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黑色的海裏,到底死了多少個人?而實際上,他們在死後又會不會後悔他們的死呢?
 
黑色的大海,兩個坐在沙灘的人。月的暉銀灑到灘上無盡的沙,並隨沙堆的高低而形成了影。這夜也下了雨,但不算大,只幾粒、幾粒的落到我們頭上。僅足夠讓我們知道——噢,下雨。
 
「喂,落雨喇,走啦。」我說。
 
林貴娣轉身翻找背後的袋子:「我有遮。」
 
「下?哦。」
 


聽她這樣說,我便依舊安靜的坐着。她撐起了傘。雨水打到傘上、夜靜無人的灘頭、「噠噠」的雨,染深了沙的顏色。傘下,我們沉默地看着海的盡頭,聽浪沖刷岸邊的沙。
 
「喂,邊有人落雨仲坐沙灘嫁……」
 
「ok啦,都唔係好大雨。」

她把袋子放到大腿上,傻呼呼的從裏面拿出幾罐青島,一罐一罐的把它們放到我們中間、雨傘下面。她問:
 
「你飲唔飲?」
 


「喂!你咪玩啦。Carrie姐,我去買枝果粒橙過你飲啦好嗎?」
 
「哦,咁我飲晒佢。」她說。
 
她的袋子裏足足有半打啤酒,雖然一個女孩子會把半打啤酒放到袋裏是一件有趣的事,但要是她一人把它們喝光,屆時她喝醉了,我可麻煩。
 
「妖。」
 
我把她手上的啤酒搶來,打開酒罐,有些輕飄的煙,喝下。她也伸出酒罐,我倆一下碰杯。再喝。
 


「Carrie,你唔好再自殺啦,好嗎?」
 
她繼續喝,不回答我。

我再灌一口啤酒:「其實我好驚夜晚既海,甚至我對依個地方有種『不可理喻』既陰影,我希望你可以明白,如果唔係你話你黎左,我諗我一世都唔會再黎依種地方。」
 
「對唔住……」
 
「算啦,講唔講對唔住最後都唔會有D咩野影響。」
 
「頹仔,你會唔會好憎我?」
 
「少少啦。」我笑說。
 
「我唔係玩嫁……」她繼續喝,突然之間,她就喝完一罐,並把空洞的罐子掉開,打開第二罐青島。


 
「喂。」我坐正身子,伸手想把她叫停:「唔好飲咁快啦好嗎。」
 
她喝完一口,用手背擦擦嘴巴,便把酒罐放到沙上。依舊,她也沒管我:
 
「對唔住……每一次我都麻煩到你。」她雙手向後撐,往後靠,我拿着傘子,微微伸到她的頭頂,雨水落在我摺起的褲管上面。

「我唔係有心想玩你嫁!而係……而係每一次我平靜落黎,當去到咁樣既夜晚,我就會……我覺得好恐怖。」
 
「對唔住。」她又跟我說:「實際上我唔係見到D咩野,而係屋企已經無晒人,好靜、好黑,我就覺得好驚,個心就會不斷咁跳。但我明明已經習慣屋企得番我一個人,我根本唔會因為D咩野幼稚既孤獨唔孤獨而唔開心。」
 
她一眨眼,淚便往下滴:
 
「頹仔,我係咪好矛盾。」
 


我看看他,喝一口青島,用頭把傘子夾在膊上,打開酒罐,才重新用手撐着雨傘:
 
「我都唔知。」
 
我倆又一下碰杯,一起仰頭、喝下。

「我無左我最鍾意既人,但我又遇到另外一個既個一日起……經過左好多、好多次之後,我覺得咁樣既生活好無意義。每一次我遇到我鍾意既男仔,我以為我好幸福啦,但下一刻呢,我又會咩都無晒。每一次拍拖我都好認真嫁!但無咩同我拍拖既男仔會咁諗。——我諗頹仔你中學都見過,有D女神咪拍好多次拖,好威威咁家嘛。」
 
「ERR......我的確見過既。」
 
「依件並唔係一件點樣幸福既事。因為拍好多次拖,就意味住分好多次手。我覺得,純粹我覺得啦,可能老師你覺得我依種諗法好細路仔……但最痛苦就係失去既瞬間。依D就係所謂女神既代價。」
 
「嗯。」

我抱膝坐在沙上,剛好把傘子卡着,不必用手撐起,我低下頭,又看看海的盡頭,總之使盡一切辦法,將所有關於海的回憶壓着。


 
「有時番學校見到D同學,都會有種奇怪感覺……當然你唔好以為D細路無左屋企就唔得,依D係『普通人』一廂情願既諗法,至少我一直都係咁樣活過黎,我都係得閒嘻嘻哈哈咁同朋友去玩,上堂ONON99咁款。我地一直都係咁樣生活,唔會無啦啦覺得有D咩野特別。」
 
「但係,學校依個地方將我地放埋一齊,我地會清楚知道自己比其他人少左D野,我諗依個就係學校既用意。」她說。
 
「唔係咁嫁……」我說。

是她喝醉了嗎?她只一口氣地說,沒打算止息。
 
「我既同學,佢地遇到D咩野困難,都會番番去一個叫做屋企既地方,而依個地方,係理所當然既存在。但我呢?我好似無依種退路。我一直以黎,所謂『屋企』都無變成其他人作文紙上叫做『永恆的避風港』之類既地方,而『家人』都唔係D乜野牢不可破既關係。每次我遇到D咩野難題啊,我都要一個人頂住,或者飲下酒、癲癲喪喪玩完一晩,可能會有個男朋友陪住我?最後,佢地都會變成另外一個問題。而我就不斷係依個循環之中……所以,你唔好問我我係到做緊乜,根本我自己都唔會答得到你。」

「頹仔。」她喚我道。
 
除了喝下手上的青島,我想不到可以回答甚麼。於是我喝一口青島,應答了她:「嗯。」
 


「我同傑仔本身就係同一類人,只係我一次又一次咁搵到暫時活着既動力,而傑仔跳過依步,直接到達死亡。」
 
「對唔住,頹仔。」
 
「我真係好辛苦、我真係好鍾意你、我真係好驚……」她用力抱頭,像要把腦袋壓實似地,扭曲面容,眼簾載不住淚而又擠出了幾滴。
 
「我好驚,連你都會消失……」她說:「可能終有一日,連你都會掉低我……例如嫌我太麻煩。」
 
「唔會。」可能我也醉了,所以我異常肯定地說,沒有顧及所有可能衍生的後果,而這樣理直氣壯地說:「無論你同我講幾多次自殺、或者你要自殺到幾時,我都會第一時間出黎,依個係我地既約定。」

「多謝你。」
 
「但係,你應承我一樣野,最後一樣野。」
 
「咩野啊?」
 
「唔好將愛情睇到咁重要啦,除此之外,你仲有好多野嫁。」
 
林貴娣冷笑一下。
 
「我最後……可能只不過係放棄左你,然後去搵第個。」
 
「痴線。」我搖頭笑說:「你根本係痴線嫁。」
 
「頹仔!你平時就道理多多啦!今次點都到我講下道理啦,是咪啊?」
 
我肯定,林貴娣已經醉了。
 
「哈,你講啦。」
 
「要係依個咁樣既環境、咁樣既地方生活落去,如果我唔痴線,我一定會好似傑仔咁死左。」
 
她見我愣着,便伸出酒罐,碰上我的,然後,我們仰起頭,一喝而盡。
 
「飲啦屌你!」
 
她又拿起另一罐酒,遞到我的眼前,呼我喝下。
 
我喝過了。
 
毛毛的細雨還在落着。她捉着我的傘子、丟開,雙手壓在我的肩上。
 
「喂,做咩啊!?」我當即被她嚇倒。
 
我突然被她壓下,還未及反應過來,整個身體倒在沙灘上面。在這四下無人的海灘,向着黑色的天,雨水一點一點的落在我的額頭上面。
 
她親吻了我。
 
***

「頹SIR。」
 
「係。」
 
學年就此完結,我來到校長室裏。
 
「關於你既合約……」
 
往後的事,我大約猜到。
 
「我地唔會同你續約。」校長說。
 
「嗯。」
 
「但我地考慮到你初初入職,唔傾向將你既FILE寫衰。所以你今次不獲續約,會被睇成『人手調度』。如果你要去其他學校教書,都唔會太難既。」
 
我張大了眼:「點解……」
 
校長微微一笑:「你多謝陳SIR啦。係佢力勸我地,我地唔夠佢講喇,先有依個決定。陳SIR真係好信你。」她問:「仲有無其他問題?」
 
「ERR……我仲想知陳志華佢……最後你地會點處理?」
 
「社署已經安排好陳志華獨立居住。——仲有無其他問題?」
 
我搖搖頭:「無喇,唔該校長。」

***
 
後來一次與女友逛街,碰見林貴娣,她牽着她的男友。
 
「喂,頹仔!」她在街上,一見到我,便舉手呼來。
 
四周行人知道我有個這麼奇怪的花名,都望向我倆,感覺實在有點尷尬,於是我低頭迴避他們的目光,好不意思地向她打個招呼。
 
「喂,男朋友仔啊?」我笑笑問林貴娣。
 
她不自覺地「屌」了一聲,嘲笑我說:「我拖住佢唔通係我細佬啊?」
 
她的男友尷尷尬尬地跟我微笑、點頭。林貴娣為我介紹一遍。
 
「佢係我中學老師啊。」
 
她的男友聽罷,愣住了,從他的表情看來,似乎在他的介紹過後,他反而變得更加尷尬。
 
我惟有打個圓場:「哈!依家唔係啦,我去左第間學校教書喇。」
 
林貴娣看看腕錶,說電影快開場了,要先離開。
 
「BYEBYE頹仔!」她又在這人流來往的街道上,跨張地揚起了手跟我大叫再見。便緊緊地牽着她的男友,往街道的盡頭走去,沒入茫茫人海的深處。或者今後都不會碰面。
 
女友跟我笑說:「喂!佢幾靚女喎。」
 
「哈!係唔錯既。」
 
她嘲弄我說:「你就正啦,做老師,有得食學生妹。」
 
我指尖點在她圓圓的臉蛋上:
 
「妖!傻婆黎既。」
 
我們穿過人群,向着千色百貨的方向走去。當我想回望林貴娣和她男友的背影時,他們已經完全消失。林貴娣真會痊癒過來嗎?再次找到了活下去的動力?
 
抑或她只是放棄了我,尋到別的男孩,以一直以來的生存模式——在我進入她的生命以及離開之後——繼續在生死的界線間生存下去呢?
 
***

後來,我到了別的學校教書。可能我會來到你班,成為你的中文老師?
 
「各位同學,大家好,你地可以叫我頹SIR。係新黎教你地中文既。有咩事要搵我呢,就可以去教員室C房搵我。」
 
準時把功課收齊,上課的時候:「喂喂喂!唔會傾計傾到咁大聲啊下!」鈴聲響了,在應該下課的時候下課,「老——師——再——見——」他們說。我也笑笑跟他們道別:「各位同學再見。」他們都很喜歡我,可能因為我課上爛GAG很多,也做了很多白痴的事的關係?我得到個「好老師」的讚譽。
 
再往下去,就無事可記了。
 
這是我的抉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