唔會,唔會。」想着想着,原來我見過的怪人也頗多,黃太啊,你算是普通的了。我續道:「佢平時點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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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領他來到有蓋操場,招她到長椅坐下。麻雀見我們走近,拍翅飛去了。


 
「可唔可以打個比喻?我唔係好識點樣表達。」她問。
 
「隨便。」
 
她瞥瞥她買菜的袋子,裏面有些餸菜,看來也有些湯料:「好似蓮子,蓮子芯咪好苦既。」
 
我點點頭。
 
「但佢成個人,佢既說話、佢既行為,就只有蓮子芯。蓮子最重要既部分無左。」她突然醒來似地,覺得不好意思:「啊,好似有D九唔搭八?」
 
我笑笑說:「少少啦。」我側着腦袋,仔細想,又好像懂了:「但約莫估到咩意思。」
 
「哈。好彩。」黃太苦笑一下,便繼續往下說:「所以,我只係希望他無麻煩到你地。」
 


「唔會,唔麻煩,我們都希望佢會好過黎。而且......」我小心注意言辭,不敢莾下判斷,但我對於黃明傑會主動出言挑釁始終有所保留:「如果佢真係無辜被打既話,我地一定無可能話受害者係麻煩左我地。」
 
「希望係咁。你地要幫我查清楚啊。當然我都希望同我個仔無關。但係……」黃太毫無信心。
 
「我地盡力。」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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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講下離左題添,黃明傑佢平時係屋企點嫁?」我問。
 
「同我鬥氣。」黃太毫不猶疑:「總之希望整個世界都圍住佢轉,佢係個咁樣既人。」
 
啊......
 
她說:「仲有,佢好奇怪,甚至奇怪到連我依個阿媽都無辦理解佢係到做緊乜。」


 
例如?我問。
 
「聽歌。永遠係到聽歌。依個佢近黎既習慣,好似有鋪無左耳機就會死既癮咁。由普通耳機,慢慢轉成好大個圓型、CUP係耳仔出面、頭頂有個頭箍......」
 
我稍稍打斷他的說話:「我知你講邊種。之後呢?」
 
「吃飯既時候戴住個大大既耳機。打電腦、做功課、就算只係由房行出廳喝杯水,或者換衫出街,佢脫離耳機既時間,只有除低同着起件衫之間個小小的空隙。」她又打個比喻:「好似街巿D魚,無水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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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佢唔會聽我們講野,平時係屋企,只有佢叫我地過去,永無我地叫佢過黎。——近黎佢仲講左句好奇怪既野。咩話......比我諗諗......」她說。
 
整個空間都靜下來,小鳥在這幾秒間沒有啍唱出任何音節,只有風扇無聲地轉動等待黃太繼續她的說話。
 
「我地起初都無為意,以為佢只是鍾意音樂。係喇,個日唔記得講起D咩,佢明明戴住耳機,我們都以為他唔會出聲,點知他話……」她手掩着臉,猶疑一陣到底應否說,但想了想,就沒再把話停在肚裏,轉而告訴了我:「佢話,實際上我唔鍾意音樂,我只係唔想聽到音樂以外既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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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講完既時候,仲望實我地,真係望我到我地都好驚,唔敢再係依個話題講落去。」
 
我問:「幾時既事?」
 
「依排。」
 
「我諗......」黃太低下頭,支支吾吾的,想說出甚麼但又不想說,最後緊閉嘴巴,咬着唇,不久,又張開口,決定說出那句說話:「可能佢一直都有依種諗法,只係佢一直都無同我地講,我地都一直無發現。」他突然又想到甚麼,而我心裏想到的,是情況好像愈見不妙,她續道:「老師啊,仲有,我唔知依個有無關係。但我諗,都係講比你聽好D。」
 
有蓋操場的樓底很高,純白色的天色,有的油漆剝落了,露出了白色裏面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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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啦,我地都會好奇,到底佢機不離身係聽緊咩歌。所以試過拎起佢個耳機黎聽。雖然我地都老喇,唔識分邊個打邊個歌手。但每一首歌既前奏,只係前奏,無一首歌可以比我地輕鬆或者愉快既感覺,每一首都好沉重,聽到一半,連我都有種『覺得好痛苦,唔想再聽落去』既感覺。」
 
「我地作為父母,十幾年一直見住。結果,我地知道關於他既,無比你地做老師既多。」不,不。我對她搖搖頭,揮了手。說實話,我也不太了解你的兒子:「或者我地作為老師,知道既其實都唔係太多。」
 
「我地管佢不住,都教佢唔好,很驚我地既失敗會麻煩到你地,只希望佢闖過禍會知錯。」
 
「你無失敗啊。」我對黃太說:「你始終將佢養大成人,邊到黎失敗呢?」
 
「多謝老師。」黃太又牽強苦笑一下,可能她絲毫不覺得把黃明傑養大成人是個甚麼成就:「——希望佢係學校唔會麻煩到人。」
 
「我會搵社工跟進一下。」我說:「你唔介意啊嘛?」
 
「好。」
 
「對唔住。麻煩學校喇。」她不斷重複地說。
 
「唔麻煩,唔麻煩。」我也只好不停重複地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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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醫療室的大門,黃明傑沒再睡,薄被蓋在腿上,在床上坐着。窗戶關上了,任何聲音都沒傳來,一所絶對寧靜的房間,窗簾也沒再飄動。下午可能有雨,外面陰暗一片,樹一直搖晃。
 
「黃明傑,你家長黎接你。」
 
「嗯。」黃明傑說。
 
從醫療室走到校門,他們二人的背影明明走在相同的路上,但從校門方向傳來的陰暗的光下,像皮影戲一樣,兩個角色互不交疊的,消失在光影之中。只剩下打開的校門,渴睡的看更。
 
我以為事情會就此完結。把他交到母親手上了由母親接走。也通知了社工,他會跟進黃明傑的個案。事情應該告一段落,我以為。
 
下午五時,學校的嘈音比小息以至剛才放學的時候都細小得多。這天校隊練習,有教練看管,場上十來人拍着籃球,日常「交波啦屌」的聲音沒有再從操場傳來,氣氛沉寂了許多。
 
有一通電話,一把低沉的男聲。
 
「喂?」我說。
 
「5B班班主任嗎?」
 
「係,有咩可.....」我還未說出「以幫到你」,他便打斷了我。
 
「我要投訴。」
 
「唔好意思,請問你係?」
 
「陳志華家長。」
 
陳志華家長投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