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係...」她又開始說:「點解呢幾個月,我一直都忘記唔到你?」
 
「你話我知呀,點解呀?」我轉身就走,我不願意讓她看見我的淚。這或者是為她而流的,或者是為命運的無奈所流的淚。
 
有很多事情,並不是我們可以控制得到的。因此人活著才有遺憾。
 
她並沒有錯,沒有人錯,錯的是時間,錯的是我們的相遇。
 
原以為,我只是在錯的時間遇上對的人;現在才明瞭,我更是在對的時間遇上錯的人。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或者我應該相信小霖的,因為她在我心中是完美的,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但也許正如趙敏瑤所說的,我在心裡早就感受得到小霖對我的愛是有所保留。這些端倪著實太多太多了,她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讓我牽她的手;為什麼在溜冰場有那麼大的反應;葉曉彤對我說的那番話;呀輝懷疑的那些事,我不是不相信,也不是忘了,只是我一直在逃避,一直以不同的藉口來說服自己。
 
或者我內心深處,果真就對小霖起疑心了。我不想正視,因為我明白一旦承認這個疑心,必然會影響我對她的信任,也就影響我對她的愛。
 
一段關係失去信任,就必然只會走向深淵。
 
那一天我沒有再等小霖,因為我已經一塌糊塗,我連自己在幹什麼都不知道了,不知道自己走到什麼地方,流連在街頭許多許多地方,想起了我們之間所發生過的事。
 
我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好端端一段感情,一段關係,會發生這種變化。
 


更重要的是,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可以用什麼心情面對小霖。我不想說出傷害她的話,但那一刻我確實不能冷靜下去。於是我選擇離開,選擇不面對,這也許又是一種逃避...
 
那一天小霖打了幾十通電話給我,但我並沒有接聽。我好想聽見小霖的聲音,但我卻沒有這種勇氣,我擔心話筒另一邊傳來的,只是讓我絕望的事實。
 
我按捺自己心胸口,它正痛著。我什麼都不想做,什麼都做不了。心愈是痛,我便愈是回憶起以往跟小霖相處的每一個畫面。彷彿我愈痛苦,我便愈能解脫。
 
但痛苦帶來的永遠只有痛苦,並沒有其實。
 
我是不斷給自己製造傷口,讓自己舔著。
 


我依稀記得,那一晚小霖有跑到我的家來,我媽跟她說了幾句話,她留了一會兒便離開了。大概小霖只是擔心我出了什麼意外,她應該不知道出意外的是我的心。
 
不,她可能已經猜到了,畢竟她是如斯冰雪聰明的女生。所以她明白我知道了什麼真相,所以她選擇離開了。
 
那幾天我都沒有上課,小霖依舊有給我打電話,也有留言,但我並沒有勇氣聽她的聲音。
 
她的聲音裡有魔力,我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被勾住了,相信她的話;還是害怕她會抹殺我最後的一點點保留,為她設想的最後一個藉口。
 
一天,又一天。我想,有些事情我還是需要面對的,我想小霖對我的愛,我所感覺到的也並非虛構。我想這只是有些誤會,我應該鼓起勇氣還小霖一個清白。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小霖。
 
這樣想我的心便好過了些。
 
人必須從痛苦中掙脫開來,只是每個人所需要的時間不一。但是一旦離開了這團陰霾,似乎整個人都變得理性了。


 
趁我還有那一絲理智,我終於還是回撥小霖的電話。
 
「喂?」小霖並沒有緊張,也不激動,平淡地說了句:「你幾好呀嘛?」
 
我居然還笑了,苦笑說:「我想見你。」
 
「好呀,宜家?」她想也沒有想便答應了。
 
「我過黎你樓下。」
 
我什麼也沒有準備,這個樣子出街想是會嚇倒其他街人了。但是那一刻我已經顧不上其他人的目光,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只是...
 
但我一想起小霖剛才平淡的聲線,心裡又是沉了半截。我知道這大概不是一個好的預兆,但我已經踏出這一步了,我已經不能回頭了,我已經不能逃避了。
 


所有事情就在今晚,必定要有個結果。
 
「你凍喇。」這是小霖看見我後的第一句話,她依然是那麼溫柔,那麼體貼。像她這樣的女人,根本不可能做出趙敏瑤所說的事來。
 
或者吧──
 
我輕輕壓住小霖的手,示意她不用把衣服給我。好久不見,我心裡有千萬個疑問,但是要說什麼,要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卻無從入手。
 
只是,我身體不由控制地往前傾,摟住小霖。
 
我的臉突然就變得暖了。
 
小霖只是輕輕拍著我的背,沒有安慰,也沒有問我發生什麼事。這件事,她大概是知道了。
 
「我唔明...」


 
「嗯?」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只是我一味把內心的想法說出來:「我唔明點解個天要我遇上呢件事。
 
我狠的不是別人,我狠是的命運的安排。
 
「你知道左?」正面面對的人,反而是小霖。或者以我這種狀態,根本不可能完整地把整件事說出來,所以小霖引導我說了。
 
然而她說「知道了」,也就是說她承認了?
 
我輕輕推開小霖,望著她雙眼,如明月般的眼睛,怎麼這一刻,卻有些迷霧?
 
我點點頭,說了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話:「我只係唔敢相信。」
 


我以為這是淒厲的,我以為會是激動的,但是沒想到我們的對話居然會如此平淡,平淡得就像是從來沒有愛過對方似的。
 
小霖沒有說話,或者她是在組織自己的思維。但我想她不是的,因為她必須在這幾天早就組織好了。
 
她現在做的,是控制自己的情緒。
 
如同我正控制自己的情緒。
 
「對唔住!」這三個字聽起來,比任何解釋﹑任何原因﹑任何說話都要傷人,像是被千支箭刺進心裡,那一刻我差點站不住。
 
我以為我是理性的,但那只是我壓抑自己情緒的一種錯覺罷了,我一點兒也不冷靜。我是傷痛著,傷痛到我居然有些憤怒。
 
「點解?!」我這已不是「輕輕」,而是用力地猛然地搖著小霖雙肩,她整個人都隨之前後移動了。
 
但小霖還是沒有說話,口中只是不斷說著「對唔住」﹑「真係對唔住」。
 
「唔好同我講對唔住,你冇咩對唔住我,我淨係想知點解你要咁做?」我愈說愈大聲,我愈是大聲小霖便愈是細聲,細聲得只有她自己能聽得見。
 
我只是想停解釋,但小霖卻偏沒有解釋。
 
或者,解釋比道歉更要難聽。
 
只是,我的心失望了。
 
小霖全身顫抖,她在害怕,到底是害怕什麼呢?
 
我看不透,也想不通。
 
或者我應該明白的,體諒的,但那一刻我只剩下憤怒。
 
愈是道歉,我便愈是憤怒。
 
憤怒得,我說出了不可挽回的話:「我真係好後悔。」
 
小霖突然靜下來了。
 
我苦笑著,說道:「我好後悔果一日搵返你!」
 
「啪」的一聲,小霖毫不留力的一巴,或者她的心是痛了,這一句話不應該出自我口中。對她而言,這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
 
不知道,我什麼都沒有想,就說出如此不負責任的話。
 
「打得我,打醒我個人,咁我先可以睇清楚身邊既人。」又是一巴,但這一次小霖制止了自己,這一巴停留在半空中。
 
小霖只是望著我,眼神中充滿失望。
 
那是一種絕望的深邃。我不知道她在看著什麼地方,也不知道她的心往哪裡去了。只是那一刻,我感覺小霖沒有打下去並不是因為捨不得,而是單純覺得沒有這種需要。
 
她已經失去那著緊的情緒,宛如她已經失去那份感覺。
 
只是一回首,小霖已經消失在黑夜之中。
 
世界剩下我,剩下我與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