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頹仔!嗱,你下次見到就落雨既話唔好叫我上天台啦好嗎?梁朝偉咩家陣。」陳sir罵我。我連忙從袋子翻找雨傘,但陳sir拍拍我的肩膊,示意我不要找了,跑吧,便往天台的入口奔去。兩個男人,在陰暗的天台門口處,對望着,想着想着,便覺好笑。
 
「頹仔哥,我今鋪真係叫你頹仔哥,下次我地去個有瓦遮頭既地方食飯啦好唔好?」
 
「我盡力啦下。我人工低啊,下次你請。」
 
「真荒謬,把自己看得那麼高。」陳sir笑笑說。
 
面對這樣的事情,我真能放輕鬆嗎?我不肯定,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已經不是我所能控制得到。這幾天以來,林貴都沒來上課,依舊,由校務處致電她的「母親」,並由她的母親代為「請假」。而且這次一請便是幾天,可能是她的母親免得麻煩的緣故。我一直安慰自己,輕鬆點,我不是那種缺我不可的重要人物,不過小女孩鬧鬧脾氣,會好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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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她哭着回到坐位,隔天便再沒上課。這事班上議論紛紛,他們成群竊竊私語,但我來到的時候——明明還在小息——就統統靜下來了。他們對我的態度雖說沒有很大不同,但偏就有那麼一丁點奇怪的味道,我覺得。
 
陳可珊已不在了,我也不必問她林貴娣的電話。我每天點名,林貴娣旁邊的格子都空盪盪的,但我也像個普通的老師那樣,將缺席的事交給校務處來處理。多次想致電給她,但想到我們的關係竟然無故發展至此,我每次拿起電話,又每次放下,沒致電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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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雨天,一場很大的雨。分明看見雨水落下的時候大粒得可以拉成一條直線,落在地上積成水窪,又落到家裏的簷蓬上面「噠噠噠噠」的迴響着。我正更衣準備赴女友的約,到屯巿去看《羊格的五十道陰影》。突然,電話的鈴聲響起,我以為是女友打來。
 
螢幕上顯示「陳可珊」三隻大字。
 
「喂,珊……」招呼還沒打完。
 


珊姐大喝:「頹仔!你係邊啊!」
 
「咩事啊?」聽她急迫的語速,我也連帶緊張起來。
 
「林貴娣想自殺啊!」
 
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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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記憶不斷襲來。
 
突然,電話響起,是串不知名的號碼,接過了。
 
「喂?」我說。
 
話筒的另外一端有把哭着的女聲:「喂……頹sir?」
 
「嗯。」
 
我只好等她哭停,回過氣來答我。
 
哭着的女聲續道:「傑仔……傑仔佢走左。」
 
「走左?」我試圖確認一次「走左」的意思。


 
「跳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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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側頭夾着電話,隨便拿柄雨傘,便跑到街上。這天落着很大的雨,我一直跑啊、跑啊,跑到露天的地方,跑向馬路邊時,狂風亂舞的雨水向橫潑來,就算撐着雨傘,還得濕透衣衫。雨點織成雨幕,風時急時大,像婦人撥弄洗淨的棉被,時深時淺時近時遠的不規則的卻波浪型的亂灑。雨傘只能勉強遮到頭頂,但也顧不得了。大雨天下,街上沒有一輛可以載客的的士,有時駛過路邊的水窪,又將我藍色的牛仔褲濺成深藍。
 
我試圖跑向的士站的位置,沿路細看經過的的士。的士站前,早列着十來人了。我已經沒有排隊等候的時間。衝到排頭位的小姐面前,向她彎腰點頭。
 
「小姐唔好意思啊,可唔可比我搭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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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副港女表情,仰着頭,用鼻孔對着我說:「你見唔到後面好多人排隊嫁咩!?」
 
「唔係啊!我趕時間啊!」
 


「依到個個都趕時間嫁啦!」她向我大罵。後面的人群見狀,覺得是將要吵架,便拿出手機,對準我們。
 
「求下你,比我搭先啦!」
 
「你咩皮啊!無啦啦要我讓你搭先!?」
 
「我學生要自殺啊!!」
 
她愣住了。
 
「比我搭先啊!我學生要自殺啊!!」我睜大了眼,眼光刺向她的後勺,睜眼的力量,接近殺人的程度。我無法想像,那天我會做出這種表情。
 
這天落着很大的雨,一直奔跑過來,雨傘沒擋到多少雨水,衣服被淋濕透了,我漸覺寒冷。但是,那天,我拋下雨傘,把它狠地丟到地上。「啪」的落地,盛着雨水,「噠噠」的聲音漸因雨水在傘裏積聚而衰微。
 
「求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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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將我的頭髮扭成一條,並一點一點的落到地上。淚從眼眶溢出,手掩向眼下,淚混和了雨,落到指間的隙縫,沾滿了臉。無焦點地看着那個港女的背後,灰雲、人群、幾部相機、因雨水而變成黑色的馬路。
 
「求你。」
 
「哦。」她難以置信地張大眼睛,啞住了,頓了頓,才整理好要說的話:「咁你搭先啦……」
 
如果她也死去的話,那怎麼辦啊。直至我坐到的士後座了,我的腦袋還是空洞一片,收拾心情說出珊姐所在的地址,腦袋便又再回歸空白。
 
如果她也死去的話,那怎麼辦啊。
 
「喂。喂……」
 
「喂!!」電話的另外一端向我大喝。
 


對,珊姐一直也在。
 
「岩岩做咩事啊!?」
 
「無,無野。」我說,但還未回過神來,心呯地跳動,噗噗、噗噗……震動我的胸膛,連用手握緊電話都有些勉強,而用着奇怪的姿勢,雙手捧着。
 
「林貴娣佢真係好鐘意你……」珊姐說:「你快D黎勸下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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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屯門碼頭的天台上面。
 
「做咩啊?」我依舊站着,果粒橙依舊定在她的臉前,一直保持這個姿勢問她。
 
她說,她和她的男友分了手。
 
哦......是嗎?我答。
 
然後我們都想不出別的說話。靜着的時候,我好像必須要幹些甚麼,所以我拍拍她的肩膊。她便更放聲地哭。她一邊哭,一邊說:「好......好柒啊!」她似是一邊自嘲,一邊想到自己竟然柒到要找老師而真正地痛罵自己。
 
「唔緊要,你有咩都可以同我講既。」我補充說:「你當我係個撩女仔既咸濕阿伯囉。」
 
「我明你講咩喇......」
 
如果把人生的一切都放在一個男人的身上......最後他真的消失了。
 
「我想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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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我覺得說道理是件極度使人害羞的事,可能的範圍內,我希望我的學生從來不懂甚麼所謂的人生道理,因為這些都是靠仆街仆出來的。
 
我放下手臂,在她的旁邊坐下。在這完全黑暗的籃球場上,天空沒有星星也沒有雲,只有一團純粹的黑暗,被四周高樓的光以及商場的射燈永恆地包圍着了。我沒有說話。
 
「但我一諗到我想自殺,我就好驚,所以我想搵個人。」
 
「你驚你真係會自殺?」
 
「嗯。——好奇怪?」
 
「係有少少既。」我答。
 
「哼。」她笑了笑,捉過我手上的果粒橙,喝了一口,慢慢地收起涰泣。
 
「點解啊?」我問。
 
「怕死掛。」
 
「咁幾好啊。」
 
「如果我死左,阿SIR你會唔會唔開心?」
 
「下!?邊個死左我都唔會開心!」
 
「係咁嫁咩?」
 
「係啊。」我答。我覺得這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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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意我……」
 
「嗯,佢真係好鍾意你。」
 
「到底……係幾時既事……」
 
「佢一唔知點算好,就剩係諗起你炸!」
 
「下?」
 
「唔係既話,我大左肚佢搵你做乜撚呢!?」珊姐向我大罵:「妖!我大肚,佢搵你,你唔覺好奇怪嫁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