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飛砂
 
我喺故事開首講過,世事就係由無數巧合拼湊出嚟嘅現實。世事好多嘢,完全唔由得你控制,好似我扑?模阿Yan咁,發生咗就係發生咗,哪怕我係夢入面,只不過係屌緊楊太個賓妹。
 
星期日晚上,我嘗試打畀牧子,唔知係咪因為我喺拍拖記念日放咗佢飛機,佢嬲到電話都熄埋,Whatsapp最後上線時間,好似冰一樣凝固。內心不安,幾分愧疚,無端放飛機,對佢傷害一定好大。我更加唔敢面對野狼。
 
不安嘅晚上,只有親戚送畀我嘅Ipod陪住我入眠。
 
「人在風暴中,無奈的打轉,如像風砂,倦也須兜圈……」
 


「無奈的疾衝,無奈的刁轉,曾熱的面孔,漸缺少溫暖……」
 
「嘿喲……唔嘿喲……飛砂風中轉……」
 
「嘿喲……唔嘿喲……飛砂風中轉……」
 
隨機播放緊嘅,係我偶像林振強填詞嘅「飛砂風中轉」。巧合彷彿預告緊牧子嘅不幸。
 
然後,我就訓著咗。
 


夢。
 
夢。
 
夢。
 
夢。
 
夢。
 


夢。
 
我係怪人,幾乎每日起身,都會記得夢境。我對夢極為迷戀,甚至會喺床頭放上紙筆,將奇怪夢境記低。
 
明明發咗好多夢,不論我幾努力喺記憶到漫溯,我總係一個都記唔起。
 
我訓到差唔多一點,一起身,就收到野狼嘅Whatsapp。平時佢只會喺「HKU Wolfpack」呢個Group同我講嘢,但係佢今次私底下Whatsapp我,仲要鬼死咁長,我已經知到大事不妙。
 
「阿Yan好唔好砌?定係牧子好砌啲?等我話你知,一定係牧子好砌啲,怪唔知你沉撚晒船。尋日阿Yan同我講,話你帶咗佢去划艇會扑咗佢幾獲,我唔知你當我係咩,我由細到大都當你係兄弟,你而家咁撚樣對我?上次CityU嗰條臭西畀綠帽我戴,你咁快唔記得喇?
 
嗱,牧子係雞,阿Yan係?模,所以佢地兩個都係雞,有錢就上得。我尋日上網搵咗你條女電話,喺百佳幫襯咗佢一Q,幾撚窄,幾撚過癮呀!而家我地算數,打個和,不拖不欠,你偷偷地笑咗我幾耐?我真係好撚憎你。」
 
我拎住個電話,手都震埋,眼淚就不自覺咁流落嚟。我媽自小就教我男兒有淚不輕彈,對上一次眼濕濕,已經係機場送別韓妹允雅,再對上一次,大概係我阿爺走嗰陣。
 
究竟係為野狼同牧子上床,定係為牧子可悲,或為砌咗阿Yan而感到對唔住兄弟而喊,我實在無從稽考。我從來唔介意牧子為生活去賣自己,因為佢只係好似飛砂一樣,遭風一吹,就不由自主咁飄蕩於半空。


 
但係,牧子喺唔知情嘅情況被好兄弟野狼搞咗,縱使浪子如我,乜撚嘢「受港大西化教育」,一時三刻,都好難接受。
 
野狼係我識嘅人入面,最狼嘅人,個名就係咁樣得嚟。有一次,我同佢一齊搭的士,個的士佬兜路,野狠就同的士佬初則口角,繼而動武,我撳都撳佢唔住。好彩嗰次走得快,先冇被人拉。再者,綠帽係佢嘅痛處,今次我唔小心觸動到佢嘅神經,仲有阿Yan喺隔離加鹽加醋,先令到佢咁樣報復我。
 
野狼又唔可以怪,牧子又唔可以怪,究竟我又可以怪邊個呢?
 
我氣上心頭,走去廚房,攬住咗我阿媽嘅肥手臂,好似細個唔見咗個爬兵玩具咁,喊到仆街。我突如其來嘅舉動嚇親我阿媽。
 
「邦邦,傻咗呀,你做咩喊呀?」我廿幾歲人,阿媽仲係叫緊我做「邦邦」。
 
「我唔識講……遲啲同你講,媽,我出街,打個電話先。」
 
我收聲,換件衫,笠件黑皮褸,就走咗出街,打電話畀牧子。
 


「尋日你去咗邊呀?你唔記得你約咗我架?我喺Raymond屋企,等咗你成個晏晝,我仲準備咗嘢送畀你架。」牧子把聲,我實在好耐冇聽過。
 
「冇,尋日有屋企有啲事,我返咗大陸探親戚……」我思緒極混亂,講咗個拙劣嘅大話。
 
「無啦啦返大陸?我唔信呀,你係咪有嘢瞞住我呀?」
 
「係,牧子,不如我地分開吓……」
 
初相識總係甜蜜美好,而分手嘅說話,往往換來死水般嘅寂靜。
 
「你係好女仔,但係我始終唔係長久嗰一種人,我唔想誤咗你啲時間。」
 
電話另一邊,傳來牧子嘅嗚咽:「原來你都係啲咁嘅人,你係咪睇我唔起?」
 
「唔係。」百感交集,我實在無力再解釋。


 
「咁,份禮物,你仲要唔要呀?」呢句說話,我永遠都記得。
 
一見到牧子,就諗起野狼對我嘅傷害,再加上我對佢嘅愛受之有愧,自私嘅我虛怯得冇面目再見呢個女仔,所以,我狠心咁講咗一句:「唔要喇。」
 
就咁樣,牧子就掛斷咗。
 
自從嗰次,我冇搵過野狼,佢都冇搵過我。我先知道,原來可以同你一路稱兄道弟嘅人,下一秒就可以同你形同陌路。細個成日喺紀念冊寫「友誼永固」,都只不過係鳩嗡。我有負於野狼在先,唔可以怪佢嘅衝動,只不過,我真係暫時都唔想搵佢。
 
我諗Raymond大概都知道咩事,佢夾喺中間,左右做人難,有時我見到佢,即刻諗起萬惡嘅御龍山淫亂派對,即刻唔知講咩好,所以,我同佢都疏遠咗。
 
牧子從來都唔知道,嗰日砌佢嘅客,係佢男朋友嘅好兄弟。我唔打算畀佢知道呢件咁醜惡嘅事,因為呢個惡果,係我一手造成,牧子全然無辜。所有嘅罪疚都歸於我,不應由牧子承擔。
 
自始之後,牧子就好似柴火一樣,被我狠狠咁熄滅,化為塵埃,在風中兜兜轉轉。
 


隔咗大約一星期,我上番Raymond阿爺屋企,一嚟想見吓牧子,二嚟想執番啲雜物。一上到去,人去樓空,只係見到Raymond阿爺張安樂椅前後搖晃。
 
我執執吓,見到房嘅一隅,放咗枝木結他;結他隔離,係白先勇嘅《寂寞的十七歲》,書入面夾住張紙,密麻麻寫滿音符,原來係結他譜。
 
結他譜背面寫住:
 
「 Marvin: 
 
係你最鍾意The Scientist。隻歌我練咗好耐架喇!如果難聽,你唔好笑我呀。仲有,本書係我買畀你紀念日禮物,一個月快樂呀陳納邦。
 
牧子」
 
諗起短髮嘅牧子,初見之時喺灣仔同我講:「錫,係留番畀男朋友架」,我頹然坐咗喺床上面,拎住個結他,一路哼起The Scientist,呆呆出神。
 
命運不斷來回往復,Wilson嘅女神兩遭同房玩弄,而我就永遠聽唔到身邊重要嘅人彈The Scientist。
 
“And we’re going back to the start……”
 
「陳納邦,香港人,二十三歲,文學士,二零一四年六月一日香港大學畢業----」
 
我拎起本《寂寞的十七歲》,使得短髮牧子呢番話,重新浮現喺腦海。跟住,我心中不由自主,接咗落去:
 
「惟二零一三年十月某日黃昏死於香港,屯門山景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