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頹SIR。」訓導招我過去。
 
上午的課堂還在進行,未到小息,教員室裏只剩下幾個老師,其餘的全都正在上課。教員室一列向着操場的窗,望見一群懶散的學生在上PE課,他們圍着操場跑,跑着跑着,就變成步行。我漸步到他的跟前,訓導皺起眉頭,盯着我。
 
我向他點頭。
 
「校長、副校都好唔滿意你既表現。」
 
我聽了,心臟幾乎因為一次特大的跳動而永遠停止,但轉念一想,似乎這也合理……嗯,我想。
 


訓導續道:「我諗你都估到……」
 
「嗯。」
 
「之前林貴娣一次,我當你唔知規矩。黃明傑,你已經處理失當。今次輪到陳志華,而每一個人都係黎自你個班……每一件事都經過你手,好難令人唔質疑你。」
 
我不敢說每一件事都與我無關,但我的確在每一件事上都曾努力過要改變結果,但最後都事與願違。教員室的其他老師都向我倆看來,自他們今早知道陳志華被捕的消息,似乎他們也意會到事態嚴重,一片寂靜,偶爾有風揭動紙張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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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前你知唔知情?」他問。
 


陳志華的事件愈鬧愈大,這由我的誠實開始。
 
「嗯,的確,我知。我係佢打佢老豆之前,已經聽佢講過佢地屋企關係好差……但我已經搵左社工幫手,我根本再做唔到其他野。」
 
「所以你覺得依件事唔關你事?」
 
「我根本唔係依個意思!」我即時反駁訓導,但聲量可能放大了些少,因而吸引到教員室內其他老師的注意。
 
「我既重點係,我作為老師,但我除左搵社工就咩都做唔到啊!」
 


他們全都看我看來,張大了嘴,覺得詫異。陳SIR拿着一疊5B班的通告,低頭聚焦於這上面,一眼沒看我,便撞到我的旁邊,拍拍我肩,仰頭笑說:
 
「喂,頹仔,疊野你收唔齊喎。」
 
我和訓導一起定睛看他,他這時才發現我們正在談,好不意思地道了歉:「哦!?唔好意思,岩岩唔知你地傾緊野,我轉頭再黎。」但訓導叫住他,說快與我談完,可以先等等。
 
「你係個咩老師我無興趣理,但係你以後最好規行矩步,唔好再搞到D咩野出黎。」訓導板起副嚴厲的表情看我:「你仲揸緊合約。」
 
我不負責任、不關心學生、有違師德,配合之前有家長投訴我私會林貴娣的事、黃明傑的死,這樣的流言開始用着「事實」的形式在老師之間流傳,他們都覺得我不像個老師。甚至連我作為當事人,我也被這所謂的流言動搖,幾乎信服在這說法之下。可能我真的不像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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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導離開,教員室的老師重新埋首工作,陳SIR當作沒要事似的把我拉到一旁。我低下頭,看着地板上風扇轉動的影,以及風吹動窗簾而所形成的影子的不同。
 
「你已經盡左力嫁喇。就算你最後咩都改變唔到,你都唔想。」陳SIR對我輕聲地說:「或者,老師只係一份工。由始至終都係咁。」
 
老師不只是一份工作。只少,這不應如此。這是一件關乎學生幾十年的事,每一個人的死、到了每一個人的生、他最後以後以怎樣的模式活着呢、甚至他能否正常地由青年過渡成為大人……這些都是偉大的事。絶不只是一份工作,我想。


 
「無論我地依D老師幾想去改變一件事,所謂將事情改變既意志都無切切實實咁將事情改變過黎。你去到依家,你應該發現得到。」
 
「唔會嫁!」
 
「頹仔,你放棄啦。」
 
「唔會嫁……」
 
「黃明傑無因為你而多左丁點生存意志。——陳志華同佢屋企既關係,都唔會因為個老師而無啦啦修補得到。」
 
「你接受現實啦。」陳SIR看向操場上散步的人:「雖然,依個係難以接受既現實。」
 
「一個我用左幾十年時間黎接受既現實。」他說。
 


「唔係咁嫁!」
 
任我多放聲地叫,或者手起勁地划,我都不能掙脫白色的捕捉。我像跌入旋渦之中,被浪所拉扯,慢慢窒息。
 
林貴娣、林貴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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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師,我想死。」林貴娣又致電給我。
 
「你係邊啊!」
 
「天台。」
 
同樣地,我跑過去了。


 
到達的時候,她抱住我,緊緊地抱住我。
 
黃昏過後的深藍色下,屯門河旁的店舖都開了燈,零星而疏落地。兩眶淚眼。我不明白,到底我在幹甚麼。我只是覺得,我好像有必要不斷循環——跑到你的跟前,勸你不要死。
 
她甚麼也沒說,只擁着我。
 
***
 
女友傳給我的WHATSAPP:
 
「我係你女朋友啊!」
 
「你既學生,只係你既學生!」
 


「點解你緊張佢地會仲多過我啊!?」
 
「老師係份工黎嫁炸!」
 
***
 
林貴娣的「第四次」「自殺」。這是兩組充滿矛盾的詞語。
 
這次她走到橋上。
 
等我來到之後,她又抱住了我。
 
「CARRIE,你唔好玩我啦。」我說。
 
「我唔係玩嫁!」
 
她兩手扣緊,把我摟在她的懷抱之中,完全地貼近着我的心跳。
並叫我每一下心跳都噗噗、噗噗的傳到耳裏,我不肯定她能否聽見。
但我想她能明白,這不代表我怎樣愛她,只是我跑得急了、情緒緊張。
 
「我真係好辛苦啊!」
 
「CARRIE,你聽我講先啦。」
 
她抽泣一下。
 
「你愛一個人愛到咁辛苦真係好咩?」
 
她沒答我,而只一直地哭下去了。
 
「你咁樣,我都好辛苦嫁。」
 
***
 
星期六,屯巿千色百貨對面的STARBUCKS坐滿了人。女友和我相約到那裏。
 
「依家好多靚妹都會界下手咁嫁啦!個個都自殺幾次!得閒又係FACEBOOK講下自己好想死,你做老師炸!理唔到咁多個嫁!」
 
「如果佢真係死左呢?」我問。
 
「你痴線嫁!」她罵我。
 
「對唔住……但我真係好驚。」
 
「唔係每一件事都關你事嫁!你唔好咩都攬上身啦!你估無左你唔得咩!?」
 
「我唔想殺死我既學生啊!」
 
「你知嫁!」傑的頭像、人蔘死了的一通電話,這一切又再不規則而毫無邏輯地襲擊我的後腦。星期六的下午,巿中心的STARBUCKS擠滿了人,師奶、叔叔、也有溫習的學生以及穿着西裝的男人。時間停止似地,我抱着頭,這些記憶壓扁我的腦袋,像我這樣的一個男人,在這嘈吵的街道上,不自覺地抱頭痛哭。
 
「我真係好辛苦啊。」
 
女友低頭迴避過我。
 
「如果佢真係死左,咁我點啊……」
 
「我唔係講你緊唔緊張你D學生啊。」她說:「係你心裏面有無我啊!」
 
***
 
林貴娣又致電給我。
 
而我也每次前去。
 
她每次也都這樣。
 
她抱住我。
 
「你咁樣做,根本就係有病。」我說。
 
「我都唔想嫁!」
 
「我每一次出黎,我都好驚,我真係好驚你會自殺嫁!——你唔好咁任性啦。」
 
「每次,我都係咁……會突然之間好心痛,之後,所有關於死亡既野都會好似洗我腦咁……」
 
她坐倒地上,雙手抱膝,把頭埋在用手砌成的堡壘大哭。
 
我最怕處理哭着的女人。我實在無法做出怎樣高明的事令她不哭。
 
***
 
「訓導,我懷疑林貴娣有自殺傾向。可唔可以幫佢安排社工……」
 
「頹SIR,你黎得岩喇。」他招我過去:「校長同副校都要見你。」
 
「咩事啊?」
 
「你跟我黎先。」
 
這次會面,安排在會議室內。一張長桌,校長坐在中間,兩位副校伴在兩旁,校長叫訓導坐下,他便坐下,整個會議室,都是面向我的。
 
「頹SIR,我地收到電話,又有家長話見你夜媽媽同個女學生一齊……我地一直都傾向信任老師,但依種電話已經係第二次收到。我地想向你求證一下,有無依D咁既事發生。」
 
我點點頭:「我的確係同個女學生一齊,但我一直都無做過其他野。」
 
「你作為個男教師,點解要約個女學生夜媽媽出黎?」
 
「佢想自殺。我覺得我一定要出去睇住佢。」
 
他們沉默下來。
 
副校便搶過來說:
 
「你作為男老師,應該注意一下。你咁樣做好易令到街坊誤會,會影響校譽。」
 
「校譽。」我輕聲沉吟,確認一次,他所說的,真的是校譽二字。「如果個女學生打個電話比我,話佢想自殺,我唔認為D咩野『校譽』或者『街坊』應該排係佢既生命之前。」我瞪着副校說,這是我一輩子做過最大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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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校氣得急了,便向我罵:「如果係咁,你應該將林貴娣交比社工處理!而唔係自己搞掂。」
 
我狠地把手放到桌上,放聲地說:「所以你天真以為『搵社工啦、搵社工啦』就可以將所有問題解決!」副校愣住了。
 
「『搵社工』只不過係將老師既失敗合理化炸!係囉!社工都搞唔掂喎!咁老師都無能為力啦!到時真係發生咩事,教署問落黎,咪話社工搞唔掂囉;好喇,記者又問到喇,咪又係話社工資源不足囉!嘩!社會悲劇啊……」
 
我站起身,睜眼盯到他們的後腦,狠地罵:
 
「社會悲劇係人為嫁!」
 
校長、副校的背後正正是一扇向着日落的窗。橙橙黃黃的灑到他們背後,他們的面目早變模糊而教我不能分辨他們是校長之類的人物、抑或是個普通的人。就變成一團陰影,在巨大的太陽面前,顯得絲毫沒有活力、甚至像隻已死的鬼。
 
「係啊,每次有咩事,我都話搵社工嫁……結果呢?」我輕聲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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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頹SIR。」校長身體傾前,雙手緊扣放到嘴唇前面,兩肘柱在桌上。
 
他沒管我剛才說了甚麼,而繼續說下去:「所以你唔會選擇將林貴娣完全交比社工處理,完全離開佢?」
 
「兩件事根本無抵觸,可以同時搵社工,而我等到佢好番。」
 
「頹SIR。」校長鄭重地告訴我:「你既學生自殺、打到佢老豆報警、依家你搞多壇師生戀比我睇……」
 
我搶過來說:「我無搞過師生戀!」
 
「但每個街坊都覺得你有,而且佢地唔係覺得『頹SIR你會同學生亂搞關係』,而係『依間學校既老師會同學生亂搞關係』,頹SIR你都讀唔少書,我諗你會明中間既分別。」
 
「校譽……」
 
「而且。」校長乾咳一下,整個房間都寧靜下來等待他的說話:「我依句唔係用咩校長既身份講,你當我係個普通既老師啦。你自己心知肚明,你係合約制員工,你已經無以前鐵飯碗個支歌仔唱。你清楚我講咩嗎?」
 
「我唔認為老師只係一份得過且過、捱到年尾等續約既工作,我都唔認為,我既人工、升唔升到職、係可以重要得過我既學生。」
 
「總之你唔會將林貴娣完完全全咁交比社工處理。」
 
「係。」
 
我肯定地點頭。
 
***
 
那夜,林貴娣又嚷着說要自殺。
 
「我係海邊。」
 
終於我們都像被一股不明的力量驅使,而來到這個代表終結的海。感受夜風從我們背後吹到黑色的大海盡頭,掠過每花白頭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