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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到男友家裏的那個星期,你記得嗎?
 
事情在那星期過後起着急劇變化,所以在我知道這事情之後,也很體諒——她的想法要應該變到十分奇怪,這才合符常理。真的,儘管我是她的好友,我也這樣認為。
 
那天晚上,她的男友把她按在床上……嗯……總之就是那回事。她很驚慌,想從他手裏掙扎過來。但不行,他太重了,根本無法逃走,情急之下,她摑了她的男友一巴。
 
她的男友便發瘋似地,打了她。整個紅色的掌印印在她的臉上。她被壓住,動不了,唯有大哭。他的男友「興致」全消。林貴娣以為事情可以完結了吧。
 


最後,他的男友站起,指着她罵,還要她付清食宿的賬。林貴娣當然嚇倒,這是她的男友啊!她本來也有打算幫男友分擔一下開支,但是,她沒想到,她的男友會用這種語氣對她呼喝。
 
「屌!係到諗住吊高黎賣。」她的男友罵她。
 
她啞住,根本想不到有甚麼可以說的話了。只懂哭啊、哭啊……要走麼、抑或要多摑他一巴,這種事情她根本不會想到,只一直哭。那天,他的男友搶過她的銀包,攫取光了,便把個空盪盪的銀包丟到她的身上。
 
「我見你有錢炸!」
 
她離開男友的家,那天旺角也落着雨。家樂坊面前一條直道,雨絲掠過射燈不住的閃爍,跌宕的步伐在擠滿雨傘的雨巷搖擺。已是晚上八時,似乎她也在整理剛才發生過的每一件事。
 


之後,她想自殺。
 
即是林貴娣找你的那天。這事,她是在很後來才告知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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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CARRIE!!」珊姐激動大叫:「唔好啊!!」
 
話筒遠處有把放聲地哭的女聲。
 
「喂!咩事啊!?」


 
然後,珊姐不斷深沉地呼吸,並連貫我的。的士只有咇的跳錶聲,又完全靜下。
 
我對話筒喝去:「CARRIE做咩啊!?答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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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我地都唔係D咩點樣正常既人。」珊姐說。
 
一個月後,珊姐結婚,她邀請了我。
 
他們的婚宴,選擇在杯渡站附近、「打冷街」兩旁食肆的其中一間。叫了幾道小菜,沒有兄弟姊妹團或者主不主婚人的嚴格劃分,而是所有人都是他們的老友以及最親近的人。沒有甚麼特別的儀式,也沒有甚麼值得放紙炮、拍掌、抑或歡呼的時間。吃過了飯,談着談着,這天就有趣而平淡地過去了。
 
在那條「打冷街」的正中,兩旁食肆都開着一堆白色射燈。黑夜留在天空,星海卻沉落到地。
 
「頹仔。」


 
「係。」我在星海的正中低着走着,聽她呼我,便回過頭來。
 
「你會唔會覺得我地好奇怪?」珊姐問我。
 
「你指……」
 
「例如你會覺得將愛情睇到咁重係一件好愚蠢既事。」
 
「又唔可以咁講,我都理解既。」
 
「哈,竟然。」她笑了笑。
 
然後,她收起笑臉:「所以,希望你會原諒CARRIE。」
 


「算啦,已經過左去。」
 
「我地會睇得愛情咁重要,只係因為我地既生活裏面,除左愛情,就無乜『其他野』可言。依個係我既見解。」珊姐說。
 
「嘩,你結左婚,講句野都老積過人。」
 
「妖,咪玩我啦阿SIR。」珊姐笑笑,又繼續嚴肅地說:「只係……我驚你會好憎CARRIE……雖然你之後都唔會再見到佢,但我真係唔想你憎佢。」
 
「嗯,我都明既。——你地都無錯。」
 
「或者,係我地都無錯。」我說。
 
我相信,我們都做了正確的決定,只是最後換來個壞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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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士來到珊姐所說的地址附近,打開車門,下了車。單手手架在頭上、單手握着電話,抵着大雨,狼狽往她所說的地方跑去,經過單車徑,跳過水窪,眼前的路軌有輕鐵經過,得停下來了。轉眼又繼續跑。大雨濛瀧。
 
向着林貴娣的家的方向,我不住的跑。
 
「答我啊!!CARRIE做咩啊!!」
 
雨水落到眼簾,我一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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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都試過咁。——將某個男人睇成係自己既全部。」珊姐肯定地說:「我同CARRIE本身係兩個完全一樣既人。只係我男朋友好人D,屋企又無佢咁奇怪咁解。」
 
「所以,我覺得CARRIE其實無錯。只係佢既環境,自然而然咁令佢做左依個決定。」
 
「佢真係好重視你先至會咁。」她說。
 


然後,我們離開了「打冷街」的星海,回到灰暗的輕鐵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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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大廈大堂,升降機都停在高層,環看四周,找到樓梯,便往上奔去。
 
CARRIE……
 
傑仔的眼睛,在他被撈上來後,我們眼光接上的那個瞬間,我便將他的影像永遠刻在後腦發麻的地方。
 
跟着樓梯不斷的往上轉彎。傑仔的眼睛、CARRIE的笑,不斷交雜,並急促着我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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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姐跟我再三叮囑:
 
「你要原諒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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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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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敢保證,這個世界沒有一人是完完全全地成長了的。我們都有着無可挽救的缺憾,只是有些人可以從表面上知道他曾跌破,而有些不能。
 
珊姐說。
 
***
 
林貴娣哭着撲上前來,把我緊緊摟着。
 
地上有把界刀。
 
「我好辛苦啊!!」
 
那天,我沒把她推開,雙手垂着,只右腳微微退開半步,支住身體。
 
「我好愛你……」
 
說罷,她捉緊我濕透的襯衣,緊緊揑着,將要揑成一團似地。客廳的燈光關了,倘大的玻璃只透進勉強能夠勾劃人的輪廓的暗淡陽光,灰濛的雨在窗外畫畫。
 
***
 
「你咁樣做係唔正常嫁。」我跟林貴娣說。
 
某天,林貴娣這樣答我:「嗯,我知。」
 
她微笑一下,瞇起了眼。
 
***
 
在她抱着我的時候,我不斷的想,我應否把她推開呢?我不肯定那時的決定是否正確,但最後我只呆地站着,雙手故意避開她的身體並收到背後。她哭了多久,我就站着多久,等到連珊姐都走到沙發上坐。林貴娣才放開了手。
 
星期日的大雨停了。連續幾天的天色陰沉,似乎連天都在等待風暴到來。
 
50個未接來電: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