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係岩岩先知咩事,佢唔敢同佢屋企人講,所以搵左我。但係,我都唔知點好,我剩係諗到可以搵你。」林貴娣說。
 
「咩事啊?」
 
「珊姐佢……嗯……」
 
「咩啊?」
 
夜了,公園裏根本不會有小孩來玩,唯獨這夜有對夫婦帶着他們的小孩來到,那是個很好動的男孩,他嚷着要盪韆鞦,他的爸爸便說:「喂,快D番去沖涼訓覺喇!夜喇!」公園的黑色膠板上滿佈樹葉,小男孩沒理會地下有些甚麼,直接坐到上面。媽媽見了,哪得不生氣:「衰仔!起身啦!烏髒晒!」說罷趕緊跑前把他抱起。小男孩反而更放聲地哭。於是母親把他放到滑梯上面,隨他滑下。小男孩不再吵了。媽媽抱着他,他也摟着媽媽。父親搔搔後頸,便傻呼呼跟在他們後面,一起回家。


 
「珊姐有左。」
————
 
「下?」
 
思考幾秒,深呼吸。我不希望她在這方面對我抱有太高期望,我必須重複一次,這樣的事我一次沒有遇過,也不到我來處理:「CARRIE,雖然我都好想幫到你地,但依D野我一定要同校方或者社工講,你都要同父母交代,由佢地處理,無可能我一個老師自己幫你搞掂佢。」
 
真正可以由我來做的,只有無意義的輔導一下她,就這樣。
 


「喂!」昏暗的公園裏,汪着水的眼睛說:「幫幫佢。」
 
「依D野一定搵學校,一係交比家計會。依D野唔到我做嫁CARRIE。」
 
「咁佢點算。」
 
「對唔住。」
 
作為老師,我沒有成為勵志小說主角之類的人物把所有事情扭轉過來。所有的事,在我出現之後依舊發生,甚至變得更差。我是個這樣的老師。
 


「我可以幫你聯絡學校、社工、或者幫你同家計會個邊聯絡,係依方面我幫到既只有咁多。」我說。
 
CARRIE沉默下來。突然,女友打來,我掛了線。
 
「對唔住。」我低頭,感到她正在看我,所以我不敢看她:「你老師我,除此之外,就咩都做唔到。」對不起,你的老師我也是個無能的人。
 
「我同佢講左你會黎嫁喇,同我一齊搵佢。」
 
「突然間有個老師上去,佢唔會覺得好怪咩?」
 
「會啊。」
 
「下?咁......」
 
「不過依個時候,對佢黎講,點都好過係佢阿爸、阿媽黎問佢。」


 
「哦,好。」我答。
 
我跟在CARRIE背後,隨她走進一幢公屋的大堂裏。
 
「對唔住。」
 
到了樓層的走廊,陰森的井型設計。CARRIE把我帶到珊姐的家門前面,確認一下鐵閘沒有鎖,便準備推開大門。
 
她開門之前,提醒了我一下:「佢男朋友都係入面。」
 
我點點頭,說:「不過,我都係要講多次,我咩都唔會幫到你地。」
 
「嗯。」
 


這是個公屋的小型單位。沒有所謂玄關或走廊的部分,只有向前直走的一條狹小通道,只容得下我一個人的闊度。左邊一面牆壁,放着電視、鞋櫃、各式雜物,右邊有一張床、一個衣櫃和另一張床,衣櫃剛好把兩邊隔開,成了兩間沒有門口的房,大廳的最角落處(也是房間的最角落處)有兩個人,一男一女。
 
在這種白色的光管映照之下,一般人都不會有甚麼血色可言,唯獨珊姐的眼眶通紅,一臉的淚水反映着白色的光。她的對面有個少年,他是個極其普通的少年。肌肉長得不算發達,但長得頗高,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牛仔褲以及一對波鞋。十分普通的打扮。
 
「對……對唔住。」少年深呼吸,望着天花的白燈幾秒,燈光照到他的淚水,還水汪汪的反着光:「對唔住,我依家好亂。」雙臂伸到珊姐背後,把她緊緊的摟着了。珊姐勉強從喉嚨壓出哭喊時該有的哭喊聲,沙啞而乾涸的,迴響在這小小的屋子裏面。
 
「我知啊……」
 
「對唔住,岩岩唔應該咁惡對你……係我太亂。」
 
「嗯。」珊姐縮到少年的懷裏哭着。
 
我倆在門前站着站着,便來到十一時了。他們站到床邊向後坐倒,兩手後撐支住背脊,放軟坐下,或許他倆都站得久了,眼睛一刻沒有試過捉住淚水,隨它流下。這時他們才察覺我們存在。珊姐勉強吞下了淚,向我們打過招呼。少年初次見我,尷尬點頭。實際上,我也想不到怎樣介紹「自己是她的副班主任」可以自然一點,所以隨便打了個招呼。然後,由得林貴娣把我拉到一旁坐下,我們甚麼也沒有說。
 
「喂。」珊姐視線一直停在白色的光管上面,一眼沒看少年,她問:「我地有可能養到佢咩?」


 
少年答:「我做多份兼職。」
 
珊姐又問:「如果個仔才藝多多,有好多野想學呢?咁我地點算。」
 
「做多兩份兼職。」少年眨眨眼睛,天花除了白色和白色便甚麼都沒有了,想不到其他可行答案。
 
「有D距離唔係做下兼職就彌補到嫁。」
 
「嗯……」
 
***
 
我記起中學時期發生過的一件事情。
 


高中那年,我有位很要好的朋友,因為他,我曾以為我是同性戀者,我們是要好到這種程度。他花名是人蔘,是個很奇怪的花名。他把約我屯門河邊,夜深了,屯門河已經變成完全的黑色。沿河一列淡黃色的路燈。稍特別的,是在黑色的河上有條橫跨過去的橋,上面亮着起眼的白光。
 
「喂,頹仔。」他遞我一罐青島。
 
我接過了:「做咩啊?咁夜搵我出黎。」
 
「屌你老母唔撚係特登夜媽媽遞罐青島我飲下話?」我啪開酒罐、骨碌骨碌地喝,要是身旁的不是他,我一定不會喝,因為我很易醉。
 
「唔係。」
 
「咩啊,講啦屌!男人老狗。」
 
「我覺得自己好不孝,但我又唔覺得有野,我覺得我好恐怖。」
 
「下?你做咩黎啊?」
 
「我唔想比家用。」
 
「屌!」拿着青島,正灌到嘴裏,突然聽你一說,整個身體前傾,幸好及時吞下啤酒,沒有噴到一地:「你唔比咪唔比囉,錢姐,有咪比番囉。」
 
「依個唔係我有無錢既問題。」他說。
 
我一臉疑惑:「咁依個係咩問題?」
 
「係佢地唔值我比。」
 
「唔值得?」
 
「嗯。」他說:
「由細到大,我根本咩都無收過。我諗唔到點解係要我比佢地。」
 
他見我呆着,便向我問:「你明唔明?」
 
「嗯……」我重複一次:「我屋企好普通,不過不失,所以無咩依種感覺。不過,都明明地既。」
 
「我記得我細個個陣係個好鍾意彈琴既人。」他伸前瓶罐,向我單眼一下:「唔似啊可?」
 
「唔似。」我直截了當地答。
 
「哈,個陣我好鍾意彈嫁!個姐姐成日讚我有天份,成日攬住我黎讚。」他補充說:「依家諗番,其實佢對波幾大。」
 
「屌!」
 
他繼續說:「之後無學,係因為屋企同我講再學就會好貴。唔比我繼續學。」
 
「下?咁點解當初帶你去學。」
 
「比我試下囉。」
 
「試完又……」
 
「係啊,佢地只係想跟下其他人既父母發展下我既多元智能,但試完喇,無人諗住我會學落去。個陣我話想學,覺得彈琴好好玩。但阿爸話屋企無錢,我個陣根本唔知咩叫無錢,只係知咩係有得學,咩係無。最後,我扭左一晚計……」
 
「之後?」
 
「之後佢打左我一晚。」
 
他喝一口青島,向着我說:「唔好意思,捉你吹風仲迫你聽我D咁無聊既陳年舊事。」
 
「唔緊要。」海風吹散了前額的髮,我把它撥正過來。
 
「如果你生佢落黎,又無辦法比到佢需要既野佢,你同殺人根本無分別。」他說:「無錢唔好生仔。」
 
海風吹着、吹着。
 
***
 
「但係,佢始終係一條生命。」珊姐在床邊坐正,身體又轉而傾前,坐立不安地。
 
少年沉思一下,猶疑地搖頭:「唔算係。」
 
「點解啊?」
 
「因為你無犯法,你係合法墮胎。」
 
「無犯法等於無殺人咩?」她問。
 
突然,電話響起,是串不知名的號碼,接過了。
 
「喂?」我說。
 
話筒的另外一端有把哭着的女聲:「喂……頹sir?」
 
「嗯。」
 
我只好等她哭停,回過氣來答我。
 
哭着的女聲續道:「傑仔……傑仔佢走左。」
 
「走左?」我試圖確認一次「走左」的意思。
 
「跳海。」
 
「傑仔跳海?」我試圖複述一次她的說話,希望只是我的誤聽。林貴娣與珊姐從旁聽見這突如奇來的電話,愣着,眼睛無神而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