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我特地到麥記喝了杯濃縮咖啡。早上六時的麥記有群通宵玩樂的青年,看來他們玩得累了,前腳拖住後腳,每步向外走時腳跟幾乎都沒曾離開地面。喝罷,精神始終無法恢復過來,轉而到海邊吹吹海風,結果還是不行。唯有用着通宵青年的步伐回到學校。發現校門外面已經列着幾輛報館來的七人車。
 
才剛回到教員室的坐位,陳SIR便走上前來,說校長召見我。然後神色凝重地,使個「小心一點」的眼神,拍拍我的肩膊,示意我現在過去跟她見面。
 
「頹SIR,你入黎啦。」校長室的門正開着。校長是個短髮的纖瘦中年女人,有着一折就斷的手腳,面容凹陷——特別是眼窩的位置。她指向門外的我,向我招手,呼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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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我向她點一下頭。
 
「你閂門先,坐低。」
 


辦妥了,我還未坐正她便搶過來說。
 
「我諗你都知我想講咩事嫁啦。」
 
我點點頭。
 
「頹SIR,我地認為你係依次事件上出現嚴重疏忽。你有咩解釋。」
 
「嗯……」我在腦海裏面嘗試組織個更好的模式,去把事情述說一遍:「係我知道陳志華家長打黎之後,我個人認為佢既要求實在太無理取鬧,但我唔知道應該點解決佢家長既要求,所以我問左訓導……」
 


校長打斷我的說話:「我知,依方面訓導有同我講。但佢同我講,依個只係一般情況下既做法,佢根本唔知道事件既來龍去脈,所以你唔應該只係考慮訓導既講法,你應該考慮埋客觀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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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觀環境……」
 
「姐係佢地雙方家長係咩人,仲有學生性格,以及個時係咪真係適合比兩邊家長見面。」
 
「對唔住。」
 
「對唔住無用嫁。」校長雙手放上枱面,微微坐正身體,使背脊貼服地靠到電腦椅的椅背,盯着我,壓沉了聲線,放慢語速:「頹老師。」
 


我坐着靠前,兩手按在膝蓋上面幾乎要把它揑碎,而我在校長面前只得故作冷靜:「係。」
 
「我地有學生死左,依件唔係小事黎,頹SIR你好清楚。依件事你處理失當,責無旁貸。」
 
「嗯。」我以極小的坡幅緩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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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考慮到黃太打算依從黃明傑生前意願,佢唔會向校方追究。而且依件事始終唔可以推晒落你一人身上。所以我地暫時唔會對你有任何處分。但我地會將依件事紀錄在案,之後有機會影響到我地校方會唔會同你續約。明白?」
 
「嗯。明白。」
 
「頹SIR,你最好小心D唔好再搞出D咩大事,如果唔係,就我都幫你唔到。唯有請你另謀高就。」
 
「嗯。」
 
「你番出去先。」


 
「再見校長。」
 
我站起轉身離開,走到校長室的門前,連手都放到手把上了準備扭開。校長續道:
 
「今日我地早會會有特別安排,你轉頭唔洗帶學生落操場集會嫁喇。」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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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門,出到外面。這天早會,中央咪廣播了一段說話,叫我們站起,默哀一分鐘,完了,最後多番強調不要跟校外的記者講得太多。珊姐沒上學了,班上黃明傑的位置沒有人,這天課上異常寧靜,固然沒有人會大吵大鬧的拿個籃球丟來丟去,但也沒有人哭,的確沒有人哭,頂多是多了些垂頭喪氣的人。陰沉的氣氛,要等到這事件的一星期後,才有些零星的談話聲,要是再過一陣,一切便都回復到正常的軌道上去,這些都已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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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貴娣,交功課!」我指向她,向她呼去。
 
要是日常,她一定罵我「叫我CARRIE!」,氣沖沖的從書包拿出功課,氣沖沖的把它塞我的手裏,然後用份做完的錯漏百出的功課向我炫耀:「今日咪有囉!成日話我唔交功課!」然後又氣沖沖的回到坐位,繼續和後邊的女孩談天,雪白的臉上反射着櫃桶裏電話螢幕的光。
 


「頹SIR。」她把功課遞到我的手裏,轉身便走。
 
自我上次把她推開,她就變成這樣,對我不瞅不睬。我試過跟她道歉,說我是老師、她是學生,這會使我十分尷尬,而且那夜我的情緒混亂,才會這樣對她呼喝,希望她會原諒。結果,我道歉那天,她答我:「哦。」
 
我接過她手上的功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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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教到《六國論》。文言文很麻煩,也很累人,所以教到這些地方,縱然我有棟篤笑的天份,也很難將一些現代人不會看懂的文字教得有趣。教導文言篇章,課堂氣氛本就很壞,黃明傑的死,更把課室抽了真空,直把我們焗得窒息。
 
「《六國論》邊個寫嫁?」我問。
 
林貴娣日常中文課挺愛答問題的,雖然有時她根本不會答。例如一次講到司馬遷,說起他的生平。我打算看看他們有沒有回家預習,於是問問他們司馬遷的生平。全班只林貴娣一人舉手,我當然十分高興,想到她書本厚厚的二三百頁終於有一兩頁是使用過的,便滿心安慰,請她答我。(雖然考試不會考到他的生平,不懂司馬遷是誰的人照樣可考得5**)她答:「……佢遭受過多次宮刑……」我聽見時還沒發現問題所在。直至坐在她後面的女生大笑起來,我們才意會得到,全班爆笑。有林貴娣胡亂地和我一唱一和,課堂氣氛好得多了。
 
「依位同學你識就大聲D嘛。嗱,係喇,就係蘇洵。」我說。這天的中文課上,全班無人答話,唯有在堂上扮作有人以極小極小的音量答我,好讓我再說下去。你們有空留意一下,老師常用這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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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這天放學,我到課室把林貴娣招了出去,又向她解釋一遍:「CARRIE,對唔住,個日我真係無心嫁……」她對我掃視一下,把書包甩到前面,重新聚焦到書包上面,仔細檢查有沒有遺留甚麼,隨之敷衍答我:「哦,我知啊。」然後她對我擠出個溫柔的微笑,眼睛強行瞇成兩條可愛的橫線,嘴角上彎:「頹SIR我約左人啊,走先,BYEBYE。」


 
就這樣,她走向旋轉向下的樓梯,經過梯間一列高至天花的方形的窗,踏過窗口前面映在地上的日光,形成個搖動着裙擺的影,再變回一片日光。
 
自那夜之後,幾天以來她總與我保持距離。雖說,當時我把她推開,為的就是這樣。但她不理會我呢,於老師來說,實在有點難受。可是轉念一想,那天我這樣對她,她應該比我更難受吧?
 
算吧。會慢慢好過來的。
 
教員室案頭的電話響起,我拿起話筒。
 
電話的另一端說:「頹SIR,我係陳可珊啊。」
 
「做咩唔番學啊?」我以嚴厲的聲線,板起副訓導主任的嘴問臉她——雖然隔着電話她不會看見我的表情。可是,珊姐沒理會我。
 
「我想退學。」她說
 


「喂,做咩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