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仔走了。
 
「我過去搵黃太先。」掛了線,我對他們說。
 
珊姐的目光已然失焦,無意識地落在我的身上:「我想見佢。」
 
我也無意識的點了頭。
 
最後,林貴娣和珊姐跟着我,一起來到那個黑色的海邊。
 


這場雨機緣巧合的落下,並向着無可預測的方向飄去。
 
風吹過我的前額,細碎的頭髮刺眼。瞇起了,看着死黑色的夜空底下的灰雲連綿黑色的海。初一的天空沒有月光,海面沒有所謂的暉銀,浪花不白。這是個真正的海。
 
那個大海面前有個哭着的女人,同樣是師奶流行的打扮,但在完全黑色的畫紙面前,成了特別的紅色的一點。救護員把她扶起,有點安慰她的人聲,但他們在說甚麼呢?我聽不見。救護員沒有救人。而是由另一群人把傑仔從那個黑色的大海帶回來了。
 
傑仔的身體、面容和手腳都發脹了,眼睛睜得幾乎凸出,嘴巴半開不合,失去了目光,只遺下頭髗在死前一刻盯着的方向,這是個完全不同的傑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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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吹起,吹動黃太的短髮。她衰老了,不過一陣子沒有見她,但白髮比上次多了些少,皺紋變多,淚水彷彿停留在她眼角的魚尾紋裏。時間一直推進,傑仔卻永遠地停下來了。
 


那夜,我眼睛可見的只有海風、海浪和海,林貴娣和珊姐都大哭起來,他們第一次真真正正的見過了死。抱歉地我沒安慰他們,大概在那一瞬間,我記不起我是個老師,當然我也沒有使他們即時停住哭喊的能力。這是一段可以哭的時間,哭罷。
 
傑仔只留給我們一封悠長、悠長的遺書。死去的人,永恆的留下來了,像一直推進的時間把他遺忘,把我們一切關於他的記憶永遠停在他死亡之前。
 
突然,黃太沙啞而低沉的問:「係咪我殺左佢啊?」
 
這是個悠長的晚上。
 
***
 


給所有記得我曾存在的人:
 
我想死,而我也確切地死了。這是我長大以來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決定。
 
這幾年來,我遇過很多不同的小事,實際上每件事都很微不足道,但我一件沒有忘記。或者你們會放聲地笑,心想:喂,這個少年會因為這些原因而死掉嗎!?可笑啊!的確,「我很可笑」這點我不會否認,畢竟這些年來我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小三那年,突然之間,全班都說我很臭,沒有人願意碰我一下。我走近的每一群人,他們見我步近,便全部跑開。我碰過的東西他們不會碰。可是啊,我連汗味都沒有。後來知道這叫杯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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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怕小息,當操場每個人都在跑着,當每人都在大笑,我不敢站到操場正中,並不是因為怕被取笑,只是覺得當每個人都一群一群的時候,我獨自站着會很奇怪,所以只想縮到一角等小息完結。後來有了去學校圖書館的習慣,這不是我很愛讀書。只是圖書館的人都不愛說話,會靜靜看書,而且看書一個人便可完成。
 
我很重視借書這個環節。因為,慢慢地,我連轉堂的幾分鐘都捱不住了,我必須要拿起書本。我不必再獨自呆着,我有我要做的事,我告訴自己。這樣的話,我在班房裏面可以自然一點。我要告訴別人我不孤獨,這是我要孤獨地活下去的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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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小五,我遇到我的好友,我們結識是因為一次調位,我坐到近窗的第二排,窗邊的位置空着。全班都害怕會被編到這個坐位來,他們選坐位時,寧願坐近老師,都不會坐到我的身旁。直至那次,他舉手說要說到我的旁邊。
 
「喂,你唔驚臭咩?」我問。


 
他說:「下?你玩野啊?」
 
「點解你坐依到啊?」
 
「我想望窗。」
 
這是我們的第一次對話。他很疼我,可能是他覺得自己比我大一歲的關係(他曾大病一場,幾乎一個學期沒有上課,所以留級),有責任照顧着我,他把他的朋友介紹給我,我有些甚麼不高興的都會告訴他。
 
有他在的日子,是我一生中過得最快樂的。縱然他是個男孩,我也覺得世界只有我倆也不會甚麼大問題。最好世界只有我們兩個。一直停在那時。那時我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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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息我會跟着他到處嬉戲,他是個很有趣的人,乒乓球桌、小食部前……到處是他的朋友。回想過來,小學生能有這種能力,是極之神奇的事。只要可以跟着他,我就會覺得很安全,很高興。
 
原來那時他會選擇坐在我的旁邊,是因為覺得我常常看書,應該也是個很神奇的人。我應該會懂得很多不同的事,他想。然而,那時我看的並不是怎樣高深的書,我在圖書館學到的,只有「經歷多年功夫嚴格訓練可以快速回復元氣」以及「虎軀一震是很威武的招式」等等,就這樣。最後,談着談着,我們都很快樂。
 


突然,他死了。
 
那天朝早,中央咪說了一堆說話,叫我們站起,合上眼睛,等一分鐘,然後坐下。那天、隔天、甚至再隔天,他都沒來上課。這叫做死亡,一個小五生絕對會認得這個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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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死,這和婆婆死去或者太婆死去的時候不同。他們的死,對我來說,是我被帶到一個白色的空間,穿起件白色的衣服,他們躺下,眾人大哭。可是,小五那年,我沒有到過所謂白色的空間,除了校服是白色之外,沒有甚麼跟我所認知的死亡有關。近窗的位置空盪,那年小五,老師沒再調位。小息,我到往常的位置躲着,看書、看書、看書。
 
中間有社工與我見面,他說不會把我所說的告訴別人。那天我哭過了,說了我的感受。隔天,老師啊、家長,似乎他們都知道了。我猜,是社工把事情都告訴他們。我知道他們很關心我,但我也學懂,說出來的秘密不是秘密。
 
回到家裏,我沒有跟爸媽提起這事。我本想跟他們說起,但找不到空間。一切像甚麼都沒發生似地。連我都以為我一早完全康復。
 
「做晒功課未啊?」他死後的某夜,媽媽問我。
 
我答:「嗯。」
 
「你食完飯就好溫書喇下!」爸爸向我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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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沒再能找到別的話題。爸爸本來不讓我們吃飯開電視的,但久而久之,可能他也捱不住寂靜?打開了電視。因為打開電視的話會有點聲音,令到飯廳沒那麼安靜而更像個真正的飯廳。
 
「個衰仔成日都咁懶!鬧小陣都唔得!」
 
我低頭急忙吃飯,然後繼續躲在房間裏頭。只要走入房間,他們就不會管我。
 
萬物無籟。
 
他死了。
 
對,他死了。這是我在靜謐的房間裏唯一能夠想到的事。拿起耳筒,把外面一切的聲音蓋着。或者我根本沒有把甚麼聲音蓋着,而是用聲音把寧靜蓋着。自他死後,以上這種奇怪的胡思亂想變得多了,我意會到我變得越來越怪,但我始終無法把這樣的思緒壓住。耳機是我唯一可以令自己沉靜下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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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將孤獨習慣過來,反而無法再習慣人群。升中後,我以為我會有所好轉。結果沒有,我只是把我的孤獨由一個地方延續到別的地方。自他死後,我彷彿失去了叫做「閒談」的能力,縱然有人走近想和我聊天,我都無法把聊天延續下去,很多時候,我都說了些別人接不下去的說話。實際上我的說話沒有開罪人也沒有甚麼特別,只是別人無論付出多少努力,就總是接不下去的意思。為了不麻煩他們,我不希望和我聊天會成了別人的苦差,所以看見結識的人走在前面時便放慢腳步,吃飯的時候低頭聽歌,盡可能不參與到任何形式的對話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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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在這樣迫於無奈、唯有如此的情況下多看了書。我試過拿到中文全級第一,而那已是我一生裏全部的榮譽了。當我上台領獎,台下的人不斷拍掌,和校長握了手。但那時我沒意會到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因為我不覺得我付出了很多而換來這樣的成績。等到他們拍完掌,我便慢慢步下台階。後來我真正感到「原來這真的了不起呢」,是在家長日的時候,老師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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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生還想媽媽讚我,很愚蠢吧?回家路上,可能我一生以來根本沒有強項可言,所以我一直期待媽媽讚我。可是,我和媽媽甚麼都沒有說。後來再升級上去,同學急起直追,中文考試不能再單靠看看小說解決,他們去了補習,做PAST PAPER,我看的小說根本沒用,考試的節奏越來越快,我終於跟不上去。中文變成一樣沒有用的強項,我也只是個無用的人。
 
近來,我連在房間以外都捱不住了,必須要有音樂,所以在房間外面都一直戴着耳機。
 
不知不覺說了很多陳年舊事。浪費了你們的時間,對不起。但之後我不會再說話的了,希望你們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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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朝早,我在儲物櫃前翻找當天需要用到的書。儲物櫃前的通道很窄,陳志華不知發着甚麼脾氣,他走過的時候突然把我推開。我當然問他他在幹甚麼,那天他罵我:「屌!阻住晒!死毒撚!做乜唔好啊!?」我清楚記得他這樣罵我。
 
呯!突然之間他一拳打到我的上腹。我吐了。這是真相,我不肯定你們會否相信,但我一定沒有打他,也沒挑釁過他,這我可以用性命擔保。
 
這年,學校來了個新的中文老師,他叫頹仔,是個挺有趣的人。上堂氣氛很HEA,但是呢,他的笑話真的很好笑,有黃子華的味道,所以是個值得一聽的老師。但我對於他的回憶,更多是關於見家長的。我一直以為事情會在陳志華打我一拳之後完結,因為連我作為當事人都不追究了,實在找不到甚麼可以延續下去的原因。後來頹仔致電母親,說是陳志華的父親反過來追究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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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從不信我,我中文第一不過是偶然幸運而已(我日後成績下滑,「證明」了她的想法),看書最後只會是個不懂說話的怪人,一直只顧聽歌、聽歌、聽歌。她很擔心我日後怎樣生活下去,縱然我戴着耳機,也能聽見他們在討論着我。我試過向他們呼救,希望他們可以把我從那個充滿傷感的世界拯救出去,我期待他們按捺不住把我的耳筒摘下,將我重新拋到現實的世界裏面。
 
「實際上我唔鍾意音樂,我只係唔想聽到音樂以外既聲。」
 
我希望有人會來救我,結果來的只有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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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家長那天,下了一場很大的雨。我一直希望媽媽會相信我,或者救我一次。我不明白為甚麼媽媽總不願相信我的說話。我成績差不等於我會犯事。而她一直覺得我會做錯,到底是為甚麼呢?我真有這麼不可信嗎?
 
媽媽,我書桌的第一格抽屜有我中文全級第一的作文,我一直把它鎖在裏面。我不敢把它呈到你的面前,我怕你會拒絶不看。我一直期望你會主動問我拿來看看,因為是你的兒子我全級第一啊!那時我想鬥氣,一直等你請求我給你看看我的文章,結果你走了,你說今天晚飯有客人會來,廚房很忙。我又以為你會在客人的面前炫耀一下,結果我知道你是個很低調的人,那夜像往常一樣,甚麼特別的事情都沒發生便突然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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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我不跟你鬥氣了。我已中五,再跟你鬥氣好像有點奇怪,所以你想看看我的作文的話,你就打開我的抽屜看看吧。那年作文題目是《我的家》,一個很爛的題目。關於家,我沒有很多經驗,所以我幻想了個應該會很幸福的家。不太好看,文筆也很稚嫩,但希望你會看一眼,就一眼,畢竟這是我人生成就的全部。求你。
 
最後,真的是最後了,希望你有心機看到這裏。媽媽,我求你幫我完成最後一件事情,在你發現這封信後,希望你不要把這交給任何警察或者記者之類的人物,我不想在我死後都麻煩到人。
 
你們今後不必煩惱關於我的事情了。
 
祝你們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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