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地決定左,我地想生佢出黎。」
 
「咁突然?」
 
「我地都猶豫左好耐。」
 
「諗清楚嫁喇?」
 
「嗯。」


 
「錢方面呢?你地搞得掂?」
 
「我地會努力做野嫁!同埋我地屋企都會幫我地……」
 
「已經決定好晒?」
 
「係啊。」她說:「我地會好好照顧個bb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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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
——自我成為中文老師以後,這是我第一次重寫這道題目。
 
我的家,不可說是窮貧,當然也不富有。生活在居屋,上不了私樓,申請不到公屋,我的家,就這樣不上不下。
 
還在讀小學的時候,我很愛到樓下的公園,一群小孩鬧着玩「上捉上下捉下有隔牆無穿針有何有v無自解」的遊戲。有時玩到滿頭大汗,媽媽會叫住我,這時我就要v,那時覺得煩厭,不過就汗嘛,待會再擦也沒所謂。但她說:
 
「要快d抺,會冷親。」
 


可能我長得較蠢,成長裏關於錢的經驗也不太多,所以對錢並不敏感。我關於錢的記憶,只有小食部一個價值4.5元的包,我連裏面有甚麼饀料都不太記得,卻把4.5元牢牢記下,因為這是我全日的商業活動了,也是當時媽媽每天給我五塊錢的原因。
 
我的家很寒酸吧?但我還是活過來了,有空便上高登開post,正正常常的過活着。有人問我我幸不幸福,當然每天給50萬我會更高興,但現在想來,其實我的家還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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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錢以外呢?」我問。
 
「下?」
 
教員室的老師們依舊做着同樣的工作,改薄的改簿,吃蛋撻的繼續吃。教員室門外有幾個在課室裏面踢球的學生,訓導放聲斥罵,學生連回應的聲音都不敢發出而只低下頭來。
 
我問:「所以你已經做好離開學校既準備。由一個學生,嘭一聲,變做師奶?」
 
「哈。」珊姐乾笑一下。


 
「我唔係講笑嫁,我好認真。」
 
珊姐沉默下來,我重複一遍我的說話:
 
「的確,你會由學生嘭一聲咁變做師奶。」
 
門外的少年捱罵一輪,看來訓導也該累了。他摘下了他們的名字,千叮萬囑他們不要再犯,便把學生放走。訓導回到教員室裏,坐到坐椅上去,懶揚揚的躺着,喝一口熱茶。
 
我認真地說:「你將會跳過你人生最快樂既時光。」
 
我入職以來一次都沒有試過這樣認真的訓斥學生,一次都沒有,因為日常我懶得做,而且他們也不會聽。我不肯定珊姐會否聽我,但我必須將我所知道的告訴她:
 
「當你每個朋友仲係學校混混噩噩等放學既時候,你留番係屋企湊仔;佢地煩惱緊自己未來既路應該點樣行落去既同時,你需要為你個仔撲幼稚園。」
 


「你可能會因為你個仔而無左你。」我說:「你真係捨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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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有爸爸,有媽媽。
 
無論世界正向着個怎樣的方向幻變,我的家始終以極慢、極慢的速度運行着,好像時光一不小心把我們遺留下來,忘了在時間線上將我的家往前推去一樣。無論我這天回家、明天回家抑或大後天才回家,我所看見的實際上沒有分別,而是久而久之,突然驚覺——啊!變了——這是我的家。
 
那天,好像談起爸爸以前的樣子很蠢,媽媽便突然拿出相簿翻看。媽媽以前是個女強人呢。結果,她結婚了,並把她擁有的一切,變成由家庭來擁有。這就是我的媽媽。
 
「嘩!不得了啊!阿媽你以前咁正既!」我指着她的照片驚嘆。
 
那時,我的媽媽是個很可愛的女人,尖削的臉、圓大的眼睛、留着一把長髮、胸部也很大,不難想像爸爸會那麼愛她。
 
媽媽作勢打向我的後勺:「衰仔!」


 
「SORRY囉。」我向後縮開,兩手擺前擋着:「咁真係正啊嘛!」
 
媽媽格格大笑,便繼續說:「都唔知點解揀你老豆,我一定盲左。」
 
那是輕工業發達的時代。看見媽媽的照片,再想到她是個工廠工頭之類的角色呢,她或許會有個很了不起的未來,我想。日子久了,她漸漸變胖、為了誕下我而把長髮剪短、現在白髮變多所以要把它們都染成啡色、圓大的眼睛收在老花眼鏡的背後卻蓋不住眼角的魚尾紋了,但整體來說還是個很美麗的女人。
 
「我個陣如果繼續做野無做少少奶,應該仲有得升。」她說。
 
「哦!阿媽你後悔喇,我一定同老豆講嫁,你死喇你死喇。」
 
她一掌拍到我的後勺,笑笑說:「最後悔生左你個衰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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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諗得好清楚。」她答應了我:「我會好好照顧佢嫁!」
 
「無論發生咩事?」
 
「無論發生咩事。」
 
屏息靜氣,話筒背後只有些風的聲音混合着電話的雜訊。
 
「你愛唔愛你男朋友?」
 
她聽罷搶過來答:「緊係愛啦!」
 
「依個係好重要既問題,我唔希望你答得太理所當然。」握着話筒,深呼吸,屏息靜氣。
 
「愛到要一世都陪住佢?」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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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你無後悔咩?」
 
「後悔咩啊?」
 
「前途、夢想……諸如此類啦。」
 
「有嫁,我諗過自己草錢開舖做下生意。」
 
我指着正在廚房裏造飯的禿頭男人,問道我的母親:「咁做乜你要同條麻甩佬結婚呢?」
 
「盲左。」
 
「頂,我認真問嫁!」
 
「我估個陣我好鐘意佢掛。」她指着正在廚房裏造飯的禿頭男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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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無諗過,如果你地離婚,你可能要一世自己一個人照顧依個細路?」我問。
 
珊姐沉靜下來,她深沉的一下吸氣,一呼。
 
「咁佢幾時都可以唔要我嫁啦。」
 
嗯……的確,你沒有錯。
 
「睇黎你好堅持。」我說。
 
「嗯,我地都唔希望落左佢。」
 
「你依家先中五,你唔驚咩?」
 
「驚咩?」
 
「你會後悔。」
 
「唔驚。」
 
現在的珊和其他同年的少女,有着極大的分別。她聲音裏沒有任性,而是萬分的堅定,說時絲毫沒有猶豫。
 
「你肯定依個唔係你一時既衝動?」
 
「我肯定。」
 
「咁姐係你地都已經決定好晒,唔打算改變。」
 
「嗯。」
 
「哈。」我笑笑說:「咁我依個副班主任,都無咩影響可言嫁啦下話。」
 
珊姐笑了笑。
 
「我係最後有樣野想問姐,介唔介意。」我問。
 
「好啊,你問吖。」
 
「點解你地要咁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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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晚,你記唔記得?」她壓下聲線,慎重地說。
 
我想:記得,不會不記得的……你懷孕了,黃明傑死去的黑色的海,而林貴娣摟住了我。
 
「記得。」
 
「個晚番到去,我就無訓過。」
 
「我都係。」我苦笑一下,便等待她再說下去:「咁同你生唔生個BB落黎……」
 
「我唔想殺人……殺人既感覺好難受。」她說:「係一世都唔會忘記既罪惡感。」
 
教員室像往常一樣。我有兩個很有趣的同事,一男一女,光看樣子,他們都是剛從教院畢業的年輕樣子。男的很愛談汽車,講起BMW啊、豐田……而少女呢,卻問題多多。突然,少女問那個男的:「其實你有無車牌?」男的尷尬搖搖頭,整個教員室的空氣就在那瞬間凝結,圍作一團的男人散開,少女有點不好意思,拿着水杯走向水機。
 
教員室裏,黃明傑的死沒有做成所謂「一輩子的罪惡感」,並從實際的角度考慮,徐徐沉澱下來。但在黃明傑死去的那夜,他又以一種別的意義,在海邊的人的心裏活着下去了。
 
到底甚麼是死,又甚麼是生,走向陳sir桌前的路上,我不斷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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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sir也注意到我正向他步近,但他依舊轉動着手上廉價的沒有按鈕的藍色原子筆。他看看我,筆還是不停的轉。
 
我把陳可珊退學的事告訴他了。但她決定誕下嬰兒的細節、那夜我見過陳可珊、以及一早知道她懷孕等等的事我收起沒說,保護她的私隱之餘,也免得麻煩。
 
陳SIR聽到「退學」二字,握緊了筆桿仰頭聚焦到我的身上;再聽到「懷孕」,便把筆按在桌上,張大了嘴,定着。但轉念一想,又恢復過來,繼續揮舞筆桿,呼了口氣。出乎意料,他沒有問及細節而只問我:
 
「約左佢家長邊日過黎?」
 
「ERR……」我來的路上一直思考我該怎樣回答陳SIR提問,現在他不問我,卻教我反應不及:「我地約左今個星期六。」
 
「提佢地寫番封退學信。同埋提佢地,係要佢地要求我地出結業證書比佢地,要係佢地要求,因為唔係我地踢佢地出校。」
 
他向我微微一笑,翻找一下凌亂的辦公桌,我以為他要為我找來甚麼。怎料他在報紙下面拿出一疊功課,並開始批改。我的影子疊他的功課簿上,他仰頭看我,眨眨眼,他問:
 
「仲有咩事?」
 
下?
 
「得嫁喇?」我說罷嘴巴仍未能合上,定住張大的眼。
 
「嗯……無喇,係咁多。」
 
「我地唔洗準備同佢地講d咩咁嫁咩?」
 
「依d野你黎啦。」他的手伸向我的肩膊,拍了幾下。
 
「陳sir你無咩想同陳可珊講嫁咩?」
 
「無啊。」他看着我,停住了,轉而搖搖頭:「無咩特別野想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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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和陳sir吃飯,又談起陳可珊了,這是很久之後的事。
 
「喂,點解你個陣唔同陳可珊講兩句啊?」
 
大排檔聲音嘈雜,碰杯、聊天、風扇左右擺動不停的轉、電視播放着cctvb的垃圾肥皂劇。我拉前白色的膠椅,好讓我聽見他的說話,也為他倒了一杯藍妹。
 
「無咩點解嫁喎。」
 
「下?」
 
「純粹唔想講。」
 
「依件話晒都係佢既人生大事……你唔會擔心嫁咩?」
 
他夾一口金菇肥牛,笑笑說:「有無可能唔會啊。」
 
「咁點解……」
 
「擔心又可以點?」陳sir頓了頓,喝一口藍妹才繼續說:「學生既路將來始終要由佢地自己決定,只係佢開始得比較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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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後,她和她的母親正式來校辦理退學。那天,又是個下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