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經來到紅磡。路旁有個火堆正燒着紙錢,白紙化成了灰,向天空的灰雲飛去,但飛到半空,又掉落到地。微風微弱得僅使人察覺到風的存在。每顆空氣都帶着灰燼,隨風在地上滾啊、滾啊,一步一步的,跟着我們緩慢的步伐。這是個絲毫不一樣的紅磡,放眼所見都是死灰色的。
 
陳志華指向遠處:「應該係個到。」
 
和我預想的不同,我以為那是一幢幾層高的樓房。找到時,卻發現那裏是個向馬路開敞着的地方,要是再多走幾步,便會來到一個十字路口。靈堂的門口很大、很橫,正對着黃明傑黑白色的學生照,左右各式花牌。
 
「入去喇。」我對陳志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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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樓底很高,所以銅鈸和鎖吶的回音很大。黃明傑的學生照,不是他在中五所用的那張,這張我猜是中三、中四的,樣子變化不大,但表情卻開懷得多。穿起校服,相片裏他很精神,彷彿能永遠定格在青春裏面再不願走出來的樣子。輓曲奏着。
 


「有客到,請留步!」
 
我們停住腳步。陳志華在黃明傑的黑白照前愣住,似在確認——這真的是黃明傑嗎?在場的人都沒對我倆多加理會。
 
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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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陳志華教員室外涰泣着說,我無法想像,原來這個高大黝黑的男人竟然會哭:「我真係……我真係……好想親口同佢講句對唔住啊……」
 


剛放學不久,教員外的人還不算很多,但他的涰泣聲,卻在這空洞的走廊中放大了些。
 
我拍拍他的肩膊:「無用嫁。咩都唔會改變到。」
 
「我好辛苦啊!!」陳志華彎了身,掩着臉龐哭崩,失控大叫:「我無一晚訓得着嫁!!係我錯啊!!」
 
他的回音走到走廊盡頭又回到耳邊,然後一切都停住了,甚麼東西都沒發出多餘的聲音。
 
「係我殺死佢嫁。」他說:「對唔住……對唔住啊……」
 


「對唔住。」陳志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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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太本來也哭得正慘,見到陳志華來了,指着陳志華大罵:「點解你個陣要講大話!你答我啊!點解啊!」
 
「對唔住啊。」
 
陳志華睜着眼,目光空洞而無焦點地。堅強的黝黑膚色,眼睛裏定住淚水,映着黃明傑照片旁邊的點香的火、以及大堂的白燈。光搖墜淚水,落到地上。
 
「對唔住無用嫁!」
 
再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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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屯門開往紅磡的列車上,風景最美的,要數到朗屏、元朗到錦上路的一段。佈滿了綠樹的山,有條悠長的依山而建的公路,一片矮樓平鋪到看不見盡頭的距離。
 
陳志華在西鐵靠近玻璃的位置坐下,我就坐在他的身旁。他的頭靠在玻璃,一直向着窗外沒移動過。
 
我問:「點解你要講大話。」
 
「我唔知啊……」
 
「你個陣諗緊咩?」
 
「唔知啊……我唔知啊!」
 
然後,西鐵上,他抱着頭,以極度輕微的動作,不引人注目地哭出了淚。窗外的電線杆一枝一枝的掠過眼前,終於跌入黑暗。西鐵走入隧道,並撞擊出空洞的風的回音。
 


「陳志華。」我說:「唔好諗住我會安慰你,至少,我無資格咁做。」
 
那時我這樣答他。我不知道我身為老師,這回答是否適合,但這是我真正的想法,沒打算騙他。那天,黃明傑要他的母親收起他的遺書,沒讓她交給別人,她照辦了。無人知道我們就是殺死他的兇手,自他死後,我們都沒有受到警方調查。記者寫到他的離世,說他是個中文全級第一的有為青年,突然想不通,鑽了牛角尖,遺憾地死去。我們跳過一切應有的制裁,而來到黃明傑的面前了,這樣好嗎?對陳志華來說,抑或對我來說。
 
「我地都殺左人,你最後逍遙法外,我都係……我地根本連被安慰既資格都無,你要認清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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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錯,對唔住。」陳志華已哭得扭曲了臉,手背起勁的往臉上擦,還是擦不乾淚。
 
「黃明傑,對唔住……」陳志華彎下了身。
 
三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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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後都唔會打人嫁喇……」
 
叫做「守夜」的晚上。我們走到靈堂外面的十字路口,靠着馬路旁邊的欄杆。夜深,遠眺直道的盡頭,汽車啊、人啊,甚麼都消逝去了,紅綠燈獨自轉換了紅綠,殘黃街燈灑一地殘黃。
 
「錯左就係錯左。」我說:「陳志華。」
 
「嗯。」
 
「你唔好以為自己今後改過,變成好人,唔再打人喇,你就可以將一切都洗脫開來。都唔好以為你肯所謂洗心革面係一件幾咁偉大既事。『肯改過就得』、『下次唔好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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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華愣住了,沒有答我,我也沒有管他,繼續說:
 
「我作為老師,我可能要安慰你,但係依件事唔係隨隨便便講句『我地今日上左一課喇』就可以完結。依次關乎一個人既性命,如果你以為其他人有必要用生命去為你上一課,依種諗法實在太過白痴。」
 


「對唔住,可能係其他小事上,你肯講句『下次唔會咁做』,做老師既一定會原諒你,或者比你放學。但係我作為老師,我就更加有責任話比你聽,到底學校同現實世界有咩分別。」
 
「錯左,就一世都番唔到轉頭。依個就係現實世界。」
 
我雙手緊攔杆,用力壓下淚水,扭實喉嚨,壓出沙啞的、勉強能被聽懂的聲線:
 
「一個你老師我都仲適應緊既現實世界。」
 
黃明傑,對不起。
 
我不懂教書,這是我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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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謝禮。
 
家屬向我們點頭。
 
黃太低聲的沉唸,不斷迴響:「點解你要講大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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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還沒有推移多少,天色不曾從黑暗掙脫過來,一切都靜止着,除了風。十字路口只剩下馬路和兩個男人。
 
「頹SIR,你可唔可以聽我講。」陳志華身體傾前,只兩肘柱在欄杆上面,彎身,低沉的嘆息:「儘管我依家講咩都無用……但我好辛苦啊……想你聽我講。」
 
「你講。」
 
「我想講下我老豆。」
 
我心裏想:下?仆街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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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打黃明傑的那天,他從澳門回家,剛好碰到我出門上學。
 
啊,原來我對於那個男人的記憶,無不關於賭錢。
 
我記得一次那個男人回家。呯!——他開門的時候,門鎖撞到牆上留下了痕跡,還有些牆灰掉下,他皺着眉、板着嘴臉,整個面容幾乎可以合成一團。他睜大了眼,瞪着媽媽。媽媽未及應過來,那個男人便已走到她的跟前,搶過她的手袋。兒時我還未能搞清到底發生甚麼事了,他們便吵了一頓,大致內容我記不起來。然後,媽媽護着她的手袋,那個男人死命搶去,便又開門走了,媽媽坐倒地上,大哭起來。我還是個小孩,突然見到這種場面,當然驚恐非常,只懂大哭。
 
媽媽看看我,看看稍遠處房間,又回頭看我。她走到房間裏面,不過一陣,她拉着行李箱、打開大門、離開。從此,她沒再回來。好像跟了別的男人?之後的事我不清楚,這只是我的推論,總之,我的母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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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她離開以後,爸爸的脾氣變本加厲,常說我倒霉,一輸錢就找我出氣。小時候,我還未長成足夠打死他的體格。所以發生甚麼事了,都是我錯。例如買大開小、跑馬大熱倒灶……他就打我。覺得我在他面前玩啊,是我不用功,浪費米飯,打我。覺得我外出,一定是我到處玩樂,打我,一直打到我坐下來了,拿起書本。他打我打得很痛,根本不可能專心溫習,他不會管,總之要見到我在書本前面坐着,有空便要翻到下一頁去,因為我不翻頁,他也會打我。
 
那天,我打黃明傑的那天,他從澳門回家,剛好碰到我出門上學。
 
我本以為不會有甚麼大事,因為我沒有開罪他啊。結果,他打了我,呯——,一拳把我打到牆角。我當然還擊,但他正暴怒,這次他完完全全沒把我看成是他的兒子,就狠地打我。當時我還穿着校服、背着背包嘛,便住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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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學校,正好看見黃明傑擋在儲物櫃前阻我前行。火燒心頭……呯——。
 
像那個男人一拳打在我身上一樣,我一拳打到他的身上。
 
見家長的那天,他的母親一口咬定是黃明傑錯,我當然不會擋住她,向你們說是我的錯啊……因為這樣,我可以打少一場多餘的架。
 
要是現在讓我和那個男人開打,我不會輸很多啊。我那時說謊,所想到的,只是我不必浪費氣力和他打架……最後,殺死了傑仔。
 
只要我有打死他的力量,我就不會被他打死。所謂道理,是垃圾在求情的時候才會說的。這些是我成長以來,真真正正學到了的,並記在腦中的事。
 
結果,我錯了。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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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漸急,我和陳志華在十字路口談得久了,便覺得寒冷,我們一起慢慢地回到靈堂裏面。
 
「我會搵社工跟進一下你爸爸既個案。」
 
陳志華輕蔑一笑:「希望有用。」
 
然後,我甚麼做不了。這種職業,叫做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