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可磨滅的霜痕

不要!
 
冰雪成了脫韁野馬,不再聽令於她。
 
身體漸感疲憊,精力流逝,寒冷卻反而更加肆虐。
 
就在布琪不再掙扎之時,雅晞也同時不省人事,躺在冰雪的懷裏,因脫力而沉沉睡去。
 




她好像見到某個正在接近的黑影……
 
雅晞悠悠醒來,眼前仍是無垠的白。
 
腦袋立時回想起昏倒前的打鬥,使她立即想坐起身來,渾身卻酸軟無力。
 
鼻中傳入令人舒緩的香味兒,身旁的窗子透著清新的夜色。
 
牆上的鐘顯示現在是凌晨四時,雅晞稍稍回過神來,發現身上擱著一隻手,勉力轉頭一看,只見翱軒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半伏在床邊睡著了。
 




即使在睡夢中,還是難掩擔憂的神色,眉間有著深深的皺摺,面容也比之前憔悴得多了。
 
雅晞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想到翱軒在這期間一直在自己身邊守候,令她的心不禁暖烘烘的,倦意如潮水般湧來,又再次沉沉睡去。
 
體內的異能好像趁雅晞昏迷的時候自動修補了身體的狀況,她再次起來時只覺元氣充足。
 
腦中重播的一切,是真還是幻?
 
正捧著一瓶花走進來的翱軒看到醒來的雅晞,歡喜的奔到她身邊。
 




雅晞見到他頂著一雙大大的黑眼圈,憐惜感油然而生。
 
「你可終於醒來了,急得我什麼似的。」
 
「別擔心,我不是醒來了嗎?沒什麼大不了。」雅晞試圖以翱軒的口頭禪舒緩翱軒的緊張。
 
「才不是沒什麼大不了!你睡了三天,不是三小時,是三天!」
 
「得喇得喇,別像個老頭子一樣嘮嘮叨叨窮擔心。」
 
「三天耶!」
 
「好了好了,沒事了。」
 
「三天……」翱軒還在咕噥。




 
「布琪呢,她人在哪?」
 
「嗯……這個嘛……」
 
「怎麼了?」
 
「……」
 
「怎麼了嘛?她……沒事吧?」
 
喀喇……
 
房門打開,一個滿臉愁容的男人走了進來。
 




翱軒像見到了救星:「呀遼,你來的正好,跟雅晞說說……布琪的事。」最後一句的聲音低了下去,彷彿是某個禁忌。
 
叫著綠袍的呀遼怔了怔,才緩緩地說:「……她死了。」
 
「你說什麼?」
 
「……教授說你的憤怒過份催谷凝術,當有人發現你們時,空地的溫度已降至零下幾十度。教授說你被異能奪去身體主控權,利用你的力量施展凝術,」異療師越說越快,彷彿說得快點,話便較易接受似的:「還有……布琪並非內鬼,她必須透過城堡中真實的植物才能發動攻擊,城堡裏既沒映楊果,按理她便不能使用該能力,所以你父母的傷……與她無關。」說罷為她做了簡單的檢查便匆匆離去。
 
什麼?雅晞茫然的坐在床上。
 
我殺了人!
 
翱軒為雅晞辯解似的說:「教授說以你這種初階異能者──啊!我沒有貶低的意思,這是教授的說法──他說你的異能理應不足以把人殺死才對,不過走火入魔的威力……結果還是……」
 
雅晞完全沒聽進耳,她現在只有內疚。




 
我怎麼被憤怒沖昏了頭,也不能置人於死地啊。就算她是多麼的討厭又自大,但我怎麼就殺了她呢?
 
翱軒還是一個勁兒地說:「據教授說,呀遼是最早到現場的異療師之一。他看到布琪時差點崩潰了。也不能怪他,畢竟他只是剛畢業的異療師嘛……可憐,可憐……」
 
她也沒有說自己便是內鬼,是我一廂情願、不分青紅皂白的認定她是兇手。我錯怪她是內鬼,以為她傷害了爸媽,扼殺了一條無辜的生命,旁人會怎樣看我呢?
 
「她死了。」
 
「她死了。」
 
「她死了。」「她死了。」殺人兇手!
 
「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殺人兇手!殺人兇手!
 




「她死了。」「她死了。」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
 
眼前的情境突然定格於昏迷前,布琪動彈不得的一幕,那個不堪一擊的瑟縮身影在眼前無限擴大,塞滿了填上內疚色彩的畫面。
 
她不知道她可以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才能表達心中的後悔,即使有,事實已成事實,沒有改變的餘地。
 
她完全無意殺掉她,為什麼那時竟然控制不了自己,讓憤怒佔據了心中的每一個念頭?
 
但是現在沒有人、沒有人要看她如何後悔。
 
沒有人要看她是多麼討厭自己。
 
接下來的幾天,雅晞沉浸在悲傷後悔的情緒之中,像個布娃娃般渡過。
 
翱軒屢勸不果,只能每天陪著自己心愛的女孩走過一天又一天,她卻沒有任何復原的跡象。
 
她出了院。吃著。喝著。活著。
 
每當她見到城堡裏的植物時,眼底縈繞的巨大憂傷更是幾乎把翱軒也拖垮。她脆弱的模樣讓他真的很想把她擁入懷中,把她自深淵中抱回來,盼望能分擔那怕只一絲的傷感。
 
雅晞不是不知道翱軒對她的關心,所以有時也會勉強自己對著他不斷的笑話擠出笑容,但傳不到笑意的眼眸卻只令翱軒更是心痛。
 
教授也幫著勸了幾次,但也沒效果。
 
就這樣過了個多禮拜,亦朗出完任務回來,得悉整件事情的始末,顧不得多天奔走的疲累,來到雅晞的房間。
 
咯咯
 
敲門聲迅速消融於凝滯空氣裏,過了大約一分鐘,正當亦朗準備放棄時──
 
「請進。」薄弱無力的沙啞嗓音讓亦朗不禁心中一顫。
 
房門「嗖」的一聲打開,只見一個瘦得可憐的少女抱著膝,以無神且沒有焦點的雙目呆看著某個定點,以極不自然的姿勢坐在一張硬椅上,好像絕不讓自己睡著似的。
 
「雅晞,」有別於過去幾日跳躍活潑的聲音,和風似的聲線使雅晞抬起頭。「是你。」黯然的聲線以及眼神,讓亦朗心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痛。
 
「你知道嗎?」亦朗緩緩的道:「我是速度異能者,有次我撞到了一個人,是真的撞飛那種撞到。當時真想過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地離去,可是罪惡感把我拉了回來。
 
在他搶救的期間,我甚至想過以死謝罪。
 
因為我的自大無知,竟害人受苦。
 
幸好他終是救回了,我進去看他時,他吃力地說了一句謝謝。
 
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頃刻呆在當地。
 
他又跟我說:『剛才你完全可以捨我而去的,你是個好人,所以……謝謝。』就是他這幾句話,釋放了我,也使我決心以異能去做點什麼。
 
什麼都好。為著他這句謝謝。
 
雅晞,內疚感除了傷害自己和其他人,沒有任何益處。」
 
雅晞喃喃地道:「不……別說了……別再提起她。」
 
亦朗搖著雅晞的胳膊說:「布琪的死已成事實,你什麼都做不了。」
 
「雅晞,布琪已經死了,你還要折磨自己到哪時!」
 
「不要再說了!」
 
冬天駕臨,雅晞的眸再度變成白雪般的顏色。
 
「雅晞,不要讓負面情緒掌控你的能力!逃避不能解決問題,你是冰雪異能者,用你的心去操控它!」
 
溫度卻不斷下降。
 
「雅晞!」
 
亦朗強忍著刺骨的冷,以顫抖的聲音繼續支持著她。
 
終於,冰雪停止,事物開始變回本來的面目。亦朗又坐了良久,虛弱的道:「沒事了,你成功了。」
 
再次見到自己的力量似乎徹底擊潰雅晞,她一頭奔到了通道休息室,返回世界。
 
看著眼前生活了十多年的熟悉環境,一直緊崩的情緒立時陷落。
 
無力地坐在地上,像小孩子般大聲哭泣,訴說自己的不快,懶理途人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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