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那天是我和傑仔的最後一次對話:

「喂,傑仔!」
 
依照他的速度,他顯然沒有理會過他會跑到那裏,或者他到底要跑到何時。學校外面有條大道,雨水濕透了他的衣衫,兩袖變成肉色,現出中間一件背心。背包隨他的步伐盪着、盪着。
 
「傑仔!」
————
撐着雨傘,追在他的身後。但傘子在急速的步伐下也沒有擋到很多雨水,我的襯衣增添了些深色的斑點。他向我大喝:
 


「你走啊!」
 
這是一埸很大的雨,傑仔的頭髮早因雨水而扭成一條條的。眼鏡上面滿怖水珠,在四五步遠的距離看他,鏡片早變成白色。雨沒有停,落在他白色的襯衣上面、落到他臉上、他的眼鏡、裏面的眼眶、眼袋、顴骨、下腭,雨水又重新化成雨水落到地上。
 
「傑仔,對唔住。」
 
因為下雨,食肆拉起凡布,雨水落到上面,不斷「噠噠」、「噠噠」的響着。樹枝、樹葉和風,沙————
 
「你有錯咩?」
 


「對唔住。」我說。
 
「你無錯。」
 
「對唔住啊!」
 
這是我一輩子做過最錯的事,而且將無可挽救。這場雨沒有因為我做過甚麼或者說了多少次對不起而稍稍放晴過來。雨依舊落着。但除了對不起,我沒有已經沒有其他可以說的句子。
 
「傑仔,對唔住。」
————


我慢慢走近傑仔,右臂伸直,把雨傘遮到他的頭上。雨水落在我的頭頂,我的襯衣粘着皮膚、褲腳沾濕、黑色染成更加深沉的黑色。
 
傑仔退後一步。
 
他說:「老師,再見。」
 
「對唔住……
 
我拋下雨傘,追在他的身後,右手搭在他的肩膊上面。傑仔用力轉過身來,把我甩開。他盯着我,眼睛睜得黑白分明,傘下的雨沒有停,睜着的眼、滑落的雨,實際上我無法用任何表情來形容他,他並沒有表情這回事。只有個空殼,一個會向着人的方向說話、但視線卻沒有所謂焦點的空殼。
 
「算啦。」他說。
 
「對唔住。」
 
「對唔住根本無用。」


 
「唔係咁嫁……
————
寒冷的雨,灰濛的天。這天一切事物都落着很大的雨。灰濛得無法把眼前的一切分辨開來。直路不遠處的那條天橋、隔着輕鐵軌、對面的高樓、右邊有個小小的商場、眼前男孩的輪廓、他鼻樑的高低、嘴的大小、甚至我的眼睛。
 
「事實就係咁。一個我以為會信任我既人,佢無信我。我有打人並唔係因為我有打人,竟然係因為我讀書差。而你出賣左我,你只係搵多左三個人黎打底我。」
 
「唔係咁嫁……對唔住……
 
他問:「你仲有有無第三句?」
 
輕鐵駛過他影象的背景,在鐵軌上轟隆轟隆的響了幾聲,又「叮——」的幾下提示了過路的人。最後輕鐵把世界還給了雨、雨、雨。
 
「對唔住……
 


之後我再見到他,是在很久之後。
 
以上,是我和傑仔的最後一次對話。
———
在這中間,發生了一件事情。這相對起來只是一件小事,但我必須先說說這一件事。
 
林貴娣重新上學。她與往常一樣,上堂依舊的不專心,玩電話啊、聊天、畫枱……諸如此類,看到這樣知道她現在十分正常,我也放心下來。她煲劇的那幾天,一次都沒致電給我,直至那天晚上,同樣是晚上十時。
 
「頹仔。」她壓下聲量。
 
「嗯?」
 
「幫幫手。」
 
我後腦一麻,畢竟每次有人跟我這樣說,都是麻煩事情居多,而且這些事情的麻煩程度都很「得體」。
 


「嗱!CARRIE姐!你冷靜D先!你唔好諗埋一邊啊!」
 
「唔係啊!」CARRIE喝停了我,轉而又把聲音壓沉下來,用氣聲說着,極之神秘:「今次你出一出黎安定得唔得?」
 
「今次又做咩啊?」
 
「其實今次唔關我事。」她說。
————
我全然摸不着頭腦。喂,小姐,你致電給我,到底這件事情還可以與誰有關?
 
「陳可珊。」
 
「佢?佢做咩啊?」
 
「出黎先講。」


 
我拿起電話,準備掛線,林貴娣突然大喝。縱然電話已經收到肚前的距離,也清楚聽見她大喝的一聲「頹仔!!!!!!!!!!!!」。
 
於是我再把電話放回耳邊:「又有咩幫到你啊大小姐?」
 
「兩枝果粒橙。」
 
「好彩你無叫我買青島。」我笑笑答過,便說了聲好,掛了線。
 
唔係喎。
 
明明我係你阿SIR,做乜係你點我做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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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三枝果粒橙,到達安定站,日常鮮會在這裏下車,所以它給我的印象,只有從輕鐵車門往外看到的幾個黑色山洞,以及那個陰暗的車站。穿過山洞,走了一段路。
 
公園旁邊有很多紅色鐵長椅,但那裏只有林貴娣一個女孩坐着,我走上前,她連「老師你好」還沒有說,便伸出右手,準備接過橙汁。我也從膠袋把它拿出,遞到她的手上。她扭開瓶蓋,喝了幾口,便放到椅上。
 
「我求下你,你講句多謝得唔得呢?」
 
「哦,多謝頹SIR。」
 
「好啦,乖。」
 
我坐到她的旁邊,輕鐵經過,「叮——叮——」的幾聲過去又回復沉寂。
 
「係呢,陳可珊佢無野啊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