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乜要打咁多次比我呢?
 
這時,林貴娣更放聲地哭了。似乎我不能叫她待着,並讓她等到我和女友說完電話才繼續放聲哭地哭下去的。所以我只得站着,待她冷靜下來。窗外暗淡的自然光只照見她半邊臉蛋的淚痕,而把另外一半完全塗黑,埋入影子裏面
 
「我有女朋友,而且我係老師、你係學生。我地無可能嫁。」
 
「嗯。」
 
她步來我的跟前,將我更加用力地摟着,把頭貼近我的心跳,隔着濕透的襯衣和她的體溫。
 


「唔可以下下都話自殺嫁Carrie。」我極盡其力的冷漠地說:「自殺解決唔到問題。」
 
窗外的世界沒再下雨,但卻有一層又一層的烏雲,把天空以下的地方都維持在這鬱沉的顏色之中。那時啊,我清楚記得她這樣對我大喝:
 
「解決到問題既人根本唔會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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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回歸靜謐,她的淚便掉下來了,經過黑暗背後黑得不見輪廓的臉龐,滑落她家的紅木地板上。或者是我的人生經歷根本不及我的學生一半,思考沒能追上他們,我實在想不到可以回答甚麼。
 
她哽咽:「但係,每一次我都係唔敢……」
 


她又哭了,突然力氣全消地,一下坐倒地上,淚光折射了視線,雙目無焦地在我身上遊移。
 
「頹仔,我係咪好廢啊?」她空洞的雙眼問我。
 
待她冷靜下來,似乎她也想到暫時活下去的動力,我便離開了她。已經入夜,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道路兩旁都種滿了樹,並在大雨過後散發着鬱悶的青草氣味。地上水窪反射路燈的光,我緩慢的走着,從褲袋拿出電話,致電女友。
 
連續撥了幾通電話,她也沒有接,反而在接通的一剎那間就掛了線。再看看電話屏幕的左上角,女友的whatsapp:
 
「我地聽日出黎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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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句子不帶半個EMOJI,更使我着急起來,立時問她:「咩事啊!?」
 
她由「在線上」轉成「輸入中……」又轉成「最後的上線時間:」,等了良久,她沒再管我,我當然驚慌,不斷撥打給她。她開始還會一一掛線,但久了,就不能接通。
 
女友發來WHATSAPP:
 
「到底你有無重視過我嫁!你連約左我都唔記得!?」
 
約……
 
屌!
 
《羊格的五十道陰影》。
 
「唔係啊。」我連忙解釋,下一句還沒打完,她便接着說了。


 
「星期日落住大雨,我揼住雨出巿中心,就一直等你!打比你又唔聽!我一個人係戲院ON居居咁等!」她接着罵:「你有咩做我無所謂嫁!但你可以打黎同我講聲先,唔洗我一個係到等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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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啊!」我試圖插話。
 
「你以前唔係咁嫁!你以前好緊張我嫁!」
 
「唔係咁嫁……」
 
「你地D男人追到人就唔理人嫁喇!」
 
「對唔住……我有個學生,佢琴日想自殺。」
 
我接着說:「對唔住,琴日我太亂。我真係太亂,我收到電話,就衝左出去,咩都唔記得晒,一時唔記得要打比你,對唔住。」
 


「你知嫁。」我不敢預想她會給我甚麼反應。因為老師應該只是千千萬萬份職業的其中一種,並不是一份怎麼特別的工作,至少,距離醫生、律師之類的尊貴職業太遠,但這是我的感受:「我唔想再失去我既學生。」
 
「嗯……對唔住。」她說:「我唔知你琴日咁大件事,對唔住……我係咪煩到你……」
 
「傻豬黎既……要你等成日,應該我講對唔住。」我呼一口氣,打個馬騮掩面的EMOJI:「點會係你講對唔住呢?」
 
「對唔住。」我說。
 
「我地下次睇番?」她問
 
「嗯,好啊。」我用個女人舉手的圖像說。
 
「你應承我。」
 
「應承咩啊?」


 
「唔可以無啦啦掉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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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都再沒機會一起看這一部戲。因為,在這中間,我們吵架了,也圍繞着「我突然離去」這一件事。轉上扶手電機,商場兩旁林列各式舖頭、IZZUE、WALKER SHOP……諸如此類,我還牽着她手走向大道盡頭的UA。突然,電話響起,這號碼我不曾見過,但我也毫不在意地接了。
 
「喂,頹SIR。」
 
這是一把似曾相識的聲音。
 
「你可唔可以黎差館保釋我。」
 
保釋?
 
「你係……」我猶疑地問。
 


「我係陳志華啊。」
 
「下!?做咩事啊!?無啦啦做咩要保釋!?」
 
我停住腳步,無端對電話大喝,當然嚇到我的女友,她聽到「保釋」,也對着我張大了眼。
 
陳志華說:「我打到我老豆爆肛,佢走左出屋企,跟住報警。」
 
我久久不能回過神來,發麻的後腦、張大的眼。
 
「下?」——這是我第一個能被話筒吸收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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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過黎。」我對着話筒說,隨之掛線。
 
女友的眼光一秒不曾離開過我,我也望向她了,她對我搖頭,捉住我手:「佢有其他屋企人家嘛!唔洗下下都係你揹上身嫁!」
 
「佢打得比我,即係信我,我無可能唔幫佢……更何況……」我說:「我無聽過佢有其他親人。」
 
「你放緊假,唔係學生做乜你都你理嫁,你可以叫佢搵第個!」
 
我放開了牽她的手:「我好快番。」
 
「點解你次次都要係咁啊!?」
 
我們相隔了一家舖頭大門的距離,她向我罵。
 
「對唔住。但係……」
 
她定住眼球,在波鞋舖的明亮燈光前面,眼裏的水珠盪漾着白色的光。
 
「算啦。」她輕聲而低沉地說:
 
「你係個好好既老師。」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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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到達警署為陳志華保釋。警方說他會被控傷人。社署那邊也派人來了,可能會為他們眼中這對「麻煩父子」作出協調?他們知道我是他的老師,先吃了一驚,看怕他們心裏想着——怎麼會由老師前來——但接受下來了,便叫我同時通知學校,看看有甚麼工作可做。
 
警署就在巿中心處,我伴他離開,走到屯門河的附近,跨過大橋,步入夜裏昏暗的屯門公園,來到注滿死水的湖邊。
 
他答謝了我。我點點頭。
 
我和他繼續走向安定,邊走邊說。他問我一道很奇怪的問題,老實說,我作為個讀多了一丁點書的垃圾大學生,也不懂回答(應該是我學藝未精所致)。
 
「係咪打老豆一定係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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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踏上跨越假湖的橋,向安定這個由公屋砌成的森林走去,將要走到公園的圓形廣場。這路程中,我們都沒有說別的話題,卻一直圍繞着他的問句而沉默下來。
 
「我仲以為,我打佢,我一定會比人鬧添。」他冷笑一下。
 
這個男人,將他的老爸打跑,並被老爸報警逮捕了嗎?我心裏還在處理這件事實,並試圖消化下來。但這種事情實在太荒謬了,消化的過程沒想像般順利。結果,我沒回答他的提問。而只跟在他的斜後方走。
 
「今日發生咩事?」我問。
 
「佢又賭輸左錢,想連我銀包都搶埋,我緊係唔肯。佢仲鬧我:你平時食我住我,我拎番都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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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屌,我理鳩佢。」他一呼氣,沒意會到我是他的中文老師,十分自然地往下說:「大佬啊!佢餓死我無所謂啊,但佢連我個份都拎埋,咁我食乜撚啊!?」
 
「仲有喎!我自己都有打工嫁!佢憑乜拎!?」他更放大聲量地說:「屌!叫極唔聽咪打柒佢囉!老豆大晒啊!?」
 
這種觀念,用中文老師的角度來說,顯然錯了,至少我不能在他說完之後,大讚很好,我應要對他輔導一番:這是不正確的觀念啊、應該要考順老爸,最多是勸說他罷,而且這將受法律制裁,我們應該從正常的途徑求助,例口找社工啊……諸如此類。但我作為個正常的人,第一個直觀感覺是……「他打得很好」,只是像我這樣的句子,只能藏之心裏,不能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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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只係我都諗唔到可以講咩。」我說。
 
「嗯?」
 
「但你一定唔係無錯。」
 
「嗯。」
 
「自然,你老豆比你打,佢都唔係岩晒。但我又好難同你講:你老豆比人打係佢抵死。」
 
「老師,我咁講可能你會覺得好過份,但係,我唔覺得我有打錯佢。如果你比我揀多次,我會直接選擇打死佢。」他說:「咁樣乾手淨腳得多。」
 
「咁真係好咩?可能可以試下傾下……」當我說到「傾下」二字,我也好不自在地降下聲量,因為連我也覺得這事不太可能。
 
「如果傾到,唔會變成咁樣。」
 
陳志華向斜後方對我一瞥,便把頭重新轉向前方,沒再看我。
 
「唯一令佢收皮既方法……係由我打到佢收皮。」
 
我把他送到安定邨裏,他隔着公屋大堂的鐵門對我揮手,我向他道別了。
 
我的學生打到他的爸爸爆肛,我保釋了他。我必須承認,我覺得我的學生沒有做錯,所以無法想出懲罰他的方法,也想不到可以責備他的說話。我想,是我同意了他的想法,而和他一起錯了?我的頭腦太僵化了,轉不靈活,我想不明白,這個世界何解這般奇怪,活着這麼多奇怪的人。
 
當夜,女友沒再接我的電話。也沒回應我的WHATSAPP。
 
老師之間開始談論陳志華的事,我成了眾人焦點,訓導說要見我。
 
嗯,訓導說要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