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九蛇想進入客房的時候,走廊出現了一個頭髮黑亮、眉清目秀、穿著深藍色長身男生中國旗袍的人,食指與中指並合以點穴般的方式用力一按九蛇的太陽穴。

然後說:「講過幾多次,我叫鹿其,唔係奇。」

看來這間雜錦武館也不錯熱鬧。

「都係一個讀法……」九蛇苦惱地按住自己太陽穴,似乎真的感覺到痛楚。

「對待客人,又點可以用粗茶劣點去招待?」鹿其反問,然後走了過來掠過我一眼,便輕拂袍身一下沒入漆黑的廚房之中。



單從剛才的話語、行為來看,這個叫鹿其的人似乎是在這裡最正常的一個……

過了一陣子後,廚房亮出了灶爐熊熊的火光,鹿其把一道香味撲鼻的夜宵小茶放到了我面前。

「蝦醬肉片蒸豆腐,請慢用。」他如此交代後,便手袖一揮放在背後離開客廳。

我先嚐了小一口,就在這一小口之後令我完全停不下來。蝦醬富有濃郁的味道,雖然帶著些少咸味,卻因為有著嫩滑的豆腐調和使得淡濃得宜,而肉片更是將茶色提升一個層次的選料,更令人在豆腐這配菜之上嚐得出肉片的珍貴,為這道平平的菜色賦予另一種意義……

當我沉醉於這道菜色的味道之中時,無意中進入了一個幻想的情境。我身處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山上有薄薄的煙雲就像是中國的仙山一樣,繼而我看到清澈的山河上有一名婦人正在河水洗滌著什麼一樣……我認真一看竟發現是我剛才吃的那一磚嫩口豆腐!它經過淨水的清洗之後,味道彷如更上一層樓,更為清新……



「噗…」此時我身後又出現了豬的叫聲。

我回頭一看,是一群正在山林隨處奔跑的家豬。它們好動地四處跑動,完全拋開了豬原本應該只會睡覺吃飯的本性,跑步這運動使得他們的肉更易入口……富有質感。

最後,我身旁的那條河流突然泛起了一場激浪,把河裡中的鮮蝦都沖到上岸。純樸的村民帶著笑容撿著那些還會跳動掙扎的蝦,而村民面上的笑容彷彿在說……「啊…今日又可以整美味嘅蝦醬俾家人食。」

「啊……!!!!!」望到此處種種情境,我不禁放聲大喊同時嘴裡綻放著金黃色的光芒……

這道菜…



實在…

太美味了。

一陣白光後,我回到了現實的世界……而碟上的佳餚已經被我連汁吃光。

「嗄…嗄……嗄…」我喘著氣。

「喂…喂喂,你…你搞咩啊…!?」九蛇出來後見我上氣不接下氣,於是問道:「個頭仲流汗…」

「冇…只係……」我抬頭望著碟子,苦笑著:「差啲俾依道菜色殺死。」

「鹿企!!!你煮咗啲咩俾我嘅客人食呀!!」九蛇大喊著。

「唔關佢事…我哋傾番重要嘢先。」差點忘了來這裡的目的。



「唔…」九蛇凝重地點一點頭,然後招手叫我跟他入房。

他的房間如武館的不相伯仲,都是放著一些簡單的日常用品及家俱,例如床、櫃等。但說到最為奇怪的是這傢伙居然在自己小小狹窄的房間放滿了自己家族的祖宗神主牌,每塊牌前更插著一枝紅燭,令房間泛著詭異的紅光。

「你依到見到嘅咁多位祖先…都係死喺沙林毒氣手上。」九蛇嚴肅地說。

因為地方太過迫的關係,我想要退後一小步騰出一個小空間,卻不小心踢倒了其中一具神主牌……

「咳…有怪莫怪。」我把神主牌扶回起來。

雖然我不信鬼神,但在九蛇面前也要給他幾分尊重。

「唔緊要…你踢到個位係我白蛇派家族嘅二弟,佢生性善良……會原諒你。」說畢,九蛇燃點了一枝香,供奉跪拜著各祖先:「身為白蛇拳最後血脈,十幾年嚟都報唔到仇有愧各位祖宗,前些日子更在外國網站購得手榴彈一顆打算大玩同歸於盡……卻毫無用處,不過我結識咗一位賢弟名為百毒,請祖先保佑我哋。」



……

「天佑我的愛人~」門外突然出現了陳奕迅《每一個明天》的一句歌詞。

我從門縫之中見到那個剛才在玩倒立,叫貴的傢伙轉眼間就轉換了一身衣著,變成了一個潮童一樣,提著播放著的CD機四處遊走並大笑著。

「我哋係時候分享一下張真理嘅情報。」九蛇說回重點,令我回神過來:「你有咩報情可以同我共享?」

「要問人先講自己。」我說。

「好,我得悉張真理畢業後進入咗香港毒師界一段日子,但似乎成功研究出禁忌毒術之後就拋低一切逃走。」

「資料來源?」

「我潛入過毒師界一個大型聚會做酒保,略略都問過下毒術界嘅人…加上我家族嘅『九頭蛇』被偷,更加印證咗佢為咗研發禁忌毒術,不惜奪我全家性命……我問過身為毒師嘅朋友,佢哋都話『九頭蛇』係世上極為罕有嘅珍奇毒物,每個追求毒術極致嘅人都一定會想擁有,因為佢本身尖牙上嘅毒液係極為珍貴。」



「其實……我有佢一本名著《五毒寶鑑》,裡面或多或少會分析到佢去向?」我把寶鑑拿出與九蛇共閱。

「你竟然有佢著作…!!?」九蛇十分震驚地望著那卷《五毒寶鑑》:「聽講依卷嘢喺毒師界行內接近天價……可以暫時借嚟一閱?」

「好。」他告訴了這麼多情報給我,我交換一下也應份的吧,何況我不太在意這卷《五毒寶鑑》。

「分析可能要用上一段時間,你就喺到住兩、三日,長洲風景好,可以周圍行下。」九蛇說。

九蛇如此交代過後,我就暫且先在武館住宿一、兩天。從九蛇身上我能看出他是一個具有毅力與智力的人,因為能追蹤張真理到這個地步十數年已經很厲害,他再需要的是一點運氣。

翌日,我給雞鳴聲弄醒。一推門走出小沙地庭園便能看見名為貴和鹿其的兩位武館合資人正在練功,前者練習暗器運行拳腳,後者則似是耍著太極掌。

神神化化的貴這次不出所料,又在我面前做了一些我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居然突然從衣袖裡取出兩道捉鬼的黃符出來,飛向天空口中唸唸有詞……他到底是否有多從人格。



這傢伙是練武還是捉鬼?

「喔…?」鹿其留意到了我的存在,向我問好:「早安,客廳桌上有兩件本人自製嘅甜心饅頭,我用太極掌捏運而成,去嚐嚐味道吧。」

「早晨…」我點個頭便轉身走進客廳,果見有兩件米白色的饅頭放在碗子上。

在吃饅頭之前我先安定了心靈,因為我生怕又再次發生上次的事件,一把食物吞進肚就猶如進入第二個世界一樣。

結果,還是失敗了…。

在我拿起饅頭,牙齒咬住包身的一瞬間……嘴裡又再次發強大的光芒包圍住我了。

……

這次光芒一退,我發現自己身在一片空曠的小麥田野。金黃的夕陽溫暖著整片田野,猶如饅頭本身熱呵呵的溫度一樣,這種熱能暖得坎入人的心頭裡。

我再望著自己一身的衣裝,驀然地變成了農夫裝扮。一位年已老邁的老伯向我招了一招手,溫暖地微笑著,說:

「我哋今晚再食饅頭囉?」

「喔…」我呆滯地回答,我不太懂如何回答夢境中人。

「哈!一雙手只要握住鐮刀,就可以收割好多好多小麥嚟整饅頭,我嘅目的啊……就係為咗要令食嘅人,感到開心!」老伯對著西沉的日落,如此偉大地說道。

望著他,我心裡突然騰起了一種熱誠…一種想要做得更好更好、上進的衝勁。老伯,你製造出來的饅頭的確……

令我甜在心了啊。

一陣溫熙的光輝往我照射,我緩緩地閉上雙眼。當我再次開眼睛時,已經回到現實世界,依然握住那顆只咬了一口的饅頭……

雙眼不知不覺間流出了兩行淚絲,因為…

實在太美味了。

「到底…係點樣做到……」我望著手上的饅頭,百思不得其解。

在平日我吃飯的時候也不會有這種情況,卻為什麼吃這個名為鹿其的人做的菜色時……卻會這麼多想像呢。

我很確定裡面明明沒有混入什麼迷幻丸……

「點樣做到?」那個鹿其在我不為意的情況下靠近到來,握起碗上僅餘的一顆饅頭在我身邊來回地緩繞著:「用個心。」

「心…?」我再問。

「當你製造一樣食物嘅時候,眼、耳、口、鼻都係其次,最重要係你個心。」鹿其如真正的大師般,以烹飪說教人生道理:「正如做人一樣,對待一切事物都用個心去感受萬物,自然會明白一切能夠操控自如。」

「好難明…」特工,往往用槍去代替說話。

「世間上,有好多怪物……不過好多時隻怪物都喺嚟自自己本身。」鹿其凝視住我,說下去:「喺經歷一啲自己無能力控制嘅事之後,我哋會試圖掩藏、埋沒弱小嘅自己,表面裝得堅強……但軟弱嘅內心卻從來無諗過要接納弱小嘅自己。」

「……」

「所以唔好扼殺最純粹嘅自己。」鹿其向我淺笑,然後步出客廳抬頭望向剛升不久的晨曦:「因為佢哋永遠係最有心嘅自己。」

我凝望回手上的饅頭,雙眼不自覺移動過去客廳上的舊式時鐘,看著那分秒點滴正在前進的時間。

在我心裡,也好像藏著這麼一個有心人呢。

吃過這麼有意義的一餐後我便伸個懶腰步出武館,打算在長洲四處走走。因為向赤兵隊「鬼匠」特製的雨傘還未造好的關係,於是我走在街上就隨便買了一把染有花紋的傘子來用。

長洲的確是個充滿活力的地方,能看到街邊食檔的老闆怒罵著阻擋消防車出入的單車客,又能看到沙灘兩名肌肉健壯的男士互相為對方塗上太陽油,這裡就像跟優閒畫上了等號一樣。

香港小小的一個地方,居然還能有這麼富特色的小島呢。

遺憾的是我跟太陽無緣,因此永遠只能藏在傘子底下,不然就會有很多人受傷。

不過也沒關係……

只要…

還能看到太陽是存在,望到那耀眼的陽光還能溫暖著自己所珍重的人,就已經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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