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頹SIR下話?」陳生特別用力地說出「下話」二字,很有「俊?睇過?邊撚到俊?」的味道。
 
「係啊,我係。唔知陳生你想投訴咩呢?」儘管隔着話筒他不會看見,我儘管勉強微笑一下。
 
「點解你唔即時處理我個仔既賠錢要求,而係放走個挑釁既學生呢?」
 
賠錢?
 
「賠咩錢啊?」
 


「屌!ON99。你新黎嫁!?」陳生說。
 
屌啊,
 
我屌你老母你條仆街依D係乜撚語氣啊!?
 
閉上眼睛、拉遠話筒、深呼吸。冷靜下來,我說:
 
「先生,我希望你注意言辭。」
 


「你答我,你依家係咪偏幫個孱仔傑!」陳生隔着話筒對我喝罵。
 
「先生,希望你尊重少少,個位同學叫黃明傑。仲有,依家係我地懷疑你個仔打人,人地唔追究你已經好好。」
 
「咁你有無證據啊!?」他問。
 
我沒有答。可能我甚麼也答不了他,沒有人證,沒有物證,真正可以被稱為口供的,只有傑仔的簡單幾句說話。只是我沒預期,陳志華會「惡人先告狀」。靜得幾秒,陳生繼續喝罵:
 
「你唔答即係無啦!」他沒打算等我回答,接着質問:「咁點解你要仲偏幫個唔知乜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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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黃明傑。」我放大聲量,教員室裏,四周老師微微站起張望過來,見我拿着電話,記得黃明傑是我班的學生,便知我惹上麻煩了。於是重新坐下,繼續完成手頭工作。
 
陳生吸一口氣,準備說話,我打斷了他:「仲有。」我向他解釋這天事情的「黃明傑版本」——他被打,吐了,坐到地上。
 
「所以你就信晒佢嘞?你有無問過我個仔呢!?我個仔即刻要求左賠錢!你做乜唔理佢!?」
 
我屌你老母閪你係唔撚柒係岸鳩嫁!?
 
「姐係咁啦阿陳生。」我提高音調,拾起日常電話推銷員的腔調,向他解釋:「如果有個學生係我面前好辛苦咁坐低左,我好難叫佢係落去醫療室之前賠左錢先嫁喎。」
 
「阿仔話啊!明明係咩咩傑撩交打先!」他說。
「阿仔話?」我問。
「係啊,阿仔話。」
「咁你個阿仔講左D咩啊?」
 


「係佢吐口水落我個仔件衫到撩交打。之後又自己嚇到坐埋牆角。」陳生說着說着,又忍不住笑:「唔通個死傻仔自己仆街又話我個仔錯啊!?你地咁無腦都做到老師嫁咩!?」
 
屌你啊!?如果你個仔係仆街仔,我肯定你係個仆街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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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老師有樣事情不好,就是無論家長野蠻到何等程度,我們都不能責罵他。因為,要是我們的言行與止有何不妥,他們都可直向學校投訴。但我們對於家長呢,又不能找來他們的母親夜夜瘋狂性愛,老師只有硬吃的份。
 
仆街佬說:「總之,我依家要求佢家長賠錢,我個仔咁樣比佢吐口水,啖氣點都吞唔落。」
 
「仲要賠錢!?」我詫異地問,不自覺地放大了聲浪。但同房的老師都不敢望來,似是害怕我會問他們意見,或者把他們牽涉其中,他們低着頭,比起他們日常工作的時候更低。
 
「唔係錢既問題,係我地啖氣既問題。」仆街佬呼了口氣,故作偉大的慢慢地說。
 
仆街佬,依句應該係人地同你講。
 
他沒有讓我任何發話的空間,只顧不停說着:「你幫我地聯絡個乜乜傑既家長,總之我地要得到我地應得既賠償。」


 
好一句「應得」。
 
我敷衍說我會找訓導主任討論一下,談談這次事件該怎樣處理,在得出結論後會再致電告知,叫他先等一下。
 
仆街佬說:「你話唔到事就一早搵個大粒D既同我傾啦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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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掛了線,離開教員室走到操場,找到訓導主任。五時半了,學生如沒老師特別批准,一概不能留下。這時,訓導正趕走排球場上的學生,盯着他們慢慢地收拾排球,慢慢離開學校。走向學校大門的那段路上,一群人無意義地打來打去,無意義地嘻嘻哈哈的大笑着。
 
「其實有時見到學生開心,做老師都幾開心。」訓導說。
 
「係幾既。」
 
「衰在做訓導,係咪都要黑住口面趕佢地走。」
 


看着學生離開的背影,整個操場都沒有人了。我想不到可以說些甚麼。訓導兩手擺在後面,目送着學生離開,他跟一直看着遠方的校門,一眼沒有看我,他對我說:
 
「如果唔係學校規矩,我都唔想趕佢地走。」
 
下午五時半,陰天,稍遠處有片厚厚的灰雲正向這邊吹來。訓導看着這片天空,風吹得急了,好像快要下雨,又看看我:
 
「話晒依段會係人生中最開心既時光,緊係過得愈長愈好。」
 
烏雲飄來,我們預見了雨,但我們都無法決定這是一場怎樣的雨——會何時落下、落到哪裏、甚至這將會是一場多大的雨呢?——這就是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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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導終於醒覺過來,問:「係呢?你黎搵我做咩?」
 
我把剛才的事重講一次,訓導聽到一半,連他這樣經驗老到的老師也整個呆着。再說下去,連他亦猶豫一下——該怎麼辦呢?
 
「所以,我想請教下訓導你,依個應該點處理。」


 
「唉,做老師,最開心係見到學生,最麻煩就係見到家長。」訓導向我抱怨一下,再說下去:「Anyway,咁真係好難搞喎……多數呢……嗱,我自己都無咩信心,因為我都未試過有家長會去到咁過份……不過咁啦……如果我處理,我會約個時間,同兩邊家長一齊傾,希望個仆街佬知難而退啦。」訓導說。
 
最後,與兩邊家長協調過時間,又是星期日,又是那所空盪盪的班房,又是三張桌子,但今次有五個人。
 
「黃太下話!?」仆街佬問,又是那種仆街的語氣:「你地個仔撩交打,仲整烏漕我個仔件衫,你地今次點都要賠錢嫁喇!」
 
黃太說:「對唔住。」
 
下!?
 
這個時候,班房裏面有甚麼東西,外面有甚麼東西,我全都不太記得。一切都來得太快,我還在準備怎樣向仆街佬解釋,根本在沒有證據證明他的兒子打人的同時,其實也沒證據證明他的兒子被吐口水。黃太即時道歉,反而教我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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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太,你唔洗咁快道歉嫁喎。其實件事都未搞清楚。」
 
黃太向仆街佬說:「對唔住,係我教個仔教得唔好,我會賠番比你。」
 
她說時,手放桌上,垂下眼簾幾乎不願看見這裏一切,低着頭,誰都沒有看過一眼。所以她很失望吧,傑仔也看見了,他堅定了眼神,放在桌上的兩個拳頭握緊。:
 
「阿媽,我無做錯過。」
 
「你唔好諸多辯駁,做錯左就要認,快D同人道歉!」黃太右手伸向傑仔後勺,像把他按他,扮個躬躹模樣,傑仔挺直腰板:
 
「我無錯。」
 
我一次都沒看過傑仔會那麼堅定。
 
陳志華看見黃太一開始便道了歉,不再害怕後續有甚麼需要處理,於是他氣焰更盛:「你無錢賠我無所謂嫁,傑仔你可以同我講。但係你做錯左呢,你就要道歉。」
 
仆街仔陳志華。仲諗住食住上喎。
 
「等等先。」我揚起手,希望他們先暫停下來,我一於學習仆街佬的說法:「你地有人證物證咩?咁點解要話係佢錯?」
 
「阿SIR,你仲話自己唔係偏幫個乜乜傑……」
 
「係黃明傑。」我在他的說話中間,嚴肅地再說一遍。
 
「妖。」仆街佬懶得管我,只顧自己再說下去:「佢老母都認衰啦,仲唔係佢!?」仆街佬說得興奮,即時站起,指着傑仔來罵:「依個o靚仔都唔知醜喇,夠膽講大話話係我個仔打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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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黃太下話?你個仔書都未讀得成,同我個仔差幾多皮啊?佢會同你個仔癲?」仆街華成績的確不錯,但成績優劣與會否打人應該是兩件不同的事吧?但仆街佬說着說着,哪還顧得這些:「你個仔只係一舊垃圾,所以你覺得我個仔會特登用手掂下舊垃圾?」
 
「對唔住。」黃太沉默地坐着,低下頭時,整個身體彷彿越縮越少,正向身體的中心萎縮:「對唔住。」
 
傑仔本來並不介意,至少,是他自己想通了。但自己明明沒錯,最會信任自己的人毫不信任自己,傑仔狠地往桌子拍去,「呯——」。寧靜,在回音完全消失於無人的班房之前,誰都沒有說話,真至傑仔低沉地說,死命盯住他的母親:
 
「我無做過,你無權講對唔住。」
 
一直沉靜的黃太突然對傑仔大喝:「你仲出唔夠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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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窗戶關上了,之前「吚啊」地叫着的風扇也已修好,外邊的樹不斷搖晃,這裏沒有聲。
 
仆街華側頭看着傑仔,撓着手,坐着的時候背脊已滑落得幾乎與椅背平排,像枝在水杯裏經過折射的飲管:「你講大話可唔可以講得精密少少呢?」
 
「你覺得你值得比我打咩?我真係打你你死左啦。」仆街華說話的時候,視線一刻都不想留在傑身上,一副不屑看他的嘴臉:「你自己向後跌,覺得太瘀,唔敢同人講事實炸掛?」
 
「對唔住。」黃太低頭說,這次她背脊緊貼椅背,左手撐在櫈板上面,整個身體與桌子沒有任何接觸的孤立着,右手伸到臉上,食指拭到眼角。
 
這天雨也落得很大,無數灰色的線段開在地上敲成雨花,然後永恆地消失了。就那麼一個瞬間,這樣的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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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我會賠番比你地。」黃太向仆街華賠了不是。傑仔打開班房灰色的門,連從外面透進的也是灰雲下面灰色的光,門砰地關上,他的影子消失。
 
「我代佢同你地講番句對唔住,希望你地會原諒佢。」
 
「嗯,咁我地都唔係麻煩人黎既,我地會原諒佢。」
 
「多謝你地,我番去會好好教佢。」
 
我記得那天是我和傑仔的最後一次對話:
 
他向外跑後,我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