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路經棄置場時,拾到一個洋娃娃。

那洋娃娃跟平日在商店所見的類同,她的特別之處是缺去了一隻眼睛,於是我再找來一塊白布,覆上洋娃娃失去眼的那個黑小孔,就如同是包紮那隻受傷的眼睛一般。

它俏麗的臉兒上,空洞洞的,看上去的感覺,心中忽爾缺去一片。

我將洋娃娃帶回家,竟然有預感,總覺得女孩會回來,到時候,她會撫摸這個洋娃娃嗎?

不禁笑了,明明是男生,撿甚麼洋娃娃。



更可笑的是,我這個趕走她的人,到頭來卻期盼她的重臨。

掃掃桌上的灰,就是這樣,洋娃娃被我擱置在客廳案頭。

山城繁榮了呢,若是從前,如此精緻的玩偶必定不會於此城存在。

不斷的進步演變,也許是時間巨輪無間斷地轉動的確據。

於是,被遺棄的事物亦增加了。



從前的事物被丟掉、淘汰、遺忘。

一直不想變更的事物,不知不覺在改變。

無法停止。

風靜止了。

可是時間沒有,依然在流轉。



我得好好休息一下。

夜深了。

明天也許會有所不同。

即使是自身,都無法逃避變改。

然而她永遠是同樣子的。

因為時間在她身上經已凝結。

風霜對她而言成了過去式。

她的靈目迷惑我了,腦海居然不斷擦過她的容貌,瘦削的肩膊。



倏地有一個信念萌生,或許她是個妖精,貌美而出眾的妖精。

或許是個人魚,湛藍的深海中優游。

還有另外的感覺,她就像鄰家女孩一樣。

只要她再來一次,我必定會好好招待她,一定。

聲響穿透牆壁而來,我趕緊步到房間外面。

是風。

餐桌旁,一隻小手緩緩地執起了洋娃娃,可是纖指穿透了她。



笑花流露幾分蒼涼,是洋娃娃看起來過份可憐。

白色紗布都未能掩蓋的白玉柔荑,漸漸出現了。

隨風飄動的青絲,她的四肢都跟夜色融和,月光穿透了她的身軀,她站著的地方,宛若讓周遭的氣圍隔上一層薄紗。

我無解地覺得胸臆有點緊窒。

就是怎麼也無法厭惡她了。

而我衹能一動也不動地目睹她的出現。

不過,她並不是為我而來,不是。





迷濛的眼神轉移到我的所在處。

「妳來做甚麼?」我一邊說,一邊靠近到她身畔。

「我是來取回屬於我的東西,這個是我的洋娃娃。」

「妳有甚麼證據說她是妳的?」伸手勾起她的臉龐,縱然好比觸及虛無的空氣,但是她聽話的仰起小臉,直對著我的臉,沒有絲亳的膽怯。

「你看洋娃娃的左腳,那兒刻著她的名字。」我拿起洋娃娃瞟一眼,她的左腳掌果然印了一枚小字,就是洋娃娃的西班牙語。

這下子我無從反駁了。

她稍頃,再問:「你是不是曾經直接注視過我的雙眼?」



我沒有承認,不過也沒有否認。

她再淺淺一笑:「怪不得你動心了呢。」

我狠狠瞪她的臉,沉聲道:「我才沒有。」

「不要拒絕內心的活動,漠視它,會為你帶來傷害。」她給我一個輕輕的擁抱,認為是輕的緣由都是我的主觀感覺。

她怎麼盡是在說些怪話,我決定不理會她:「妳是不是好喜歡這屋子?」

「是的,這兒舒適得很,所以我經常逗留在此,尤其是那個房間。」她伸手指著我的房間。

「那邊有何特別嗎?」我奇怪問。

「此地有回憶的氣息。」我苦笑了,出自女孩口中的話語都是莫名奇妙得很。

她也感受到我強烈的歸鄉之情嗎?

「你看來好疲倦的樣子,要不要先休息?」話畢,柳眉輕皺的她擔慮地凝睇著我。

「妳喜歡的話,可以留下來。」我用手摸著她的頭殼,可是仍是感覺是碰著空氣。

「你先休息吧,我很快會離開。」在她說出這話後的五秒內,我引導她到我房間,她竟然乖乖地跟隨我。

「我給床妳睡,我睡地板好了。」

「不用了,你清楚瞭解我不需要睡在床上吧——」但是我二話不說就躺上去,摟抱她在我的身旁了。

淨是摟著她,聆聽自身呼吸,冰涼感覺蔓延到我的身軀。

脖子後方一陣冰涼,眼角乍見到她在用兩條藕臂環抱我的頸項。

就這樣,她在我環抱中,靜靜地闔眼,唇邊隱隱掛著笑。

睡意仍在,我卻怎樣也不願入眠,惟恐明日一起來,就會發現今天的事情不過是場夢。

無數個不能入睡的夜晚,天知道有多難挨,沒有想到回到這裡亦是如是。

不過,有她在我身邊,苦痛似乎煙消雲散。

這到底是怎樣的感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