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兩旁各列着幾排椅子,黃太坐在角落,低頭歇着,她見我走來,便呼我過去。抬起無神的眼睛,眼眶哭得通紅了,她看着我。
 
「黃太,節哀。」
 
「嗯,有心。」
 
「岩岩我嚇親陳志華喇,幫我同佢講聲唔好意思。」黃太說。
 
「我理解既,佢都會明你感受,講對唔住既應該係佢。」
 


「唔係啊。」
 
「下?」
 
「錯既係我。根本唔關陳志華事。」黃太說:「傑仔係因為我而死。」
 
「黃太,你唔好咁講……」
 
「事實的確係咁。」
 


「黃太……」
 
「我殺死左我個仔。」
 
然後,黃太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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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情,發生在我誕下傑仔之前,我還是個工廠妹的時候。
 


那時,我和傑仔一樣,都是個不太喜歡走入群體的人。所以,我一直以為我能明白他的想法。
 
那時,工廠妹總愛成群結隊,放飯、上班、下班……都要堆在一起。我覺得他們談論的事情很無聊,像哪個明星跟哪個明星結婚、抑或哪個工廠太子很帥之類的事,我沒有很大的興趣想要加入他們。而且我想,我一個人,也自由自在啊。我實在沒有特別想要孤立起來的意思,只是真的對這些內容絲毫不感興趣。而且這是我的性格,我沒有必要為他們去改啊!後來,是我成了他們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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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直腸直肚惹來的禍,但我真的錯了?可能我生得較蠢,我現在還未想通。一次,工頭發薪發多了,我數數看,覺得不對,便跟他說。工頭驚醒過來,原來所有人的工資都算錯了,要把所有人的工資收回,重新再算。最後,所有人都瞪着我,他們的眼光,銳利得可以將我刺死。
 
我不是特意開罪他們!我以為只有我發多了,沒想到會影響他們。
 
這次之後,我每次上班,他們都會向旁邊的同事耳語,實際上,每次我都能聽見他們的說話。「小心她啊。」「她搏表現可以出賣同事。」「不要走近她,人家快升職了,不會理你。」有時我要某某工具,他們就裝作聽不見我,把它丟開。有時我要打卡,正想請他幫手,他卻拿把我的隨便亂放,害我找了半天。
 
這叫做欺凌,所以我清楚知道,我的兒子正在發生怎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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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捱不住了,同事冷嘲熱諷、每次我的出現都會變成別人的話題……我到了別的工廠工作。
 
之後我學懂融入人群,別人說到怎樣的話題,我都要擺個很有興趣的模樣,在該笑的時候大笑,他們吃飯、去街就跟着一起。


 
最後,我那種叫做「孤獨」的興趣完完全全地消失了而變成個完全正常的人,很不錯吧?
 
直至看見我脾氣古怪的兒子,我心裏想到的是,他一定會走上和我一樣的路,遇上和我一樣的事。而且他是個男孩,沒有人會手下留情,他會被打絶不出奇,只能靠他從錯誤中警覺過來,並因而變成一個可以融入人群的人。
 
遇到甚麼事呢,不要出頭,最後自自然然會過去了的。別人說些甚麼,就說是吧,反正無傷大雅。這是我活過來的法則。
 
我以為我的兒子也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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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我錯左。」
 
「黃太,依種事,我地都唔想。或者,我地都做錯左,每一個人都做錯左……」
 


「嗯。」
 
她靠着椅背,仰頭向着白色的天花。然後,我們沉靜下來,等到明天日出。早上的儀式辦完,傑仔該上山了。
 
這天早上,落着毛毛細雨。
 
從山上望去,這是個向海的地方,雨水落到海上,浪的節奏急促。灰雲蓋住對岸,下垂到灰色的海而形成真正的海天一色了。山林作成了背景,泥土被翻成泥黃色的深坑,並在這場雨中變得深色了些,正中一個棺木。我的周圍站着一身白衣的人。我們都沒有打傘。
 
泥鏟落地的聲音、風的呼嘯、「傑仔。」有誰在沉唸。
 
遠方一個毫不相識的人呼我過去。
 
「撒落去。」他說。
 
這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我們都殺死了他,並把他埋着。我執一把濕濡的泥,往傑仔的棺木上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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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日常,這天的雨會細得無人察覺,平常站在商場的簷蓬下面看看,想了想,便會沒要事的繼續走去,甚至是連體育課都會如常進行的程度。但當我伸出手臂,撒一把泥往他的棺木上去,我手分明感覺到這場雨的存在。這天,因為這場雨而變得很冷,並把這天的每樣景物都染成一種不一樣的顏色。
 
直至有人走來告訴我:「陣間走既時候,唔可以望番轉頭。」
 
「哦。」我點點頭。
 
最後,有人用泥剷開始把放了棺木的泥坑填平。雨打在我的臉上,打到我的眼眶,往下劃一道雨痕。像下雨天的西鐵玻璃,雨經過了一點一滴,終於掉到地上,融入黃土。我們向着遠處的公路、抑或一地矮樓的盡頭,不發一語。等到西鐵到站,陳志華向我道別過了,便各自回家。
 
對,這場雨機緣巧合的落下,並向着無可預測的方向飄去,把我們都淋濕透了。所有關於我和學生的故事,都在這場雨中。至於哪一個人在哪一場雨的底下呢?我們都無法分辨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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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已向學校告了一天的假,「守夜」過後,回到家裏,便深沉地熟睡了,我夢見很多不同的事,一一閃過又一一忘記,醒來,夢境只留下一個極度疲憊的腦袋給我。再上班時,要處理的事情也多,行政事宜一直沒有時間去做。打開電腦,我正式在點名紙上將「陳可珊」與「黃明傑」的名字刪去。
 
突然之間,我遇見「生死」,並用一種我前所未見的、在我控制之外的形式出現。
 


我拚命搖頭,搖散這種無謂的想法,從放在桌子右上角的功課開始批改,重新投入到老師的工作裏面。5b班的一疊功課簿中,連林貴娣都已交來,以「重新開始」來說,是個不錯的開端。
 
改到林貴娣的功課簿時,突然發覺紙的軟硬有點不同,打開,裏面有張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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