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悠長的夜。
 
我殺死他了。
 
十分明顯地,我殺死了我的學生。
 
夜深,我該送這兩位女孩回家,林貴娣已經冷靜下來,但珊姐仍未哭停。面對這種事,我沒有甚感受可說,對他們也沒有甚麼好輔導的了,這是個應該要哭的時間,就暫時地哭下去罷,像那夜的雨。
 
珊姐在涰泣和呼吸之間斷斷續續的問:


 
「如果……如果個日我有講出真相……佢係咪唔會……係咪唔會死嫁?」
 
結果,我們都哭了。我並不堅強,教師的威嚴啊、冷靜、慎重全都消散掉了。我嘗試深呼吸,冷靜下來。結果,我沒有個像老師的專業形象,而只像個普通人般崩潰哭了。
 
如果,如果那天我沒有安排兩邊的家長見面。
 
當所有關於死亡的記憶、恐懼和後悔襲來,所謂老師不過是個很普通、很普通的人物罷了。我小學、中學所崇拜過的老師,他們都會這樣嗎?如果我是他們,他們現在會怎麼辦呢?
 
***


 
畢業不久,人蔘跳海死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死亡。在同樣的黑色的海的面前。
 
畢業後,他直接到職場工作,而我則到大學讀書。幾年的差別,我們終於用生死永恆地劃分開來。
 
他有炒股票、做各種投資的習慣,看他日子過得很好,交了個女友。但我呢,還在大學混混噩噩,有時也挺羡慕他。我們的生活天差地別,朋友圈子不同,沒再聯絡。
 
那年金融海嘯,我還未教書。


 
「頹仔頹仔!」人蔘突然打來。中學畢業以後,我們許久沒有聯絡,我以為他想約我吃飯:「做咩啊?」
 
「有D野想搵你幫幫手。」
 
「講啦。」
 
「想搵你借d錢應應急。」
 
下?
 
「我自己都未出黎做野,邊有餘錢。」
 
「求下你啦。」他衰求說。
 


「人蔘哥,我真係無餘錢嫁。唔好意思。」
 
「咁算啦。」
 
我再收到電話,是警察打來,說他自殺死了,而我是和他最後一個通話的人。
 
自殺?
 
嗯,自殺。他跳海死了。警方說。
 
發脹、睜眼、扭曲的面容、嘴巴。他毫無焦點的眼睛直刺我發麻的後腦,他當時的死相就這樣永遠地刻在我的腦海。原來日常和我嬉嬉哈哈的好友,他會以這樣可怕的模樣死去。
 
好朋友不會死。
 
我不知道何解我會得出這個結論,但我想到的只有這一句話。


 
他真的死了?
 
自那天起,我對黑夜的大海莫名恐懼,每次看見這樣的海,我都會聯想到發脹的屍體、死去的朋友、以及不斷地哭着的那夜。每次黑夜行過海旁,一切關於人蔘的記憶——我們之間的所有對話,一切有他存在的相片,中學我分了半個飯盒給他,他為我硬吃一次上課鋤DEE的帳……他的死相。
 
死去的人死了。他沒有留下甚麼。我不會為了段友情殉情,也沒有因為被他這樣一嚇而腦袋跳線,永遠地瘋掉。從結果上說,這位朋友對我的影響只是令我不敢投資。這種連些少村上春樹式的浪漫都找不着的影響,偏永恆地保留下來,這也是事實。
 
***
 
兩個女孩跟着我,因為珊姐住得較近,所以我們先送她回去。一路上我仨都沒有談話,而是各自的思考着。當我們走到珊姐大廈大堂的門前,珊姐的面容轉成背影走了兩步,她又回望過來:
 
「頹仔。」
 
「嗯?」
 


「再見。」
 
啊,對,我們要說再見。
 
「再見。」
 
從公屋大堂照來強烈的明亮的黃光穿透不了她的身體,致使珊姐成了一塊黑色的剪影,她的輪廓、身形、衣着、表情模糊不見。她向我們揮手,道過別。彷彿那個屬於她的剪影上面、眼睛的位置破了,不小心讓光茫通過,留下兩點像淚水的反光。
 
「今日發生左太多事喇,番去訓一覺,聽朝再慢慢諗……」我說。
 
的確,珊姐要思考的事情很多。她殺死的人、她的男友、她的兒子。
 
「如果你覺得好辛苦,生活上有咩要幫手,或者有咩想搵人傾,你都可以搵我,唔好收係心。幾點打黎都得。」我向她揮揮手,拚命擠出微笑:「你同你男友既事……聽日再慢慢諗下,仲有時間既。」
 
她點點頭,在大門外面的密碼鎖上按了幾下,打開大門沒入大門背後,走入大堂深處,等到背影都消失了。林貴娣的視線向我掃來:


 
「行喇。」
 
「嗯。」
 
那夜,街邊兩旁的亮着黃光的路燈,路燈的光芒正中都有隻路燈的影,在夜裏顯得陰沉。我與林貴娣並肩走着。大樹搖曳在路燈前面,樹影交疊,在風吹過的時候飄盪。我看着樹影:
 
「我殺左佢……」
 
不敢面對林貴娣的眼睛。
 
「頹仔。」
 
「?」
 
「唔關你事嫁。」
 
「關啊。」我手掩着嘴,淚往下滴,感受着淚的溫熱。那夜我瘋了,我在個女學生的面前哭了嗎?「如果我CUT仆街佬線,或者連訓導都唔問直接唔理佢……如果我係黃太面前清清楚楚講比佢聽傑仔無錯……如果我拍枱鬧爆仆街佬,如果我係都要幫住傑仔,如果我連黃太都鬧埋,如果我……如果我第一次就罰陳志華,如果我第一次就……如果我唔係諗住仆街佬會知難而退,如果我查清楚晒成件事先……我每一次都可以救到佢嫁!」
 
邊走邊看着萬物變得灰濛,步伐漸急,握緊了拳頭。我的影子在街燈和下一盞街燈之間不斷的壓扁、萎縮、變淡、消失,樹在搖擺、搖擺:
 
「係我錯啊。依件事我無可能咁處理嫁!」
 
「唔關你事嫁!」林貴娣停下腳步,捉着我的手腕:「你盡左力嫁喇!」
 
「我無啊!」
 
這條長街日常往來的人很多,有時有人溜狗、有時慢跑,鳥兒有時飛到枝頭高唱了幾曲、下棋的老伯、哭的嬰孩,風吹過涼亭裏歇息的人,於今這一切都停下來了,黑暗裏一切都啞掉失聲。這條空無一物的長街,真正令我記住的,只有林貴娣黑色的長髮變成了風的形態。
 
「係我殺左佢。」我說。
 
我不是那時種輕易會哭的人,自上次人蔘死後,我一次沒有哭過。可能你會覺得我是個怪人,那時我想,如果我會因為掉了銀包或者跌碎了IPHONE而哭的話,我因為人蔘和傑仔而哭的眼淚又變成甚麼了呢?也許我真的是個怪人。
 
「你唔好喊啊。」林貴娣捉緊我的手腕。
 
我垂下兩手,眼睛死實的睜着只是讓淚從眼眶自然而然的落下罷了,落到下巴,落地。
 
她手從我的腕落到我的掌心、放開了,踏到我的跟前,埋在我的懷裏,將我緊緊的擁着。結果,我記住了她的體溫、她的高度、她的質感、她的髮香,突然之間,我心呯地亂跳,而她是我的學生。像刻字的刀把這些東西都刻到我的皮膚上面,抖纒不去。對,她是我的學生,而我把她的一切都記下來了。
 
「你走開啊!!」
 
我向她大喝,把她推走,退開兩步。然後,連她也哭了。
 
「對唔住。」這是我近來不知第幾次說對不起了。或者道歉是唯一在我能力範圍之內的事,除此之外,學生的一切變化我都無能為力。入職以來,我學到的是,我只是個站得較近學生的觀察者,他們的人生不會因為我改變了甚麼,他們的人生是他們的。
 
我的存在與不存在間,只有薪水的分別。
 
我的確是個這樣的老師,而我也成功地一次又一次的肯定了這個說法。
 
「對唔住。」我說。
 
她手掩到臉的下半,指尖拭去眼眶的淚,整個身子縮起,死命忍着,一眼沒有看我,便用力掉頭徑自走遠。
 
我說:「對唔住。」
 
我跟上去,走在她的背後。她不曾回望,我也不曾急步走到她的面前。有時會看見她的手往眼角拭,她一把長長的黑髮擺動,我不斷叫她,她不管我,但又不將我趕走。想到要是讓她一個女孩獨自回家又不太好,於是一直跟在她的身後。一路保持着同樣的步速,經過關上的商店、昏暗的公園、來到輕鐵軌道的旁邊、鑽過天橋底部、踏過灰色的石磚、微斜的馬路、經過陰沉的垃圾站以及淡黃的燈。一語不發。
 
「再見。」我向她揮了手。
 
目送她走入大堂,等到連她的背影都消失掉了,我才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洗過澡、刷過牙、躺到床上、徹夜無眠,聽細雨亂敲玻璃、風的嚎哭。
 
這場雨機緣巧合的落下,並向着無可預測的方向飄去,把我們都淋濕透了。所有關於我和學生的故事,都在這場雨中。至於哪一個人在哪一場雨的底下呢?我們都無法分辨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